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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月夜(1969秋) 哑女阿莲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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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到中秋分外明。
但1969年的中秋节,公社没有组织赏月,也没有发月饼。只有高音喇叭里一遍遍播放着革命歌曲,昂扬的调子冲淡了本该有的团圆气氛。不过兴化人骨子里还是记着这个节气的——家家户户的晚饭桌上,总多了个把菜,或是煎条鱼,或是炒个蛋,再不济,也要煮几个芋头,算是对月亮的敬意。
陈水根家的晚饭是简单的:一碟咸菜,一锅稀粥,还有两个煮鸡蛋——那是给小舟和小苇的。孩子们却吃得开心,小舟已经八岁,懂得把蛋黄分给妹妹一半;小苇四岁,晃着羊角辫,吃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春妹给女儿擦脸,眼睛却望着窗外那轮满月,“今晚的月亮真圆。”
“像娘的饼。”小苇说。
大家都笑了。春妹做的玉米饼,确实又圆又厚。
吃过饭,水根划船送孩子们去晒场——今晚那里放露天电影,是《地道战》。小舟兴奋了一整天,小苇也嚷着要去。
晒场上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幕布挂在两棵树之间,放映机滋滋地响着,一束光投在幕布上,映出片头。人们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水根没心思看电影。他想起白天在试验田看到的情景——那些偷偷种下的稻种,是他和李向前留下的“南特号”后代,经过几年选育,已经适应了兴化的水土。稻穗沉甸甸的,在月光下泛着金黄的微光。那是希望,是秘密的希望。
“水根。”
他回头,是阿莲。姑娘手里提着个小布包,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阿莲?你也来看电影?”
阿莲摇摇头,比划着:“我给徐老师送东西。”
徐建国现在在公社中学当老师,教语文和农业常识。他住在学校宿舍,离晒场不远。
“我陪你过去。”水根说。
两人离开晒场,沿着田埂往学校走。月光很好,把路照得清清楚楚。秋虫在草丛里鸣叫,一声接一声,衬得夜更静。
阿莲走得很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水根注意到,布包是用蓝印花布做的,很新,针脚细密,像是花了心思的。
“包里是什么?”
阿莲脸红了,在月光下也能看出来。她打开布包一角,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灯芯绒面,千层底,纳得密密的。
“你做的?”
阿莲点头,又比划:“徐老师的鞋破了,我看他脚上都有茧了。”
水根心里一动。阿莲对徐建国的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但徐建国那边……他想起前两天徐建国说的话:“我父母来信,说在上海给我说了门亲事,让我回去看看。”
“阿莲,”水根斟酌着词句,“徐老师他……可能要回上海了。”
阿莲的脚步停了。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惊慌,有失落,但很快平静下来。她比划:“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那你还……”
阿莲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布包:“我就是……想给他做双鞋。他穿着走路,舒服些。”
水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姑娘太痴,也太苦。
到了学校,徐建国宿舍的灯还亮着。阿莲让水根在树下等,自己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徐建国看见阿莲,有些意外:“阿莲?你怎么来了?”
阿莲把布包递过去,比划:“给你的。”
徐建国打开,看见那双鞋,愣住了。他拿起一只,在月光下仔细看。鞋做得极好,针脚均匀,纳得结实,能想象出做鞋的人花了多少心血。
“你做的?”
阿莲点头。
“谢谢。”徐建国声音有些哑,“进来坐坐?”
阿莲摇摇头,指指水根的方向,表示有人等。
徐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水根,点点头,然后对阿莲说:“鞋……我收下了。很暖和。”
阿莲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清清亮亮的。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回水根身边。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走到河边时,阿莲突然停下,掏出手帕——就是水根给她看的那块红绸手帕,现在洗得发白了。她在手帕上写:“陈队长,我是不是很傻?”
