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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归航(1969冬) 部分知青选 ...

  •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回城的知青开始收拾行李了。

      这是第二批,也是最后一批。县里来了文件,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进入新阶段”,留在农村的可以“就地安置”,想回城的也要“创造条件”。兴化公社剩下的十五个知青,有十个决定回去,五个决定留下。

      陈水根站在公社门口,看着墙上的公示名单。决定留下的五个人里,有三个是在本地成了家的——娶了兴化姑娘,或者嫁了兴化汉子;有一个是家里成分不好,回去也没出路;还有一个,是主动要求的,说“这儿更需要我”。

      这最后一个是林芳,公社中学的音乐老师。水根听说她留下,有些意外,但也不那么意外。徐建国走后,她像变了个人,话少了,琴也不常弹了,但教书更用心了。有人说她是在赎罪,有人说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水根。”

      水根回头,是沈会计。他披着军大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名单定了。”沈会计说,“下周一走。公社准备搞个欢送会,你也来。”

      “嗯。”水根应了一声,目光还停在名单上。那些名字,一个个都熟悉:王建军,李红英,张卫国……四年前,他们从上海、从南京、从苏州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现在,要回去了,脸上有了风霜,也有了成熟。

      “还有件事。”沈会计压低声音,“老赵书记要复职了。”

      水根心头一震:“真的?”

      “县里的文件,今天就到。”沈会计脸上有喜色,“这两年,公社工作乱糟糟的,老赵回来,能理顺。”

      “那王指导员呢?”

      “调走了,回县里。”沈会计顿了顿,“说是‘另有任用’,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待不下去了。他搞的那些事,上面也不满意。”

      水根没说话。他想起了陆文婷被批斗的那天,想起了老赵书记站出来说话的样子。那个总是皱着眉头、抽着旱烟的老书记,终于要回来了。

      “老赵复职后第一件事,就是重修水利。”沈会计说,“他说,1962年的亏不能白吃,要把吴公堤加高加固,还要疏浚河道,建排灌站。”

      “钱呢?”

      “县里拨一部分,公社自筹一部分。”沈会计拍拍纸袋,“这不,我刚从县里回来,批了五千块。”

      五千块,在1969年,是笔巨款。

      “老赵说了,这工程,你来牵头。”沈会计看着他,“你是生产队长,懂农事,也懂水利。最重要的是,大家信你。”

      水根愣住了:“我?不行吧,我没干过这么大的工程。”

      “谁天生就会?”沈会计说,“老赵会教你,我也会帮你。还有孙工,他修复的那些水文资料,正好用上。”

      孙工——那个在“四清”运动中偷偷修复水文资料的水利工程师。水根已经很久没见他了,听说他一直躲在资料室里,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像只夜猫子。

      “孙工愿意出来?”

      “愿意。”沈会计说,“老赵亲自去找的他,两个人谈了一夜。孙工哭了,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水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是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父亲笔记本里记载的治水理想,陆文婷念念不忘的血防事业,老秀才临终前嘱咐的“文脉传承”,还有徐建国未竟的“让兴化人吃饱饭”的愿望……似乎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起。

      “我干。”他说。

      雪下得更大了。水根踩着积雪往家走,脚下咯吱咯吱响。路过公社中学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琴声——是手风琴,拉的是《歌唱祖国》,但断断续续的,像在摸索。

      他走进去。音乐教室里,林芳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在拉琴。她的手法有些生疏,几个音错了,停下来,重新开始。

      水根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林芳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琴声又停了。林芳放下琴,转身,看见水根,慌忙擦眼睛。

      “陈队长……”

      “林老师。”水根走进来,“要走了吗?”

      林芳摇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林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徐建国说过,这儿的孩子需要老师。他走了,我留下,替他教。”

      水根看着她。这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城市姑娘,现在穿着朴素的蓝布衫,脸上有了细纹,但眼睛清澈了许多。

      “你父母同意吗?”

      “不同意。”林芳苦笑,“来信骂我,说我不孝。但我……想清楚了。在这儿,我能做点实在的事。回上海,不过是混日子。”

      “一个人在这儿,不孤单?”

