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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乌巾荡往事 考察兴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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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花盛开的季节,整个戴家舍都浸在若有若无的香气里。
那是不同于任何一种花香的、独属于水乡夏天的气息——清冽中带着微甜,像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又像新剥莲子的清苦。这香气随着南风,飘过垛田,飘过水道,飘进每一条船的船舱,每一户人家的窗口,让人在闷热的暑气里,也能感到一丝沁人的凉意。
陆明舟是在造船厂的工棚里闻到这香气的。那时他正和戴国庆研究第二批船的龙骨设计——这次要造的是载重十吨的运输船,比第一批大了整整一倍。图纸摊在木工台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角度。两人已经争论了一个上午,关于船头是采用传统的平头设计,还是借鉴县造船厂的尖头设计。
“尖头船快,省力。”戴国庆坚持。
“但平头船稳,载货多。”陆明舟反驳。
正僵持着,一阵风从敞开的工棚门吹进来,带来了远处藕塘的荷香。两人同时停下,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荷花开了。”戴国庆说,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嗯。”
“该去看看乌巾荡了。”戴国庆直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脖颈,“每年荷花最盛的时候,乌巾荡那边的野荷开得最好。陈瞎子说,这时候去,能看见景,也能听见故事。”
“故事?”
“关于施耐庵的。”戴国庆的眼神变得悠远,“传说他当年就是在乌巾荡隐居,写下了《水浒传》。陈瞎子年轻时候听老一辈说过,每年夏天,他都会去乌巾荡走一趟,说是‘寻古’。”
陆明舟心里一动。《水浒传》他读过,在上海时还看过连环画,对梁山好汉的故事如数家珍。但他从未想过,这部伟大的小说,竟然可能诞生在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
“去吗?”戴国庆问。
“去。”陆明舟毫不犹豫。
他们选了个休息日。同行的除了戴国庆、陆明舟,还有戴秀兰和春梅。戴秀兰听说要去乌巾荡,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去!我小时候跟我爹去过一次,那时候还小,只记得满眼的荷花,别的都忘了。”
春梅也想去,但有些犹豫:“乌巾荡远吗?我撑船技术不好……”
“我撑船。”戴国庆拍拍胸脯,“保证让你们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连续下了三天雨,天空被洗得湛蓝如洗,云朵白得耀眼。他们起了个大早,戴秀兰准备了干粮:玉米饼、煮鸡蛋、咸菜,还有一小罐白糖——这是稀罕物,平时舍不得吃,今天特意带上,说是“就着荷花香吃,甜”。
船是戴国庆从船厂借的试验船,正是第一批造的那条五吨船。船身已经刷了桐油,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船头系着红绸——这是水乡的规矩,新船下水要系红,图个吉利。
“上船喽!”戴国庆撑开竹篙。
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主水道。清晨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的垛田。早起的渔民已经开始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朵银色的花,然后轻轻落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戴秀兰坐在船头,手轻轻划过水面,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真舒服。”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温柔。
陆明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晨光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满足的笑意。这一刻,她美得像一幅画。
船行了一个时辰,景色渐渐变了。水道越来越宽,两岸的垛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千万人在低声私语。水鸟在芦苇丛中起起落落,白色的翅膀在绿苇间一闪而过。
“这就是乌巾荡了。”戴国庆放慢了撑船的速度,“再往里走,就是核心区。传说施耐庵当年就住在里面的一个小岛上。”
船驶入芦苇荡中的一条狭窄水道。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两旁的芦苇几乎合拢,船像是在绿色的隧道里穿行。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从芦苇缝隙漏下的光柱,像一柄柄金色的剑,斜插进水里。
“有点……阴森。”春梅小声说,往戴秀兰身边靠了靠。
戴秀兰握住她的手:“别怕,这是白天。到了晚上,这里才真的吓人——听陈瞎子说,晚上能听见梁山好汉操练的声音。”
“真的?”春梅瞪大了眼睛。
