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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且说怜香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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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怜香休息了三日便刮了三日狂风,待到第四日,天上便飘起了雪,初如柳絮,渐似鹅毛,整整下足一天。次日早晨,众人起床一看,遍地银装素裹,积雪竟有四五寸之厚,陈丹翠便命怜香三人将院中铲出一条路来,几人正在卖力干活时,听得院外有人叩门:“姨妈,快开门,是我来了。”
怜香放下铲子前去开门,见一身着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的女孩,十三四岁的模样,戴着帽子,露出巴掌大的瓜子脸,一双湿润的杏眼,鼻尖冻得红红的,抿着小嘴,双手揣在手炉套子中。其身后站着两个婢女,一位白瘦,一位高壮。
见门开了,女孩径往里走,两个婢女在后面直喊:“姑娘慢点,雪天路滑仔细跌跤。”忙赶上扶住她。怜香只得让到一边,待主仆几人走过去才将门又关上。
爱月站在廊下,见状忙上赶着伺候女孩进屋,一面掀开软帘一面说道:“碧荷姑娘来了。”两位婢女只得站在屋檐下候着。
一时碧荷进了屋,陈丹翠正在修剪几支枯枝,听说碧荷来了,便放下手上物事,下炕走至碧荷面前替她去了披风,问道:“这样大的雪怎么出来了?小心冻着。”
碧荷道:“雪景正好,想着邀姨妈去赏雪呢。”又环视四周,见炉子里炭火生得并不旺,因说道:“姨妈怎么不多生些火?房中倒不十分暖和,只是不冷罢了。”
丹翠欲沏壶热茶给碧荷吃了暖暖身子,便命道:“爱月,你去添些炭将火烧旺些便出去吧,唤怜香进来沏茶。”
少时,爱月添置完毕退下后,屋内渐渐暖和起来,方听陈丹翠说道:“只你我二人,这雪景也没什么看的,还得麻烦一堆人跟着伺候,我倒情愿待在院子里怡然自乐。”
怜香正在一旁斟上茶来,又听陈丹翠道:“你外祖母不是早交代过,咱们陈家人口凋零,你既已随母姓了陈,你的母亲就如同我的舅子一般,如此说来,你该叫我一声姑姑才是。”
陈碧荷听了,说道:“瞧这记性,还得姑姑提醒我。对了,姑姑,我方才进来时见你摆弄几根枯枝,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丹翠道:“我从荆州家中带来的那只西洋玻璃瓶,单摆着不好看,现在花儿都败了,我想试放些树枝进去瞧瞧。”说罢吩咐怜香到堂上取了瓶子来,又将枯枝放进去摆好,仔细端详起来。
碧荷瞧了,十分看不上,说道:“放上枯枝没有一点生气,不好看,这瓶子就得配鲜艳的花朵才好!”心中又想到什么,说:“前些日子云姨娘倒送了我一只梅瓶,且她院中有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明儿我去折几支,连着瓶子一起放到你屋里才好看呢!”
陈丹翠只当她小孩子玩笑话,并未当真,笑着说道:“那我便等着你来孝敬姑姑。”说着吩咐怜香将玻璃瓶拿出去,不必进来伺候了。
怜香心知她二人有体己话要说,拿了瓶子出来仍放在大桌上,想着将碧荷的两位婢女带到偏堂去休息吃杯热茶,谁成想出来一看,廊下一个人都没有,只得四处去寻,走到偏堂才发现两人已坐在那了,只不见了爱月与虹儿。
怜香只得向两人招呼一声,白瘦的一位婢女道:“他们二人说是小厨房烧热水去了。”怜香转身去了厨房,只见王嬷嬷一人在忙活,又问道:“王嬷嬷怎么一人在此,他们二人呢?”
王嬷嬷答道:“爱月说龙井名贵,去取些普通的茶来招待那两位姑娘,拉着虹儿走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不见来。”
怜香闻言又朝着爱月卧房走去,待走至窗前,不期听到里头爱月说:“那又怎么了?她又不是表的,她是借住的陈姑娘,咱们是娄府的人,到底不相干,彼此将就些便罢了。”
只听虹儿答道:“姑娘是好的,没少疼我们……”
爱月不屑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这哪叫疼啊。她是来娄府打秋风的,我进这院子时,她好歹给了我只玉镯,你瞧,就是我手上这只。你来时可什么都没有啊。再说,这怜香又喜欢在她面前露脸,事事抢在前头,没给咱们一点机会,咱们俩可生生被怜香比下去啦!什么都没捞着。”
虹儿被抢白一番,心中不免愤慨,说道:“我家里穷,自然不像你一样见过世面。”肚内又想到怜香确是处处在前,自己也没机会在主子面前表现,便带些怨气道:“怜香姐姐怎么只顾自己在主子面前得脸,根本没把咱们当一伙儿的。你既有了赏,她指定也是得了赏的,只瞒着我一人,怕不是把我那份独吞了!”
怜香在窗外听了这些话,心中气不过,暗道:“爱月最喜搬弄是非,这虹儿是个靠不住的,我同她们不是一路人,不过幸好我也并未和她们交心,往后相处,面上过得去些就可以了。”于是也不再听她二人继续言语,只去厨房拿了剩下的老茶泡给碧荷的婢女喝。
待怜香在偏堂替两位女孩斟上了茶,方才那位白瘦的女孩对怜香谢道:“多谢姐姐这样客气,我叫燕儿,敢问姐姐姓名?”
