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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冬捕(1967) 武斗导致粮 ...

  •   雪是在腊月初七夜里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飘在黑色的水面上,瞬间就化了。后半夜,雪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斜着扫下来,在船篷上积了厚厚一层。到天亮时,整个兴化都白了——垛田白了,河道白了,船篷白了,连那些枯黄的芦苇都裹上了银装。

      陈水根推开船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放眼望去,水乡静得可怕。没有船行,没有人声,连平日叽喳的麻雀都躲得无影无踪。雪还在下,天地间只剩这一种颜色,一种声音。

      “关门,冷。”春妹在身后说,怀里抱着小苇。女儿一岁了,正是学走路的时候,但在船上,只能爬。

      水根关上门,船舱里立刻暗下来。煤油灯还没熄,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小舟蹲在灶边,用树枝拨弄着灶膛里将熄的炭火。孩子五岁了,瘦得颧骨突出,眼睛显得格外大。

      “米还有多少?”水根问。

      春妹掀开米缸盖子,舀了一下,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省着吃,还能撑三天。”

      水根没说话。三天。从秋收到现在,已经断粮一个多月了。公社的储备粮早空了,县里的调拨粮因为武斗运不过来。各生产队只能自寻生路。

      “今天我去捕鱼。”水根说。

      “冰还没冻实,危险。”

      “等不及了。”水根穿上破棉袄,那还是父亲留下的,棉花都结成了硬块,“再等,孩子要饿坏。”

      春妹不再劝,从箱底翻出一双新纳的鞋垫,塞进他鞋里:“垫着,暖和些。”

      水根穿上鞋,又戴上狗皮帽子——那是用去年冬天打死的那条野狗的皮做的。然后他拿起渔网、冰镩、捞网,推开船门,走进风雪。

      雪还在下,风更紧了。水根划着小船,桨叶破开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河道里已经结了一层冰,但不厚,船还能行。他要去的是西大荡,那里水深,鱼多,冬天结冰后,是传统的冬捕地点。

      路过沈家垛时,他看见沈老四蹲在船头,也在整理渔具。老人抬起头,脸冻得发紫。

      “水根,去西大荡?”

      “嗯。四叔也去?”

      “去碰碰运气。”沈老四咳嗽两声,“家里断粮两天了,小孙子饿得直哭。”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划船。雪幕中,又有几条船加入,都是去捕鱼的。大家默默地划着,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西大荡到了。这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有上百亩,平时是行船的主航道,冬天结冰最厚。此刻,冰面已经白了,雪积了半尺深。冰层有多厚,看不清。

      水根第一个下船。他试探着踩上冰面,脚下一沉,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警告声。他赶紧趴下,匍匐前进——这是老辈人教的,冰薄时,要分散重量。

      爬到冰面中央,他掏出冰镩,开始凿洞。冰镩是特制的,铁头木柄,重十几斤。一镩下去,冰屑飞溅。冰层比他想的厚,凿了十几下,才看见黑沉沉的水。

      其他人也陆续上冰,各自找位置凿洞。很快,冰面上开了十几个窟窿,像一张麻脸。人们趴在冰洞口,下网,守候。

      水根把渔网从冰洞放下去,网口用竹竿撑开。然后他蹲在旁边,点起一袋烟。烟是自家种的土烟,呛人,但能暖身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小了,风却更刺骨。水根的手冻僵了,脚也麻了。他看看其他人,也都冻得瑟瑟发抖,但没人离开。家里都等着鱼下锅。

      突然,沈老四那边喊了一声:“有鱼!”

      大家围过去。冰洞里,渔网在动,水花翻涌。几个人合力拉网,沉甸甸的。网出水面,十几条鱼在网里扑腾,大多是鲫鱼、鲤鱼,也有两条大草鱼。

      “四叔好手气!”