水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酸酸的:“不傻。真心待人,不傻。”
“可是他要走了。”
“走了,也会记得你。”
阿莲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手帕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花。她继续写:“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他是城里人,有文化;我是哑巴,是农民。我就是……想对他好。”
水根拍拍她的肩:“阿莲,你是个好姑娘。会有懂你的人。”
阿莲擦掉眼泪,把手帕叠好,放进怀里。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坚定。
送阿莲回家后,水根独自划船回去。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远处,电影已经放完了,人群正三三两两地散去,说笑声在夜空里飘荡。
船过芦苇荡时,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徐建国和一个女声——不是阿莲。
悄悄靠过去,从芦苇缝隙里看。月光下,徐建国和公社中学的音乐老师林芳站在一起。林芳是县里派来的,年轻,漂亮,会弹手风琴,会唱革命歌曲。
“建国,你真的要回上海吗?”林芳问。
“我父母催得紧。”徐建国声音很低,“说给我找了个对象,是纺织厂的女工,让我回去见见。”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徐建国望着水面,“林老师,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林芳沉默了一会儿:“从现实考虑,该回去。上海条件好,机会多。留在这儿,当个农村教师,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徐建国顿了顿,“我舍不得这儿。”
“舍不得什么?这儿的人?这儿的田?”林芳轻笑,“建国,你太感性了。生活是现实的。你在这儿,能有什么前途?”
徐建国不说话。
“其实,”林芳靠近一步,“你要是留下,也可以考虑考虑身边的人。比如……我。”
水根心头一跳。
徐建国显然也愣住了:“林老师,你……”
“我也是城里来的,咱们有共同语言。”林芳声音柔了些,“你要是留下,咱们可以一起教书,一起进步。不比回上海差。”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水根看不下去,悄悄划船离开。
他心里堵得慌。为阿莲不值,也为徐建国为难。这个上海来的年轻人,在兴化四年,经历了太多,也改变了太多。现在,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往哪边走,都意味着放弃另一边。
回到家,春妹还没睡,在灯下补衣服。
“电影好看吗?”她问。
“没看。”水根坐下,“送阿莲回去,又遇到点事。”
他把看到的情景说了。春妹停下针线,叹了口气。
“阿莲那孩子,命苦。”
“徐建国会怎么选?”
“难说。”春妹摇头,“一边是父母,是前程;一边是感情,是牵挂。换了谁都难。”
两人沉默着。船屋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流。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出了大事。
水根正在试验田查看稻穗,二狗气喘吁吁跑来,脸都白了:“根哥!不好了!徐老师……徐老师掉水里了!”
“什么?!”
“在野鸭荡!救学生!人捞上来了,但……但不行了!”
水根扔下手里的稻穗就往野鸭荡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野鸭荡是片野水塘,水深,水草多,平时很少有人去。水根到的时候,塘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徐建国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青白。陆文婷跪在他身边,正在做人工呼吸。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哭,浑身发抖:“是我……是我要捞菱角,掉下去了……徐老师跳下去救我……”
水根挤进去:“陆医生,怎么样?”
陆文婷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没呼吸了……我在抢救……”
他继续按压徐建国的胸口,一下,一下,用力而急促。汗水从他额头滴下来,混着泪水。
水根跪在另一边,握住徐建国冰冷的手。这只手,拿过笔,翻过书,种过田,养过蚕,现在,静静地躺着,没有一丝生气。
“建国,醒醒!”他嘶声喊。
没有回应。
陆文婷做了半个小时人工呼吸,终于停下来,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不行了……救不回来了……”
哭声一下子爆发出来。那个被救的男孩扑到徐建国身上,嚎啕大哭:“徐老师!徐老师你醒醒!我再也不淘气了!你醒醒啊!”
水根呆呆地看着徐建国安详的脸。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四岁,从上海来,在兴化留下了青春,现在,把生命也留下了。
阿莲闻讯赶来时,人群已经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徐建国身边,跪下,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徐建国的脸。那脸冰凉,像秋天的石头。
然后她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水根,比划:“他睡着了?”