怜香答道:“多承你喊一声姐姐,我叫怜香。”说毕眼神又望向另一位高壮些的女孩,道:“还未请教姐姐姓名。”
高壮些的女孩起先并未看她二人,听到怜香的话方把眼睛瞧向她,态度带着些倨傲,道:“我叫书墨。”说完偏过下巴看向别处,不欲再开口。
怜香看她不拿正眼瞧人,心道又是一位摆款儿的主,也不理她,自向一旁的燕儿抱歉道:“我去了一会儿,让你们好等了。”
燕儿笑道:“哪里的话,你在屋里替我们伺候姑娘呢,我倒得了闲,这是沾了你的光。”
怜香也笑了笑,道:“客气了,只是我不能陪着坐,瞧早晨你们来时,我们在院子铲雪呢。如今耽搁了半天,只怕一会雪又下起来,你们回去时不好走,我得继续去干活了。”
说着才要走,只听燕儿拦道:“怜香且慢,我同你一块出去,房中没人,只怕主子要用人找不着。”说毕与书墨交代一番,自去廊下候着。
丹翠与碧荷两人相谈甚欢竟忘了时间,冬天日头短,眼看天已见黑了,书墨不得已去请示了碧荷,主仆三人才一番收拾,趁亮往碧波馆走去,不在话下。
这里怜香吃过了晚饭,歪躺在床上,因今晚不需她上夜,难得有机会各人待在房中,眼见天渐渐黑了,又飘飘洒洒下起了雪,不觉望着窗外发起呆来。不知何时睡去,到半夜,忽然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雪积得更厚了。
翌日早晨,雪仍一直下,几人也懒怠去铲。陈丹翠用过早饭,见无事便打发几个丫鬟们自去玩雪。院门大开,爱月与虹儿得了命便逍遥自在园子里游玩去了。
怜香无意玩闹,凭栏而坐赏着院中雪景,谁曾想竟见陈碧荷携着燕儿冒雪进来。二人上了台阶到廊下,碧荷自放下帽子,站定对怜香说道:“大老远就看见你了,这傻丫头,竟坐外头看雪,也不知道冷。看便罢了,好歹垫个褥子,别把衣裳坐湿了受凉。”
怜香起身掸了掸雪,走去为碧荷掀开软帘,笑道:“多谢姑娘关心。”一面朝屋里禀道:“姑娘,碧荷姑娘来了。”
只见碧荷从燕儿手中接过一只梅瓶,上面插着一把漂亮的梅花,又听她开口吩咐道:“你们不必进来了,自去歇着吧,个把时辰进来帮添些炭就是。”
正说着,见丹翠从里边走来,将碧荷唤进去了。外头正冷,怜香不好让燕儿同自己一起吹冷风,便邀着她往偏堂去。好在用早饭前才烧的热水,还温着,便向燕儿说道:“你且坐会儿喝口热水,我去泡些茶来。”
燕儿叫住怜香道:“你别忙活,我吃不惯那茶,只喝杯热水暖暖心窝子就是。”捧着杯子喝了几口,眼见怜香坐下,因说道:“你现下比才进府时长了些肉,瞧着好看不少。”
怜香只在分配差事时听过燕儿的名字,现听她讲起,方想起两人是一批进府的丫鬟,有些抱歉说道:“你多见谅,我刚进府那会儿生恐做差了事,不曾与众人相交,听你提起我才想起咱们是一道进府的,只是从前没仔细瞧过你的样子。”
燕儿道:“我倒是关注着你,睡大通铺那晚你正睡我旁边,半夜大家都睡熟了,我惦记家中父母未曾睡着,听到你翻来覆去,长吁短叹,想必同我一样正想着家呢。不瞒你说,我家中有个姐姐也同你一样瘦,因没钱医治,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我这样说你别多心,我只觉得见你倒像见了我的姐姐,心里一发想亲近你。”
怜香闻言说:“怪不得你见了我倒先叫姐姐。”瞧着燕儿眼中蓄了泪,又说:“我不曾多心,我先前是因担惊受怕,且吃了上顿没下顿才这样子瘦。你姐姐生病是没奈何了,我怎会多心呢。”
燕儿道:“怜香,你是个心热的。也不枉我来告诉你一场。”
怜香不明就里顿感疑惑,只见燕儿抛开愁绪道:“你们姑娘明年秋天出孝就会成亲出去,老太太说,会让两个丫鬟跟着她一起去夫家。”
怜香道:“这也不是什么奇事。”
燕儿一副你听我说完的模样,正色道:“这中间却有一桩好处,签了死契的人到时府中会将身契换成活契交到丹翠姑娘手中,再每人另给五两银子。你单想这身契一到姑娘手中,岂不是有机会赎身出去了。”
怜香听了且喜着,心下又一转才说道:“即便是死契给姑娘亦可,为何又要换成活契呢,只怕其中有别的说法?”
燕儿道:“老太太说,丹翠姑娘此去汉阳府,山高路远,手中无一个得心的人,即便给了两个丫头去,只怕不齐心。若是给了能赎身的念想,她们也会看这份上尽心服侍姑娘。丹翠姑娘未婚夫婿家私巨万,待日子长了她在夫家站稳脚跟,这跟去的丫头要赎身与否都不重要了。”
一瞧怜香正发呆,握住她双手又说:“怜香,听说像咱们这样的奴才,以后只会被主子们随意配给小厮或者其他什么不知底细的人……我私底下想着,丹翠姑娘屋里三个伺候的人,你若把握住机会能赎身出去,比我们签了死契的做一辈子奴才强。”
怜香见燕儿很是心实之人,想了一想,方眼含热泪说道:“我只愿出去做平民百姓,嫁个正经汉子,以后做正头娘子。我不愿做一辈子奴才,随意被配了小厮过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