      沈老四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把鱼装进筐里,最大的那条草鱼,有三斤多。

      “晚上能喝鱼汤了。”他说。

      这像是个好兆头。接下来,陆续有人起网,或多或少都有收获。水根的网最后起,一网捞了七八条,虽不大,但够一家人吃两天。

      正高兴着,远处传来马达声。所有人都抬起头。

      一条机动船破冰而来,船上站着几个人,都穿着军大衣,臂上戴着红袖章。船头插着红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是县里武斗队的。”有人小声说。

      船靠岸,几个人跳上冰面。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腰间别着手枪套。

      “谁让你们在这儿捕鱼的?”他声音洪亮。

      没人敢应。

      汉子走到沈老四面前,看看他筐里的鱼:“这鱼,公社没收了。”

      “为啥?”沈老四急了,“这是我们自己捕的!”

      “为啥?”汉子冷笑,“现在全县实行军事管制,所有物资统一调配。你们私捕私捞,是破坏生产秩序!”

      水根站起来:“同志,我们断粮一个多月了,孩子饿得哭。捕点鱼活命,不算破坏吧?”

      汉子打量他:“你是哪个队的?”

      “第二生产队,陈水根。”

      “陈水根……”汉子想了想,“你就是那个藏□□材料的?”

      水根心里一紧:“那些材料已经上交组织了。”

      “上交了,问题就没了?”汉子走到他面前,“我告诉你,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们在这儿捕鱼,要是掉冰窟窿里,谁负责?要是引发□□,谁负责?”

      水根看着他的眼睛:“那我们饿死,谁负责?”

      两人对视着。冰面上的风呼呼地刮,吹得人睁不开眼。

      汉子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汉子脸色变了变,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鱼,你们可以拿走一半。但明天开始,冬捕要统一组织,由公社安排。”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大家赶紧分鱼,把一半装进筐里,交给武斗队。另一半各自带回家。

      水根提着鱼往回走时,汉子叫住他。

      “陈水根,你等等。”

      水根停下。

      “我姓赵,赵卫东。”汉子说,“县武装部的。听说过你父亲的事。”

      水根没说话,等他下文。

      “你父亲是地下党,为革命做过贡献。你是革命后代,应该带头支持革命工作。”赵卫东看着他,“现在县里两派武斗,粮食运不进来。我们正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你们要配合,不能添乱。”

      “我们只想活下去。”水根说。

      “活下去,也要讲方式方法。”赵卫东拍拍他的肩,“这样,明天你组织你们队的人,到这里集中捕鱼。捕到的鱼,三分之一上交,三分之二自留。但必须听指挥,注意安全。”

      这比刚才的条件好多了。水根点点头:“行。”

      赵卫东转身要走,又回头:“还有,那个陆文婷,是你朋友?”

      水根心头一跳:“是。”

      “他问题很严重,你不要再去看他了。”赵卫东顿了顿,“这是为你好。”

      说完,他跳上船,机动船突突地开走了。

      水根站在冰面上,看着船消失在雪幕中,心里五味杂陈。这个赵卫东,看似严厉,但似乎还有讲理的一面。而陆文婷……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到他了。

      回到船屋,春妹已经把鱼收拾干净。最大的一条炖了汤,剩下的用盐腌上,挂在船头风干。鱼汤的香味在船舱里弥漫,小舟和小苇眼巴巴地盯着锅。

      “先给孩子们盛。”水根说。

      春妹盛了两碗,给两个孩子。小舟端着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爹,好喝!”

      小苇还不会说话,但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得急。

      水根看着孩子们,心里稍稍安慰。至少今天,他们不用饿肚子了。

      夜里,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的光。水根睡不着,悄悄起身,划船去了公社仓库。

      仓库还亮着灯,门口有人守着。不是□□,而是两个民兵,抱着枪,在火堆旁取暖。水根认识其中一个,是东村的王老二。

      “王二哥。”他低声喊。

      王老二抬头,看见是他,走过来:“水根?这么晚……”

      “我想看看陆医生。”

      王老二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水根,不是我不帮你。上面交代了,谁也不能见。”

      “他就关在里面?”