      “孤单。”林芳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但值得。”

      水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徐建国,想起阿莲,想起这四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每个人都在选择,每个人都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林老师,需要帮忙就说。”

      “谢谢。”林芳顿了顿,“陈队长,阿莲她……还好吗?”

      “在跟陆医生学医,很用功。”

      “那就好。”林芳低下头,“我……我对不起她。”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水根说,“阿莲不恨你。”

      林芳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越不恨,我越难受。”

      离开学校,水根去了卫生院。陆文婷正在给阿莲上课——讲人体骨骼,用的是他自己画的图,挂在墙上。

      阿莲听得认真,在本子上做笔记。看见水根,她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写。

      “陆医生,忙呢?”

      “不忙,给阿莲补课。”陆文婷放下教鞭,“这丫头聪明,学得快,就是有些专业名词记不住,得多讲几遍。”

      “慢慢来。”水根说,“林老师不走了,你知道吗?”

      陆文婷愣了愣:“听说了。她来找过我,说要学基本的医疗知识,万一学生有个头疼脑热的,能处理。”

      “她变了。”

      “是啊,变了。”陆文婷叹口气,“人总要经历些事,才能长大。”

      阿莲写完笔记,把本子递给陆文婷检查。陆文婷看了一遍,点点头:“不错,都记对了。”

      阿莲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徐建国走后,她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学医让她重新找到了方向。现在,她已经能帮陆文婷量血压、换药、做简单的伤口处理了。

      “陆医生,”水根说,“老赵书记要复职了,要重修水利。”

      陆文婷眼睛亮了:“好事!什么时候开始?”

      “开春就动工。沈会计说,县里批了钱。”

      “太好了。”陆文婷在屋里踱步,“水利修好了,血防工作就好做多了。死水塘少了,钉螺就少了,感染率就能降下来。”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他整理的兴化水系图和水质检测数据。

      “这些,正好用上。”

      阿莲看着那本笔记本,眼睛也亮了。她比划着:“陆医生,我能帮忙吗?”

      “当然能。”陆文婷说,“到时候,咱们跟着工程队走,哪儿施工,咱们就监测哪儿的水质,防止钉螺扩散。”

      三个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吉普车停在卫生院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老赵书记,一个是陌生的中年人,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装。

      “陆医生在吗?”老赵书记喊。

      陆文婷迎出去:“赵书记,您回来了!”

      老赵书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回来了!陆医生,这两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都过去了。”陆文婷看着那个陌生人,“这位是……”

      “省卫生厅的李处长。”老赵书记介绍,“专门来看咱们的血防工作。”

      李处长上前,和陆文婷握手:“陆医生,你的报告我们看了,很详细,很有价值。省里决定,把兴化列为血防重点县,加大支持力度。”

      陆文婷愣住了:“报告?什么报告?”

      “就是你整理的那本,关于兴化血吸虫病防治的。”李处长说,“赵书记带到省里去了,我们看了,很震撼。一个基层医生,能做这么系统的调查,不容易。”

      陆文婷看向老赵书记。老赵书记笑了:“我复职前,去省里汇报工作,顺便带上了。没想到,引起重视了。”

      “陆医生,”李处长说,“省里准备拨一批药品、器械,还要派专家下来指导。希望你能牵头,把兴化的血防工作做成样板,在全省推广。”

      陆文婷的眼睛红了。四年了,他的坚持,他的委屈,他的心血,终于得到了认可。

      “我……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要做好。”李处长拍拍他的肩,“陆医生,你哥哥的事,我们也知道了。组织上重新审查了,认定你历史清楚,工作积极。你安心工作,不要有顾虑。”

      陆文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背过身去,擦了擦,转回来时,已经平静了:“谢谢组织信任。”

      老赵书记看着水根:“水根,你也在这儿。正好,跟你说个事:省里要开人代会,咱们县有一个农民代表名额。公社推荐了你。”

      水根脑子“嗡”的一声:“我?不行不行,我一个大老粗……”

      “什么大老粗!”老赵书记瞪他,“你是生产队长,搞过双季稻试验,组织过灭螺,现在又要牵头修水利。你不去,谁去?”