水根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阿莲又低头看徐建国,轻轻摇他的肩,比划:“醒醒,我给你做了新鞋,你还没穿呢。”
徐建国当然不会醒。
阿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徐建国脸上。她张开嘴,想喊,但只发出“啊、啊”的气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像受伤的鸟。
她抓住徐建国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那手流下去。然后她突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不成调的哀鸣。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水根抱住阿莲,姑娘在他怀里抖得像片叶子。她还在“啊、啊”地叫着,手指死死抓着徐建国的衣角,不肯松开。
徐建国的遗体被抬回学校。陆文婷给他换了干净衣服——是阿莲做的那身蓝布衫。鞋子,是阿莲做的那双新布鞋,穿在脚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阿莲一直守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有人劝她休息,她摇头;有人给她端饭,她不动。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徐建国,眼睛一眨不眨。
傍晚,沈会计和老赵书记来了。看着徐建国的遗体,两人都红了眼眶。
“他是为救学生牺牲的,是英雄。”老赵书记说,“公社要给他开追悼会,要上报县里,追认烈士。”
“他父母那边……”沈会计说,“得通知。”
“我去打电话。”老赵书记说,“但这么远,他们赶不过来。后事……咱们帮着办吧。”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消息传开,全公社的人都来了。不仅知青,社员们也都来了——徐建国教过他们的孩子,帮他们写过信,教过他们农业知识。这个上海来的年轻人,用四年时间,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追悼会在晒场上举行。台中央挂着徐建国的照片——是他刚来兴化时照的,戴着眼镜,笑得腼腆。照片两边是挽联,徐建国自己写的诗:“愿为兴化一片叶,化作春泥更护花。”
老赵书记致悼词。他讲徐建国四年的贡献:办夜校,教识字,推广农业技术,整理地方文化。讲到救人牺牲时,声音哽咽了。
“徐建国同志用实际行动,践行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他是知识青年的榜样,是兴化人民的好儿子。”
台下哭声一片。
轮到徐建国的学生发言。那个被他救起的男孩走上台,还没开口就哭了:“徐老师说……说要带我们去上海看看……他说上海有高楼,有大桥……他说等我们长大了,要走出兴化,去看看世界……现在……现在他看不到了……”
孩子哭得说不下去。他的父母上台,对着徐建国的照片深深鞠躬:“徐老师,你是我们家孩子的救命恩人。我们一辈子记着你。”
最后,阿莲上台。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一块黑板,上面是她写的悼词:
“你从江海来,落户在水乡。
四年如一日,教书又种粮。
夜校灯常亮,田头身影忙。
真心为群众,何曾计短长。
野鸭荡水冷,救童勇无疆。
魂归天地间,明月照肝肠。
兴化不忘你,永在人心房。”
字迹工整,情真意切。阿莲写完后,对着照片深深三鞠躬,眼泪滴在黑板上,但她没有擦,转身下台。
追悼会结束,徐建国的遗体要下葬了。按他的遗愿——他在日记里写过:“如果我死在这片土地上,就让我长眠于此。我在这里生活过,劳动过,爱过,足够了。”——公社在茅山南麓选了块墓地,面朝水田,春暖花开。
送葬的队伍很长,几乎全公社的人都来了。没有哀乐,大家默默地走,默默地流泪。纸钱撒了一路,在秋风里翻飞,像白色的蝴蝶。
下葬时,阿莲走到墓穴边,从怀里掏出那双布鞋——徐建国还没来得及穿的新鞋。她小心地把鞋放在棺材旁,然后掏出一块手帕,就是那块红绸手帕,也放了进去。
水根知道那手帕的意义——那是阿莲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阿莲……”他想说什么。
阿莲摇摇头,比划:“让他带着,不冷。”
棺材盖上了,土一锹一锹填进去。阿莲看着,眼泪无声地流。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悲痛,比任何嚎啕都让人心碎。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水根陪着阿莲在墓前又站了很久。夕阳西下,把墓碑染成金色。远处,垛田上的晚稻正在成熟,一片金黄。
“阿莲,回家吧。”水根轻声说。
阿莲点点头,转身前,她用手语说:“陈队长,我想学医。”
“学医?”
“嗯。像陆医生那样,治病救人。”阿莲眼神坚定,“徐老师教过我,人活着要有用。我想做个有用的人。”
水根看着她。这个哑女,经历了丧亲之痛,经历了爱情的无望,现在,找到了新的方向。
“好,我跟陆医生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野鸭荡。水塘恢复了平静,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几支残荷立在水面,在风里轻轻摇曳。
“徐老师是从这里走的。”阿莲突然用手语说,“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来这里看他。”
水根点点头。他知道,这片水塘,这个秋天,这个人,会永远刻在阿莲心里,刻在所有兴化人心里。
晚上,水根去了卫生院。陆文婷在整理药品,脸色疲惫。
“陆医生,阿莲想跟你学医。”
陆文婷抬起头,有些意外:“学医?她……能行吗?”
“她识字,细心,肯吃苦。”水根说,“而且,她有这个心。”
陆文婷沉吟片刻:“行。让她来吧。先从基础的学起,认药,包扎,量血压。”
“谢谢你。”
“谢什么。”陆文婷苦笑,“我也是……想多做点事。建国的事,让我觉得,生命太脆弱了。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个中年男人闯进来,满脸焦急:“陆医生!快!我媳妇要生了!难产!”
陆文婷抓起药箱:“走!”