      “嗯。单独一间,有人送饭。”王老二叹口气,“人瘦得不成样子了,但精神还好,天天在墙上写字。”

      “写什么?”

      “不知道,看不清。就是拿手指在墙上划。”王老二看看天色,“你快走吧,让人看见不好。”

      水根从怀里掏出两条风干鱼,塞给王老二:“这个,你想法子给他。”

      王老二犹豫了一下,接过:“我试试。”

      水根划船离开。月亮很圆,很冷。他想起去年这时候,陆文婷还在卫生院忙碌,给病人看病,整理资料,研究草药。而现在,他关在冰冷的仓库里,在墙上写字。

      写什么呢?医案?药方?还是……诗?

      回到家,春妹还没睡。

      “去看陆医生了?”

      “嗯。”水根躺下,“关在仓库里,瘦了。”

      春妹的眼泪流下来:“这么好的人……”

      水根搂住她:“别哭。会过去的。”

      “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水根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按照赵卫东的要求,水根组织了第二生产队的二十多个劳力,到西大荡集中捕鱼。其他生产队也来了人,冰面上聚集了上百号人。

      赵卫东亲自指挥。他让人测量冰层厚度,划定安全区域,禁止到冰薄处作业。又组织了救护队,准备了绳索、竹竿,以防万一。

      “安全第一。”他反复强调,“鱼捕多捕少是其次,人不能出事。”

      这让大家对他有了些好感。不管怎样,这是个在乎人命的人。

      捕鱼开始。冰面上热气腾腾,人们喊着号子,拉网,收鱼。收获不错,一上午捕了上千斤。按约定,三分之一上交,三分之二自留。

      中午休息时,大家在冰面上生火取暖,烤鱼吃。赵卫东也凑过来,接过水根递来的一条烤鱼,大口吃起来。

      “老陈,你们这儿冬捕,有什么讲究?”他问。

      水根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冰洞不能打太多,会惊了鱼群;起网时要喊号子,给鱼送行;最大的鱼要放生,叫‘留种’。”

      “有意思。”赵卫东点点头,“这都是劳动人民的智慧。”

      “赵同志是哪里人?”

      “山东。”赵卫东说,“我们那儿也捕鱼,但在海里。我爹是渔民,我小时候常跟他出海。”

      “那怎么到兴化来了?”

      “当兵转业,分配来的。”赵卫东啃着鱼,“来了才知道,水乡有这么多门道。”

      两人聊着,气氛渐渐融洽。水根发现,这个看似严厉的武装干部,其实很实在。他问水根双季稻的事,问血吸虫病防治,问垛田的灌溉。

      “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带你去省里汇报。”赵卫东说,“你们这些经验,应该推广。”

      水根心里一动。如果赵卫东真能帮忙,也许陆文婷的事有转机。

      下午继续捕鱼时,出事了。

      第三生产队有个年轻人,叫水生,二十出头,性子急。他不满足于在安全区作业,偷偷溜到冰层薄处,想多捕些鱼。结果冰面破裂,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

      “救人啊!”

      喊声传来时,水根正在收网。他抬头看去,水生在水里扑腾,手扒着冰缘,但冰不断碎裂,人一点点往下沉。

      所有人都往那边跑,但冰面承不住这么多人,发出可怕的碎裂声。

      “别一起上!”赵卫东大喊,“分散开!拿竹竿!”

      水根抓起一根长竹竿,匍匐前进。冰在他身下咯吱作响,但他顾不上这些。爬到冰窟窿边,他把竹竿伸过去。

      “抓住!”

      水生的手已经冻僵了,抓了几次都没抓住。人又往下沉了一截,水淹到脖子。

      这时,另一根竹竿伸过来——是赵卫东。他也爬过来了,两人一左一右,把竹竿架在水生腋下。

      “一、二、三,拉!”