      “可是我……”

      “别可是了。”老赵书记说,“这是政治任务,也是为兴化争取支持的机会。你去开会,把咱们的情况反映上去,争取更多的项目和资金。”

      李处长也说:“陈水根同志,你的材料我看过。你父亲是革命烈士,你本人表现突出,确实合适。”

      水根看着他们,又看看陆文婷。陆文婷冲他点头,意思是:去吧。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要干好。”老赵书记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提案草稿,关于兴化水网综合治理的。孙工帮忙写的,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水根接过。纸上是工整的钢笔字,标题是:《关于里下河地区水网综合治理的建议》。内容很详细,从问题分析到解决方案,从资金预算到预期效益,洋洋洒洒十几页。

      “这是……孙工写的?”

      “嗯。他憋了这么多年,总算有机会说话了。”老赵书记说,“水根,咱们兴化,有太多事要做。治水,治病,治穷。你当代表,就是替乡亲们说话。”

      水根握紧那叠纸,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是纸,是责任,是希望。

      晚上,水根把那叠纸带回家,在油灯下一字一句地读。春妹在旁边做针线,小舟在做作业,小苇已经睡了。

      “爹,你要去省里开会?”小舟问。

      “嗯。”

      “省里远吗?”

      “远,坐船要一天,坐车还要半天。”

      “那你能见到省长吗?”

      “也许能。”

      “那你跟省长说,咱们这儿要修水利,要治血吸虫。”小舟认真地说,“徐老师说过,这些事很重要。”

      水根摸摸儿子的头:“爹会说。”

      春妹停下针线:“去了省里,穿什么?得做身新衣服。”

      “不用,有穿的就行。”

      “那怎么行!”春妹说,“你是代表,代表咱们兴化,不能寒酸。我明天去扯布,给你做身中山装。”

      “春妹……”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春妹难得这么坚决,“爹要是活着,肯定也支持。”

      水根不说话了。是啊,父亲要是活着,会怎么说?一定会说:“儿啊,好好干,为乡亲们说话。”

      夜里,他睡不着,又爬起来读那份提案。读到关于血防的部分时,他想起陆文婷憔悴的脸,想起沈老栓鼓胀的肚子,想起那些因为血吸虫病失去劳动能力的人。

      他在提案后面加了一段:“建议将血吸虫病防治纳入水利建设总体规划,做到治水与灭螺相结合,从根本上阻断传播途径。”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建议加强基层医疗队伍建设,培训农民卫生员,让防治知识进村入户。”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水根看着月光,想起徐建国,想起他说过的话:“让兴化人吃饱饭,不生病。”

      现在,他有机会为实现这个愿望做点事了。

      几天后,欢送会在晒场举行。要走的知青和留下的社员都来了,黑压压坐了一片。台上挂着横幅:“欢送知识青年回城,欢迎扎根农村建设”。

      老赵书记讲话。他先感谢知青们四年的贡献,然后说:“不管走还是留,你们都是兴化的一部分。走了的,常回来看看;留下的,咱们一起建设新农村。”

      接着,知青代表发言。是王建军,他决定回上海。他讲得很动情:“四年了,兴化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里学会了种田,学会了吃苦,学会了做人。以后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记得这片水,这片田,这些人。”

      台下掌声雷动。

      然后,林芳代表留下的知青发言。她站在台上,有些紧张,但声音清晰:“我留下,不是因为无奈,是因为选择。我选择在这儿教书,教孩子们唱歌,教他们知识,教他们爱这片土地。徐建国老师说过,这儿的孩子需要老师。现在,我替他教。”

      她看向台下的阿莲,阿莲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理解,有新的开始。

      最后,沈会计宣布:“公社决定,为每位回城知青准备一份礼物——兴化绸一匹,菜油十斤,还有咱们自己晒的鱼干。”

      礼物抬上来,知青们眼睛都红了。四年,他们带着青春来,带着记忆走,还带着这片土地的馈赠。

      散会后,水根帮着搬行李。王建军拉住他:“陈队长,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个,”王建军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送给你。”

      水根接过,是《水稻栽培技术》,省农科院编的,很新。

      “我托人从上海买的,想着也许用得上。”王建军说,“陈队长,咱们的双季稻,一定要坚持下去。等哪天,兴化成了鱼米之乡,别忘了告诉我们。”

      “忘不了。”

      船要开了。回城的知青上船,送行的人在岸上挥手。船慢慢离岸,有人哭了,有人喊:“常写信!”