“传说罢了。”陆明舟笑道,但心里也有些发毛。这地方确实有种神秘的气氛,仿佛随时会从芦苇丛中跳出一群好汉,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又行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驶出了芦苇荡,进入一片开阔的水域。这水域有足球场那么大,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最惊人的是水面上铺满了荷花——不是人工种植的那种整齐的荷塘,而是野生的、恣意生长的荷花。荷叶有的大如伞盖,有的小如碗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荷花更是千姿百态:有的含苞待放,像一支支倒置的毛笔;有的半开半合,羞答答地露出粉色的脸颊;有的完全盛开,金黄的花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边。
“天哪……”戴秀兰喃喃道,眼睛都看直了。
陆明舟也震撼了。他见过戴家舍的藕塘,但那毕竟是人工种植的,规整有余,野趣不足。而这里的荷花,完全是野生的,野蛮生长的,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它们不取悦任何人,只为自己的绽放而绽放。
“这就是乌巾荡的核心区。”戴国庆把船停在一片荷叶稀疏的水域,“传说施耐庵当年就是在这里,看着这些荷花,写下了《水浒传》。”
“为什么是荷花?”陆明舟问。
“陈瞎子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就像梁山好汉,虽然落草为寇,但心怀正义。”戴国庆撑着竹篙,让船缓缓在水面上漂移,“你看这些荷花,生在沼泽里,长在烂泥中,但开出的花,却是世上最干净的。”
这话让陆明舟陷入了沉思。他想起《水浒传》里的那些人物——林冲、武松、鲁智深……他们确实像这荷花,被时代的淤泥所困,却保持着内心的洁净和刚烈。
“咱们找个地方上岸。”戴国庆说,“里面有个小岛,岛上有个破庙,据说施耐庵曾经在那里住过。”
船靠向水中央的一个小岛。岛不大,约莫半亩地,上面长满了杂树和荒草。岛中央果然有一座小庙——其实已经不能算庙了,只剩几堵残墙和一个塌了一半的屋顶。墙体是青砖砌的,上面爬满了藤蔓,砖缝里长着青苔和小草。
“小心点。”戴国庆先跳上岸,伸手扶女孩子们下船。
陆明舟最后上岸。踩在岛上的泥土,感觉很松软,是常年被水浸泡的缘故。他们拨开荒草,走向破庙。庙门早已不见,只有一个空洞的门框,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走进庙里,光线暗了许多。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钻出了顽强的小草。正对着门的墙上,隐约还能看见壁画——是佛教题材的,但颜色褪得厉害,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一个菩萨端坐莲花,旁边有侍立的童子。
“这就是施耐庵住过的地方?”春梅有些失望,“这么破。”
“传说嘛。”戴国庆笑道,“都几百年了,能不破吗?”
陆明舟却在仔细观察。他发现墙角的青石板有被移动过的痕迹——石板边缘的苔藓被破坏了,露出新鲜的泥土。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
“怎么了?”戴秀兰问。
“这石板……好像最近被人动过。”陆明舟说。
戴国庆也蹲下来看:“还真是。谁没事来动这破庙的石板?”
两人试着撬动那块石板。石板比想象中轻,一用力就掀开了。底下不是实土,而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这是……”戴国庆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拿出来。
油布包得很严实,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戴国庆解开绳子,掀开油布,里面是几块石板——不是普通的石板,而是刻了字的碑。
陆明舟眼睛一亮:“是碑刻!”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碑搬出来,一共四块,每块约莫一尺见方,厚约两寸。石质是当地常见的青石,已经有些风化,但刻字还算清晰。
陆明舟拂去碑面的浮土,仔细辨认上面的字。第一块碑刻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字体工整,是端正的楷书,落款是“大明万历四十二年”。第二块碑刻的是一篇游记,记述了乌巾荡的景色,落款“清康熙十八年”。第三块碑刻的是一首诗,咏荷花的,落款“清乾隆二十三年”。
第四块碑最特别——它刻的不是经文也不是诗文,而是一段话:
“余避难至此,见荷花满荡,忽忆梁山泊旧事。遂借破庙栖身,日间观荷,夜间秉烛,将心中块垒尽付笔端。书成,名曰《水浒》。后世若有人至此,当知文章之道,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雕琢之工,而在真心之诚。施耐庵记。”
“施耐庵!”戴秀兰惊呼。
陆明舟的心怦怦直跳。他反复读着那段话:“文章之道,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雕琢之工,而在真心之诚。”这话说得太好了,简直就是写作的真谛。
“这碑……是真的吗?”春梅问。
“看石质和刻工,应该是老的。”陆明舟仔细看着碑的边缘,“但这块‘施耐庵记’的碑,刻痕比较新,可能是后人补刻的。”
戴国庆忽然说:“我想起来了!前几年破四旧的时候,公社派人来乌巾荡,说要砸掉这些‘封建残余’。是陈瞎子带着几个老人,连夜把碑藏起来了。原来藏在这里!”
