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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冰释(1969除夕) 对立多年的 ...

  •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

      天是那种干净的、透亮的蓝,像刚洗过的蓝布衫。太阳出来,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垛田白了,河道白了,船篷白了,连晾在竹竿上的鱼干都裹了层霜花。但仔细看,雪下面已经有绿意冒头——是油菜的嫩芽,顶开积雪,向着阳光伸展。

      陈水根一大早就在晒场上忙活。今天要准备年夜饭的材料,全公社一百多户人家,都要在这里吃团圆饭。这是老赵书记的主意,说“洪水后第一个大丰收年,得好好庆贺,也让大家把心里的疙瘩都解开”。

      晒场上已经摆开了阵势。十几口大铁锅支起来,下面是砖头垒的简易灶。男人们劈柴,女人们洗菜,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空气里弥漫着柴烟味、葱姜味,还有隐隐的肉香——公社杀了两头猪,每家能分到一斤肉。

      “水根,鱼收拾好了!”二狗抬着一筐鲜鱼过来,还在蹦跳。

      “放那边,等会儿春妹来腌。”水根手里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白菜、萝卜、豆腐、粉条……齐了。就是油少了点。”

      “油够用。”沈会计走过来,手里提着个油壶,“榨油坊又出了一批,今天管够。”

      水根看他一眼。沈会计这些天瘦了,但精神很好,跑前跑后张罗年夜饭,比谁都积极。自从老赵书记复职,他主动要求分管后勤,说“以前欠大家的,现在补上”。

      “沈会计,华侨捐的那台抽水机,什么时候到?”

      “年初三。”沈会计压低声音,“但有个问题——王指导员走之前,在机器上贴了张大字报,说‘警惕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现在那机器还放在公社仓库,没人敢动。”

      水根皱起眉。这是陆文婷的哥哥从海外捐的,最先进的柴油抽水机,能顶二十个人工。王指导员临走使这么个绊子,确实恶心人。

      “老赵书记知道吗?”

      “知道。他说,年夜饭上解决。”沈会计顿了顿,“水根,今晚……王家的人也会来。”

      水根心里一紧。王家,就是和王指导员同宗的那几家。1966年批斗陆文婷时,王家有人跳得最高。这两年,王家人一直抬不起头,逢年过节都躲在家里。

      “老赵的意思,让大家把话说开,该道歉的道歉,该原谅的原谅。”沈会计看着水根,“你能带个头吗?”

      水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傍晚时分,晒场上热闹起来。各家各户都来了,端着自家的拿手菜——有的是腌鱼,有的是腊肉,有的是炸丸子。桌子拼起来,长长的十几排,铺着干净的白布。碗筷是公用的,洗得发亮,在夕阳下闪着光。

      水根家的船屋离晒场近,春妹早早带着孩子们过来帮忙。小舟九岁了,能帮着摆碗筷;小苇五岁,跟在哥哥后面,有模有样地学着。

      “娘,今晚能吃到肉吗?”小苇仰着脸问。

      “能,管够。”春妹摸摸女儿的头,“还有鱼,还有豆腐,还有你爱吃的糖藕。”

      “糖藕!”小苇眼睛亮了。

      陆文婷和阿莲也来了。阿莲背着药箱——这是陆文婷给她的,说“卫生员要随时准备着”。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简单的病症都能处理。

      “陆医生,这边坐。”水根招呼。

      陆文婷摆摆手:“我先转转,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他走到灶台边,看几个妇女在炸丸子。油锅滋滋响,金黄的丸子在油里翻滚,香气四溢。

      “陆医生,尝尝!”一个大娘捞起一个丸子,吹了吹,递给他。

      陆文婷接过,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好吃!”