      水根站在人群中,看着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四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来的。现在,他们走了,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实实在在改变生活。”这些知青,也许没搞革命,但他们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兴化,也改变了自己。

      回到晒场,人已经散了。只有林芳还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台子。

      “林老师,还不回去?”

      “这就回。”林芳转头,“陈队长,我能求你件事吗?”

      “你说。”

      “我想……去看看徐老师的墓。”

      水根点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划船去茅山。雪后的山路不好走,他们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到墓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徐建国的墓很干净,没有杂草。碑前放着几束野花,已经干了。阿莲常来,水根知道。

      林芳站在墓前,很久没说话。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乐谱。

      “我给他写了首歌。”她轻声说,“唱给他听。”

      她开始唱,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你从远方来,落脚在水乡。
      四年如一日,青春献田庄。
      夜校灯明亮,教室书声朗。
      野鸭荡水冷,舍身救童郎。
      魂归青山下,明月照肝肠。
      兴化不忘你,永在我心房。”

      调子简单,但深情。唱完,她把乐谱折好,放在墓碑前。

      “徐老师,对不起。”她说,“还有,谢谢你。”

      风吹过,纸页哗哗响,像在回应。

      下山时,林芳说:“陈队长,我想在中学办个音乐班,教孩子们唱歌。不光是革命歌曲,也教些民歌,教些……好听的歌。”

      “好啊。”

      “阿莲要是愿意,也可以来学。她虽然不能唱,但能听,能感受。”

      “我跟她说。”

      春节前,水根要去省里开会了。春妹给他做的新中山装已经好了,深蓝色的卡其布,四个口袋,针脚密密的。水根穿上,有些不自在。

      “像干部了。”春妹笑着给他整衣领。

      “我就是个种田的。”

      “种田的也能当代表。”春妹退后两步,仔细看看,“挺精神的。”

      小舟和小苇围着爹转:“爹真帅!”

      出发那天,公社派了船送他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去省城。老赵书记、沈会计、陆文婷、孙工都来送他。

      “水根,别紧张。”老赵书记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咱们兴化的情况,你最清楚。”

      “提案带好了?”沈会计问。

      “带好了。”

      陆文婷递过来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血吸虫病的标本和照片,还有治疗前后的对比。万一要证据,拿出来。”

      水根接过,贴身放好。

      孙工握着他的手,声音有些抖:“水根,我那资料……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水根说,“提案里引用了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孙工眼圈红了,“这么多年,我没白干。”

      船开了。水根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这是第一次,他要离开兴化,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有些慌,但也有些激动。

      到省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高楼,汽车,柏油路,一切都陌生。水根提着简单的行李,按地址找到代表驻地——是省政府的招待所。

      登记时,工作人员看看他的介绍信:“兴化来的?农民代表?”

      “嗯。”

      “房间在二楼,207。晚饭六点,在食堂。”

      房间很简单,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同屋的是个煤矿工人代表,姓刘,四十多岁,很健谈。

      “兄弟,第一次来?”

      “第一次。”

      “别紧张,就是开会,发言,投票。”刘代表说,“对了,你带提案了吗?”

      “带了。”

      “啥内容?”

      “治水,治病。”

      “好,实在。”刘代表拍拍他的肩,“咱们工人农民,就得说实在话。”

      晚上,代表们聚餐。十几桌,几百号人,各行各业都有。水根坐在角落里,有些拘束。同桌的有个大学教授,有个工厂工程师,有个医院院长,都是文化人。

      “这位是……”教授问。

      “兴化来的,农民代表,陈水根。”水根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教授很和蔼,“兴化我知道,水乡,鱼米之乡。”

      “现在还在治水,治血吸虫。”

      “血吸虫?”医院院长来了兴趣,“情况严重吗?”

      水根就把情况说了。说到陆文婷的工作,说到那些病人,说到治水的必要性。几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小伙子,你懂不少啊。”教授说,“不像是普通农民。”

      “跟医生学的。”水根说,“还有,我们那儿有个水利工程师,做了很多研究。”

      “提案能看看吗?”