“陈瞎子?”陆明舟想起那个盲眼老人。
“对。他眼睛虽然瞎了,但心里明镜似的。”戴国庆说,“他说,碑可以砸,但历史砸不掉。把碑藏起来,等风头过了,还能重见天日。”
陆明舟肃然起敬。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陈瞎子这样的普通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文化的根脉。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凭着本能,觉得这些东西不该毁。
“那现在怎么办?”戴秀兰问,“要把碑搬回去吗?”
陆明舟想了想:“先放回原处吧。现在虽然风头过了,但还是要小心。等时机成熟了,再让它们重见天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碑重新包好,放回坑里,盖上石板,又撒上浮土,尽量恢复原状。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中天,阳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饿了。”春梅揉揉肚子。
“吃饭!”戴国庆从船上拿来干粮。
他们在破庙外的空地上铺了块油布,席地而坐。玉米饼就着咸菜,煮鸡蛋剥了壳,蘸着白糖吃。简单的食物,在荷香中,却显得格外美味。
戴秀兰掰了块饼子,看着满荡的荷花,忽然说:“要是能在这里住几天就好了。白天看荷花,晚上听故事。”
“陈瞎子肯定有很多故事。”陆明舟说,“回去找他,让他讲讲。”
“他现在不说书了。”戴国庆咬了口鸡蛋,“前些年挨过批,说他是‘散布封建迷信’。现在只在家里编编竹篓,偶尔跟小孩子说几句。”
“可惜了。”陆明舟叹道。
“不过,”戴国庆眼睛一转,“咱们可以自己搞个‘读书会’。不公开,就几个人,读读书,讲讲古。陈瞎子肯定愿意来。”
这个提议让陆明舟心里一动。在上海时,他也参加过学校的读书小组,读鲁迅,读巴金,读高尔基。但下乡后,除了毛选和几本农业技术书,几乎没读过别的。内心深处,他对知识的渴求从未熄灭。
“好主意。”他说,“读什么书呢?”
“《水浒传》!”戴秀兰脱口而出,“正好有施耐庵的碑,咱们就读《水浒传》。”
“可哪里去找书?”春梅问,“现在这种书,不好找。”
陆明舟想了想:“我家里有。上海带来的行李里,有一套《水浒传》,是竖排繁体字的,一直压在箱底,没敢拿出来。”
“那太好了!”戴国庆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每周一次,轮流在各家船上读。船在水上飘着,安全。”
这个“水上读书会”的雏形,就在乌巾荡的荷花丛中诞生了。没有宣言,没有章程,只有几个年轻人对知识的朴素渴望,对故事的本能热爱。
吃完午饭,他们在岛上转了转。除了破庙,岛上还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掀开一看,井水清澈见底,映着蓝天白云。戴国庆打了桶水上来,大家轮流喝,水甘甜清凉,带着泥土的芬芳。
“这井水真好。”戴秀兰捧水洗脸,水珠从她脸上滚落,像荷叶上的露珠。
“传说这井是施耐庵挖的。”戴国庆说,“他在这里写书,就喝这井水。”
传说真真假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口井,这座破庙,这片荷花荡,已经成了某种精神的象征——关于坚守,关于创作,关于在艰难环境中保持内心的高洁。
下午,他们划船在荷花荡里穿行。戴秀兰和春梅采了不少莲蓬,剥出莲子,大家分着吃。新鲜的莲子清甜脆嫩,带着一丝微苦,正是夏天的味道。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春梅感叹。
“是啊。”戴秀兰望着无边的荷花,“没有烦恼,只有荷花香。”
但陆明舟知道,这是暂时的。船厂还有工作,垛田还要管理,生活还要继续。但这片刻的宁静和美好,足以滋养他们很长一段时间。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们启程返回。船驶出乌巾荡,重新进入芦苇丛中的水道。回头望去,那片荷花荡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块巨大的、镶嵌在绿色芦苇中的宝石。
“还会再来的。”戴国庆说。
“一定。”陆明舟点头。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很安静,仿佛还沉浸在乌巾荡的氛围里。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偶尔惊起的水鸟扑翅声。
快到戴家舍时,戴秀兰忽然问:“小陆,你真的有《水浒传》?”