水根也跟着去。产妇家在西河湾,船划了二十分钟才到。屋里,产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已经没力气喊了。接生婆在旁急得团团转:“胎位不正,生不下来!”
陆文婷检查后,脸色凝重:“必须马上送县医院,要剖腹产。”
“这么晚,哪来的船?到了也来不及了!”产妇的丈夫哭道。
陆文婷看看产妇,又看看简陋的屋子,咬咬牙:“在这里做!”
“这里?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陆文婷打开药箱,“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剪刀消毒!水根,你帮我!”
水根愣住了:“我?我不懂啊!”
“不懂就学!现在没人了!”陆文婷已经戴上橡胶手套,“你负责递东西,保持镇定!”
屋里立刻忙起来。接生婆烧水,产妇的丈夫拿来所有干净的布。陆文婷给产妇注射了麻醉剂——那是他哥哥寄来的,很珍贵。
“水根,剪刀!”
水根递过去。手在抖。
“别抖!”陆文婷喝道,“现在人命关天!”
水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
手术在油灯下进行。陆文婷的动作很快,很稳。划开皮肤,分开肌肉,找到子宫,切开……血涌出来,但他毫不在意,专注地操作着。
水根看着这一切,心惊肉跳。他见过生死,但没见过这样创造生命的过程。那么残酷,又那么神圣。
终于,陆文婷从子宫里取出一个婴儿,小小的,青紫色的,没有哭声。
“拍他!”陆文婷把婴儿递给接生婆。
接生婆轻轻拍打婴儿的背。“哇——”一声啼哭,微弱但清晰。
“活了!”屋里一片欢呼。
但陆文婷没有停:“还有一个!”
双胞胎?水根瞪大眼睛。
果然,第二个婴儿取出来了,也是个男孩,同样青紫,同样没有哭声。拍打后,也哭了出来。
“还有!”陆文婷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颤抖,“第三个!”
第三个婴儿是个女孩,最小,但哭声最响亮。
三胞胎!所有人都惊呆了。在兴化,双胞胎都少见,三胞胎,简直是奇迹。
陆文婷仔细缝合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做完所有工作,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三个婴儿洗干净了,包在襁褓里。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小小的,红红的,像三只小猫。
产妇的丈夫跪在陆文婷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陆医生,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陆文婷扶起他:“给孩子起名了吗?”
“还没……”
“我给孩子起个名吧。”陆文婷看着三个婴儿,“就叫……爱国,爱乡,爱民。”
屋里安静了。然后,产妇的丈夫重重点头:“好!就叫爱国、爱乡、爱民!”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第二天,全公社都知道陆文婷接生了三胞胎,还起了这么有意义的名字。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院子,看着那三个小生命,啧啧称奇。
阿莲也来了。她看着婴儿,眼睛亮亮的。陆文婷对她说:“阿莲,想学医,就从照顾产妇和婴儿开始。”
阿莲用力点头。
水根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感动。死亡带走了徐建国,但新生带来了三个孩子。生命就是这样,一边逝去,一边诞生,生生不息。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水根又去了试验田。月光很好,照着一片金黄的稻穗。他走到田中央,那里有几株特别的稻子——是他偷偷种下的“南特号”选育后代。
稻穗已经灌浆完毕,沉甸甸地垂着头。水根轻轻抚摸一株,稻粒饱满,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他想起徐建国说过的话:“等这些稻子种遍兴化,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
现在,稻子熟了,人却不在了。
水根蹲下身,在田埂上坐了很久。夜风吹过,稻浪起伏,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他仿佛听见徐建国的声音,听见父亲的嘱咐,听见这片土地的呼吸。
远处,村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爱国、爱乡、爱民在哭。那哭声清脆,有力,充满了生命力。
水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稻子。明天,他要收割这些种子,保存起来。等时机成熟,推广出去,让徐建国的愿望实现。
月光下,他走回船屋。春妹和孩子们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徐建国站在稻田里,穿着阿莲做的新鞋,笑着向他挥手。风吹起他的衣角,身后是金黄的稻浪,无边的稻浪。
“水根哥,”徐建国说,“稻子熟了。”
“嗯,熟了。”
“真好。”徐建国抬头看看天,“月亮真圆。”
是啊,月亮真圆。照着生者,也照着逝者;照着离别,也照着团圆;照着死亡,也照着新生。
在这片古老的水乡,每一天都在上演这样的故事。而生活,像这月光,静静地,永恒地,照耀着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