      水根把提案拿出来。几个人传阅,边看边点头。

      “写得很专业,数据详实,建议可行。”工程师说,“小陈,明天分组讨论,你重点讲讲这个。”

      “我……怕讲不好。”

      “怕什么!”院长说,“你就实话实说。咱们当代表的,就是要反映真实情况。”

      那一晚,水根睡得不太踏实。梦里,他站在讲台上,下面黑压压一片人,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分组讨论,水根被分在农业组。组长是个老农学家,很严肃。

      “各位代表,今天讨论水利和农业问题。谁先发言?”

      沉默了一会儿,水根举起了手。

      “我叫陈水根,兴化来的。”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想说说我们那儿的水利和血防问题。”

      他拿出提案,照着念。起初很紧张,但说到兴化的情况,说到那些具体的人和事,他渐渐忘了紧张。他讲1962年的大水,讲抗洪救灾;讲血吸虫病的危害,讲陆文婷的工作;讲双季稻的试验,讲修水利的必要性。

      讲完了,会场很安静。然后,老农学家带头鼓掌。

      “讲得好!”他说,“具体,实在,有数据,有案例。这才是人民代表该说的话!”

      其他代表也纷纷发言,补充,提问。水根一一回答,有些答不上来的,就老实说“这个我还要回去了解”。

      讨论结束后,老农学家找到他:“小陈,你的提案,我们组会重点推荐。省里正在制定五年规划,你这个问题,很重要。”

      “谢谢。”

      “不用谢,是你讲得好。”老农学家拍拍他,“保持这股劲,多为农民说话。”

      会议开了五天。最后一天,是大会发言。水根的提案被选上了,他要上台讲十分钟。

      上台前,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他忽然平静了。他想起了兴化的乡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徐建国,想起了那些等着他带回好消息的人。

      “各位代表,我是兴化来的农民,陈水根。”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我今天要讲的,是水。我们兴化,水多,但也怕水。1962年一场大水,淹了我们的田,毁了我们的家……”

      他讲了十分钟,没有稿子,全是心里话。讲完了,掌声雷动。

      散会后,几个省领导找他谈话,详细询问兴化的情况。他拿出陆文婷给的小布包,展示标本和照片。领导们看了,表情凝重。

      “小陈同志,你放心,省里一定会重视这个问题。”一位领导说,“你们先做规划,需要什么支持,打报告上来。”

      “谢谢领导。”

      回去的路上,水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田野。冬天了,庄稼收了,土地在休养。但他知道,春天一来,土地又会苏醒,种子又会发芽。

      回到兴化时,已经是腊月二十。船靠岸,春妹带着孩子们在等他。

      “爹!”小舟和小苇扑过来。

      “回来了?”春妹眼睛红红的。

      “回来了。”水根抱起孩子们,“走,回家。”

      晚上,老赵书记、沈会计、陆文婷、孙工都来了,听他讲开会的情况。

      “省里很重视,答应给支持。”水根说,“明年开春,水利工程就能上马。”

      “好!”老赵书记一拍大腿,“水根,你立了大功!”

      “不是我,是大家。”水根说,“提案是孙工写的,资料是陆医生准备的,还有乡亲们的支持。”

      陆文婷问:“血防的事呢?”

      “领导特别问了,说要加强防治。可能还会派医疗队下来。”

      “那就好。”

      孙工搓着手:“我那资料……真用上了?”

      “用上了,领导还夸呢,说做得细。”

      孙工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值了,这辈子值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公社杀了猪,每家分了一斤肉。水根家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香得很。

      吃饺子时,春妹说:“水根,你当代表的事,爹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嗯。”

      “开春修水利,你又要忙了。”

      “忙点好。”水根说,“忙,说明有希望。”

      窗外,又下雪了。但这次,人们心里是暖的。水利要修了,血防要加强了,日子,有盼头了。

      夜深了,水根躺在床上,听着雪落的声音。他想起了省城的高楼,想起了会场的掌声,但更想起了兴化的水,兴化的田,兴化的人。

      这儿才是他的根。他出去,是为了回来,为了更好地建设这儿。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继续。修水利,治病,种田,过日子。像父亲说的:本分做人,勤恳做事。

      他闭上眼睛,睡了。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修好的吴公堤上,望着平静的水面,笑了。

      “儿啊,你做得很好。”父亲说。

      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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