      “那是,咱兴化的手艺!”大娘笑呵呵的,“陆医生,多亏了你,今年大伙身体都好,能过个安生年。”

      “是大家自己注意得好。”陆文婷说。

      正说着,人群忽然安静了些。水根抬头看去,是王家人来了——王老汉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七八口人,怯生生地站在晒场边,不敢进来。

      王老汉六十多了,背有些驼,手里提着个篮子,用布盖着。他看见水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赵书记走过去:“老王,来了?坐,坐。”

      “赵书记,我们……”王老汉声音很低,“我们带了点东西,自家做的米糕,不知道……”

      “带东西干啥,人来了就行。”老赵接过篮子,“来,这边坐。”

      他把王家人领到靠边的桌子。那桌已经坐了几家人,看见王家人来,表情都有些复杂。空气一时凝固了。

      水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王老汉旁边的空位坐下。

      “王叔,身体还好?”

      王老汉一愣,没想到水根会主动跟他说话:“还……还好。水根,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水根说,“今晚吃团圆饭,咱们好好吃。”

      王老汉眼圈红了,抓住水根的手:“水根,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陆医生。那年我鬼迷心窍,跟着王指导员……我不是人……”

      “都过去了。”水根拍拍他的手,“王叔,咱们都是兴化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旁边桌上,有人小声议论。但很快,声音低了下去。

      这时,沈会计站起来,敲了敲碗:“乡亲们!静一静!”

      晒场安静下来。

      “今天这顿年夜饭,是咱们兴化公社洪水后第一个大团圆。”沈会计声音洪亮,“老赵书记让我说几句,我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环视一圈:“这几年,咱们这儿不太平。有运动,有斗争,有误会,有伤害。有人得意过,有人委屈过。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熬过来了。为啥能熬过来?因为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人群安静地听着。

      “我沈大有,以前做过错事。”沈会计声音低了些,“为了当先进,为了个人前途,说过违心话,办过糊涂事。我对不起陆医生,对不起水根,对不起大家。今天,我当着全公社的面,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

      陆文婷站起来:“沈会计,别这么说。你后来也帮了我很多。”

      “那是应该的,赎罪。”沈会计直起身,“还有件事——王指导员走之前,在华侨捐赠的抽水机上贴了大字报。我今天把它撕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那张大字报:“这台机器,是陆医生的哥哥从海外捐的,是为了帮咱们搞好生产。咱们不能寒了海外同胞的心!机器,明天就安装,开春就用!”

      掌声响起来,热烈而真诚。

      王老汉站起来,老泪纵横:“我……我也说几句。我王家,对不起大家。我儿子跟着王指导员,做了错事。我……我给大家赔罪!”

      他拉着儿子跪下,就要磕头。水根和老赵赶紧扶住。

      “老王,使不得!”老赵说,“孩子年轻,犯过错,改了就好。咱们兴化人,心胸宽,能容人。”

      “是啊王叔,”水根也说,“今晚是团圆饭,不说这些了。”

      王老汉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哭着说:“我错了,我真错了……陆医生,您打我骂我都行……”

      陆文婷走过去,扶起他:“改了就好。来,坐下吃饭。”

      这一下,场上的气氛彻底松动了。人们开始互相招呼,夹菜,倒酒。笑声,说话声,又响起来。

      水根看着这一切,心里暖烘烘的。冰,真的开始化了。

      菜上齐了。红烧肉,清蒸鱼,炸丸子,白菜豆腐,粉条炖肉……虽然不算丰盛,但每样都实在。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甜甜的,后劲不小。

      老赵书记举杯:“来,第一杯,敬咱们的土地,敬咱们的水!”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逝去的人——敬水根的父亲陈望道同志,敬徐建国老师,敬所有为兴化付出过的人!”

      酒杯再次举起。水根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想起父亲,想起徐建国,眼睛湿了。

      “第三杯,”老赵声音更响,“敬未来!开春咱们就修水利,治血吸虫,种好田,过好日子!兴化的明天,一定更好!”

      “好!”全场齐声。

      三杯过后,大家开始吃饭。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小嘴塞得满满的。大人们互相夹菜,说着吉祥话。

      水根这桌,王老汉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水根,吃。”

      “王叔您也吃。”

      “哎,哎。”

      正吃着,外面传来汽车声。一辆吉普车开到晒场边,下来两个人——是县武装部的赵卫东,还有一个白发老人,穿着中山装,气质不凡。

      老赵书记迎上去:“赵主任,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赵卫东敬了个礼:“赵书记,这位是周文彬同志,刚从盐城来。”

      周文彬?水根脑子“嗡”的一声。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老人走过来,看着水根,仔细打量:“你就是陈望道的儿子?”