“真的有。”
“那……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会?”
陆明舟想了想:“下个休息日吧。我先准备准备。”
“好。”戴秀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等着。”
船靠岸时,天已经擦黑。码头上,陈瞎子拄着竹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爷爷!”戴秀兰跳上岸,“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们。”陈瞎子侧耳听了听,“去乌巾荡了?”
“您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陈瞎子深深吸了口气,“身上有野荷花的香气,还有……老砖青苔的味道。去破庙了?”
陆明舟和戴国庆对视一眼。这个老人,眼睛看不见,却什么都知道。
“去了。”陆明舟老实承认,“还看到了……碑。”
陈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看到了也好。那些碑,藏了五年了。该见见天日了。”
“陈爷爷,”戴国庆说,“我们想搞个读书会,读《水浒传》。您来给我们讲讲吧。”
陈瞎子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最后,他缓缓点头:“好。但有个条件——不在岸上读,在船上读。船要划到乌巾荡附近,那里安静,安全。”
“为什么要在乌巾荡附近?”春梅问。
“因为……”陈瞎子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乌巾荡的方向,“那里有施耐庵的魂。在那里读他的书,他能听见。”
这话说得有些玄,但没人笑。在经历了今天的乌巾荡之行后,他们都相信,那里确实有某种精神在流淌。
“就这么定了。”戴国庆说,“下个休息日,咱们乌巾荡见。”
回到小屋,陆明舟翻出压在箱底的那套《水浒传》。书是上海古籍出版社1955年的版本,竖排繁体,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他拂去书上的灰尘,翻开第一页:
“诗曰: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熟悉的文字,此刻读来却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以前读《水浒传》,读的是故事,是英雄。现在读,读的是施耐庵在乌巾荡的孤独坚守,是那些被藏匿的碑刻所承载的文化记忆,是陈瞎子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的精神根脉。
他把书小心翼翼包好,放在枕边。
夜深了,荷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陆明舟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乌巾荡的荷花,想起破庙里的碑刻,想起陈瞎子说的“施耐庵的魂”。
也许,文化就是这样传承的——不是靠宏伟的殿堂,而是靠破庙里的几块碑;不是靠显赫的学者,而是靠一个盲眼老人和几个普通的年轻人;不是靠公开的宣讲,而是靠船上的低声诵读。
在这片水乡,在这特殊的年代,他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传递着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窗外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应和着什么。
陆明舟闭上眼睛,在荷香和蛙鸣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施耐庵坐在破庙里,就着油灯的微光,在纸上写下一个个鲜活的名字:林冲、鲁智深、武松……那些名字从纸上飘起来,化作一个个身影,走进乌巾荡的荷花丛中,消失在无边的月色里。
而他和戴秀兰、戴国庆、春梅,还有陈瞎子,划着船,在荷花丛中穿行。船头放着一本《水浒传》,书页被风吹动,哗哗作响,像在诉说一个古老而永恒的故事。
这个故事,关于正义,关于反抗,关于在淤泥中开出洁净的花。
这个故事,从六百年前传来,穿过时间的洪流,在今天,在这片水乡,被几个普通人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重新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