      两人同时用力,把水生往上提。但冰缘太滑,水生又穿着湿透的棉衣,重得像石头。提了两次,都没提上来。

      “再来几个人!”赵卫东喊。

      但其他人不敢再上前,冰面已经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水根急了,他解下腰带,一头系在竹竿上,一头扔给后面的人:“拉着!”

      然后他做了个惊人的举动——跳进了冰窟窿。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全身,像千万根针扎进骨头里。水根咬紧牙关,潜到水生下方,用肩膀把他往上顶。

      “拉!”他嘶声喊。

      上面的人用力拉竹竿,水根在下面顶。终于,水生的上半身出了水面。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拖上冰面。

      水根还在水里,他已经冻得失去知觉,手脚不听使唤。赵卫东趴下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抓住我!”

      水根抓住他的手,但没力气往上爬。这时,又一个人跳了下来——是沈会计。

      这个平时最讲究、最怕脏怕累的会计,此刻毫不犹豫地跳进冰水,托住水根的腿。

      “上去!”

      两人合力,把水根推上冰面。然后沈会计自己往上爬,但冰缘碎了,他又滑下去。

      “竹竿!”赵卫东喊。

      一根竹竿伸过来,沈会计抓住,被拉了上来。

      三个人躺在冰面上,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人们赶紧拿来干衣服、棉被,把他们裹起来,抬到火堆旁。

      水生已经缓过来了,哭着说:“谢谢,谢谢……”

      水根烤着火,身体还在抖。他看看赵卫东,看看沈会计,三个人都是一副狼狈相,互相看着,突然都笑了。

      “老沈,没想到你还有这胆子。”赵卫东说。

      沈会计哆嗦着:“我……我也没想到。”

      火堆旁,三个原本立场不同的人,因为一次共同的救援,暂时放下了隔阂。其他人围过来,递上热姜汤,帮着拧干衣服。

      “今天这事,”赵卫东喝了口姜汤,说,“让我看到,咱们兴化人,关键时刻还是能团结的。”

      没人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水根看着跳跃的火苗,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段话:“1930年冬,大雪封江。我与文彬组织渔民互助,共渡难关。文彬言:‘天灾可抗,人祸难防。唯团结一心,方有生机。’”

      是啊,天灾可抗,人祸难防。但无论天灾还是人祸,只要人还在一起,就还有希望。

      傍晚,捕鱼结束。今天的收获格外丰盛,上交部分后,每家都分到了十几斤鱼。水生家分得最多,大家说,他受了惊吓,该补补。

      水根提着鱼回家,春妹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眼圈红红的。

      “你疯了?那么冷的天跳下去!”

      “总不能见死不救。”水根换下湿衣服,“再说,赵卫东和沈会计都跳了。”

      春妹愣了愣:“沈会计也跳了?”

      “嗯。”水根笑了,“没想到吧。”

      夜里,水根发起高烧。春妹用毛巾给他敷额头,熬了姜汤喂他。小舟和小苇守在床边,小舟问:“爹,你冷吗?”

      “不冷。”水根摸摸儿子的头,“爹今天做了件对的事。”

      后半夜,烧退了。水根醒来,看见春妹趴在床边睡着了。他轻轻起身,给她披上被子,走到船头。

      月亮已经偏西,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远处,西大荡的冰面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今天在那里发生的事,让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生存面前,派别、立场、恩怨,都可以暂时放下。人首先是人,要活着,要吃饭,要救同伴。

      他想,也许父亲当年搞革命,也是为了这个——让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着。

      几天后,赵卫东找到水根。

      “老陈,陆文婷的事,我了解了一下。”他说,“确实有些问题没查清。我向上级反映了,建议把他转到县医院,一边治疗一边审查。”

      “治疗?他病了?”

      “关久了,身体垮了。”赵卫东叹口气,“我也是才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对,该早点过问。”

      水根心头一热:“谢谢你,赵同志。”

      “别谢我。我是按政策办事。”赵卫东顿了顿,“不过,他哥哥在美国的事,还是个大问题。这个,我帮不了。”

      “他哥哥是学者,不是特务。”

      “我知道。”赵卫东看着远处,“但现在这形势……有些事,说不清。”

      水根明白了。能把陆文婷放出来治病,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什么时候转?”