      “是……是我。”水根声音发颤,“您……您就是周文彬叔叔?”

      “是我。”周文彬握住他的手,手很温暖,“孩子,我找你找得好苦。”

      全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初次见面的“叔侄”。

      周文彬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和水根父亲那枚一模一样。

      “1927年,我和你父亲在兴化成立特别支部。我是书记,他是组织委员。”周文彬声音有些哽咽,“1931年组织遭破坏,我们分开隐蔽。我去了盐城,他留在兴化。约好革命胜利后再见……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水根的眼泪流下来。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记录,想起了那个沉在水底三十年的黑匣子,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周叔叔,我父亲……他一直惦记着您。”

      “我知道,我知道。”周文彬擦擦眼睛,“我在盐城教书,一直打听兴化的消息。直到上个月,才听说望道的儿子还活着,而且成了省人大代表。我这就赶来了。”

      他看看四周:“孩子,你父亲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样子,一定很欣慰。”

      水根哽咽着说不出话。春妹走过来,扶住他。

      老赵书记说:“周老,您来得正好,今天咱们吃团圆饭。您坐主桌!”

      “不,我就坐这儿。”周文彬在水根旁边坐下,“和孩子说说话。”

      这一夜,晒场上的灯火亮到很晚。人们喝酒,聊天,唱歌。老人们讲古,讲兴化的历史,讲治水的故事。年轻人听,记,想着未来。

      周文彬和水根说了很多。说1927年的革命,说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说他和陈望道的友谊,说他们对兴化的期望。

      “你父亲常说,革命胜利后,要治好这片土地上的病。”周文彬说,“要治水,要治病,要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水根,你现在做的,正是他想做的事。”

      “我会继续做下去。”

      “好,好。”周文彬拍拍他的肩,“我老了,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在盐城还有些学生,有些关系。以后兴化需要什么,跟我说。”

      夜深了,孩子们困了,趴在大人怀里睡着。但大人们还不愿散,围着火堆,说着话。

      王老汉的儿子凑到陆文婷身边:“陆医生,我想跟您学医,行吗?”

      陆文婷有些意外:“学医?”

      “嗯。我以前糊涂,做了错事。现在想明白了,想学点真本事,为乡亲们做点事。”汉子很诚恳,“我不怕苦,不怕累,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陆文婷看着他,点点头:“行。年后,来卫生院找我。”

      “谢谢陆医生!”汉子深深鞠了一躬。

      阿莲在旁边看着,笑了。她比划着:“陆医生,又多个帮手。”

      “是啊,帮手越多越好。”

      沈会计喝得有点多,拉着老赵书记的手:“老赵,我以前……我以前不是东西。你复职,我心里还不服气。现在我服了,真服了。你是真为咱们兴化好。”

      “老沈,别说这些。”老赵也喝得脸红,“咱们都为了兴化好。以后,一起干!”

      “一起干!”

      月亮升到中天,圆圆的,亮亮的。晒场上,酒香,菜香,人情香,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

      水根走出人群,走到晒场边。那里,明代的水利碑静静地立着,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伸手抚摸碑文,那些四百年前的字迹,冰凉而深刻。

      “治水如治国,须持之以恒。”

      他轻声念出这句话。是啊,治水如此,治病如此,治人心也如此。要持之以恒,要一代一代做下去。

      春妹走过来,给他披上棉袄:“冷吧?进去吧。”

      “不冷。”水根握住妻子的手,“春妹,我想好了。等开春修水利,我要把父亲的黑匣子——那些文件、笔记本,还有周叔叔带来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交给县党史办。让后人知道,咱们兴化有过这样一群人,为理想奋斗过。”

      “你想好了?”

      “想好了。”水根说,“那些东西,不该藏在暗格里,应该让更多人看到。那是历史,是记忆,是咱们兴化的根。”

      春妹点点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正说着,小舟跑过来:“爹,娘,周爷爷说要给我们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讲爷爷的故事!”

      水根和春妹相视一笑,跟着儿子走回人群。

      火堆旁,周文彬正给孩子们讲1927年的故事。那些秘密集会,那些传单散发,那些为了理想不惜牺牲的年轻人。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呢?”小舟问。

      “后来啊,革命胜利了。”周文彬摸摸他的头,“但建设新中国的路,还很长。要靠你们这一代,继续走。”

      “我们一定好好走!”小舟挺起胸脯。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夜空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后半夜,人群渐渐散去。各家扶着喝醉的,抱着睡着的,陆续回家。晒场上,只剩水根一家和周文彬、陆文婷、阿莲几个人在收拾。

      “周叔叔,您今晚住哪儿?”水根问。

      “住公社招待所,赵主任安排好了。”周文彬说,“水根,明天我想去看看你父亲的墓。”

      “我陪您去。”

      “我也去。”陆文婷说,“陈老伯是革命前辈,该去祭奠。”

      正说着,远处传来锣鼓声。大家抬头看去,一队人举着龙灯,正朝这边走来。

      “是舞龙的!”小苇醒了,兴奋地喊。

      果然是舞龙队。十几条汉子举着一条长长的龙灯,金鳞红须,在夜色里游走。龙灯里点着蜡烛,透出温暖的光。

      “哪来的龙灯?”水根惊讶。

      沈会计从队伍里跑出来,气喘吁吁:“我……我组织的!老龙灯,几十年没舞了,我从仓库翻出来,修了修,还能用!”

      龙灯游到晒场中央,开始舞动。翻滚,盘旋,腾跃。鼓点咚咚,锣声锵锵,在静夜里格外震撼。

      人们又从家里出来,围着看。老人们擦着眼睛:“多少年没见了……还以为这手艺断了……”

      “断不了!”舞龙头的汉子喊,“老祖宗的东西,断不了!”

      龙灯舞得越来越欢。火光映着人们的脸,每张脸上都有笑容,有泪水,有希望。

      水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是啊,断不了。文脉断不了,手艺断不了,人心里的那口气,断不了。

      周文彬也看呆了,喃喃道:“1927年,我和你父亲搞农会,过年时也舞龙。那时候的龙灯,和这一模一样……”

      “周叔叔,这就是当年那条龙。”

      “真的?”

      “真的。老丝匠修好的,他说,龙灯在,魂就在。”

      龙灯舞了很久。最后,龙头朝向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定住。鼓声停,万籁俱寂。

      然后,不知谁喊了一声:“过年好!”

      “过年好!”全场呼应。

      爆竹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炸碎了夜的宁静。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看。火光,烟雾,笑声,混在一起。

      新年来了。

      水根抬头看看天,东方已经泛白。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而兴化,这片古老的水乡,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之后,迎来了一个新的黎明。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本分做人,勤恳做事。”

      想起徐建国的话:“让兴化人吃饱饭,不生病。”

      想起陆文婷的话:“治病救人,永远是对的。”

      想起老赵书记的话:“兴化的明天,一定更好。”

      这些声音,在他心里汇成一股力量。他知道,前路还长,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在这个除夕的黎明,他心里充满了希望。

      太阳出来了,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垛田上,照在静静流淌的河面上。一切都亮了,一切都新了。

      “回家吧。”春妹说。

      “嗯,回家。”

      水根抱起小苇,牵着春妹和小舟,向船屋走去。身后,晒场上,人们还在欢庆。龙灯的光,爆竹的火,人们的笑,融在一起,照亮了这个特别的早晨。

      而更远处,兴化的千村万落,正从睡梦中醒来。炊烟升起,鸡鸣犬吠,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开始了。

      水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晒场上那块明代水利碑,闪着温润的光。碑上的字,仿佛在说:四百年了,我们还在。兴化还在,人还在,希望还在。

      他笑了,转身,大步向家走去。

      家在前方,灯火可亲。而更远的未来,也在前方,等着他们去书写,去创造。

      这个除夕,冰释了。而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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