      “明天。你……可以去送送。”

      第二天一早,水根划船到公社。仓库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是县医院派来的。陆文婷被两个人搀扶着出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颤巍巍的。

      看见水根,他停下脚步,笑了笑。

      “水根,你来了。”

      水根上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瘦得能摸到骨头。

      “去县里好好治病。”

      “嗯。”陆文婷点点头,“那些资料……”

      “在我那儿,安全。”

      “那就好。”陆文婷看着他,“水根,保重。还有……告诉阿莲和徐建国,好好活着。”

      救护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水根站在雪地里,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沈会计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别担心,县医院条件好,能治好。”

      水根转头看他:“沈会计,那天……谢谢你。”

      沈会计摆摆手:“谢什么。我也是……一时冲动。”他顿了顿,“水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王指导员调走了,去县里了。他走之前,把一些材料交给了我,包括陆医生的那些‘罪证’。我看了,都是牵强附会。”

      “那你……”

      “我烧了。”沈会计压低声音,“这事你知道就行,别说出去。”

      水根惊讶地看着他。这个一向明哲保身的会计,竟然做了这么大胆的事。

      “为什么?”

      “为什么?”沈会计苦笑,“那天跳进冰窟窿时,我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政治,什么立场,都是虚的。人活着,要对得起良心。陆医生救了那么多人,我不能昧着良心害他。”

      两人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

      “沈会计,”水根说,“等开春了,咱们一起把血防工作抓起来。陆医生留下的资料,还在。”

      沈会计点头:“好。”

      冬捕持续到腊月底。在赵卫东的组织下,各生产队轮流作业,既保证了安全,又让家家户户有了过冬的食物。虽然还是吃不饱,但至少饿不死了。

      除夕那天,雪又下了起来。水根家炖了一锅鱼汤,里面放了仅剩的一点米,熬成鱼粥。春妹还做了几个玉米面饼子,在灶膛里烤得焦黄。

      小舟和小苇穿上新做的棉袄——是春妹用旧衣服改的,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两个孩子围着锅,眼巴巴地等着。

      “开饭了。”春妹盛粥。

      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就着一盏油灯,吃年夜饭。鱼粥很香,饼子很硬,但孩子们吃得很满足。

      “爹,明天能吃肉吗?”小舟问。

      水根摸摸他的头:“等开春,爹去捕野鸭,给娃吃肉。”

      “拉钩。”

      父子俩拉钩。小苇看着,也伸出小手指,啊啊地叫。

      吃完年夜饭,水根拿出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两块水果糖——是上次去镇上,用鱼换的。

      “一人一块,慢慢吃。”

      小舟小心地剥开糖纸,舔了一口,眼睛眯成月牙。小苇还不会吃,春妹把糖化在水里,喂给她。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镇上条件好的人家放的。水根家买不起鞭炮,但春妹剪了几个窗花,贴在船窗上,红红的,喜庆。

      “睡吧,明天早起拜年。”春妹说。

      孩子们睡了。水根和春妹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落雪声。

      “水根,你说,明年会好吗?”春妹轻声问。

      “会。”水根握住她的手,“春天总会来的。”

      是啊,春天总会来的。雪会化,冰会开,草会绿,花会开。而生活,像这兴化的水,无论经历多少寒冬,总会继续流淌。

      窗外,雪还在下,静静地下,覆盖了所有的伤痕,所有的苦难,把世界装点得一片洁白。

      而在雪下,泥土里,种子正在沉睡,等待着春天的召唤。

      水根闭上眼睛,睡了。梦里,他看见金黄的油菜花,看见绿油油的稻田,看见平静的水面,看见父亲站在船头,朝他微笑。

      “好好种地,本分做人。”父亲说。

      他点点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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