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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藕花深处 戴家舍“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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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退去后的第二个月,戴家舍的垛田终于显露出被淤泥滋养后的生机。
那些板结、龟裂的淤泥,在几场夏雨的浸润下,重新变得松软肥沃。人们把来不及补种的晚稻秧苗插进泥里,又播下了荞麦、萝卜、青菜——这些都是生长期短、能赶在霜降前收获的作物。但戴广厚知道,光靠这些,填不饱五百多口人的肚子。
“得想别的法子。”他在大队部会议上说,“西大圩一百多亩田,今年算是废了。就算补种,收成也赶不上往年一半。咱们得‘以荷补粮’。”
“以荷补粮”是水乡的老话——粮食不够,就靠水里的东西来补。荷花、菱角、芡实、茭白、水芹……这些水生作物,不占耕地,管理粗放,收成却可观。特别是莲藕,亩产能有两三千斤,既能当菜,又能当粮,藕粉还能卖钱。
“咱们戴家舍七十二个垛子,有二十多个是低洼垛,常年浸水,种粮食收成不好。”戴广厚展开一张手绘的垛田分布图,“这些垛子,可以改种莲藕。还有那些被洪水冲垮、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的圩田,干脆就放水养荷。”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生产队长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眉头紧锁。
“种藕是好,”二队队长、也是戴国庆的父亲戴广源开口了,“但藕种哪里来?咱们往年都是零星种点,自家吃。要成片种,需要大量藕种。”
“各大队凑。”戴广厚说,“我已经跟陈家庄、王家庄说好了,他们有多余的藕种,可以借给咱们,明年还。”
“还有技术。”三队队长是个老庄稼把式,“种藕不比种稻,水深了不行,浅了也不行;肥少了不长,肥多了烂根。咱们没经验。”
“请老师傅。”戴广厚显然早有准备,“我打听了,盐城那边有种藕能手。请过来,包吃住,一天记十个工分,教咱们一个月。”
工分是硬通货。十个工分,比一个壮劳力一天挣得还多。但值——如果能学会种藕技术,以后年年都有收成。
“还有一个问题,”戴广源敲了敲烟袋,“种藕是轻活,老人妇女都能干。但挖藕是重活,要在齐腰深的淤泥里刨,天寒地冻的时候最合适。咱们劳力本来就不够,还要分人去造船厂……”
说到造船厂,大家都看向陆明舟。他今天是代表船厂回来开会的——船厂第一批女工已经进厂,戴秀兰就在其中,负责捻缝和油漆。船厂走上正轨后,实行轮班制,陆明舟每个月能回戴家舍几天。
“船厂那边,可以协调。”陆明舟开口,“现在三条船同时在建,劳力确实紧张。但等第一批船下水,就能腾出一部分人。而且,挖藕是冬天的事,那时候船厂基建基本完成,生产节奏可以调整。”
他说话有条理,数据清楚,几个老队长都暗自点头。这个上海知青,来了三年,已经完全融入了,说话办事都像个地道的戴家人。
“那就这么定了。”戴广厚拍板,“低洼垛改藕田的事,马上启动。广源,你负责联系藕种;老三,你负责接待盐城师傅;小陆,你配合广源,把各垛子的水位、土质测一测,做个规划。”
散会后,陆明舟跟着戴广源去测量垛田。
戴广源是戴国庆的父亲,戴广厚的弟弟,今年五十出头。他个子不高,但极精悍,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抗美援朝时当过炮兵,耳朵被震得有点背,说话声音特别大。
“小陆啊,”他一边走一边说,“你脑子好使,帮我算算账。咱们要改二十个垛子种藕,每个垛子平均两亩,就是四十亩。一亩需要藕种两百斤,总共八千斤。陈家庄、王家庄答应借五千斤,还差三千斤。这三千斤,要是买,得多少钱?”
陆明舟心算了一下:“藕种市价大概一毛五一斤,三千斤就是四百五十块钱。”
“四百五!”戴广源倒吸一口凉气,“大队账上只剩两百多,还要留钱买化肥农药。不够啊。”
“能不能用别的换?”陆明舟问,“比如稻谷,或者船厂以后造的船?”
戴广源眼睛一亮:“船!这个主意好!咱们造的五吨船,成本大概三百块,卖出去能卖四百。用一条船,换三千斤藕种,对方肯定愿意!”
“那得跟公社申请。”陆明舟提醒,“船厂的船是公社资产,不能私自换。”
“我去说。”戴广源很有把握,“这是为了发展生产,公社应该支持。”
两人走到第一个要改造的低洼垛。这个垛子形状不规则,像个歪倒的葫芦,三面环水,一面连着稍高的主垛。垛面上积着浅浅的一层水,长满了水花生和浮萍。土是黑油油的淤泥,脚踩上去,能陷进半个脚掌。
“这土肥。”戴广源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种藕最合适。就是水位要控制——现在太浅,只有半尺。种藕需要一尺到一尺半的水深,夏天能降温,冬天能保温。”
陆明舟拿出笔记本,记下数据:垛子编号、面积、当前水位、土质情况。又用皮尺量了周长,估算面积。
“水深怎么控制?”他问。
“简单。”戴广源指着垛子边缘,“这里挖深,做成藕塘;那里填高,做成田埂。藕种在深水区,田埂上还能种点茭白、水芹,立体利用。”
他们一个垛子一个垛子地测量、记录。陆明舟发现,这些低洼垛虽然不适合种水稻,但各有特点——有的水深,适合深水藕;有的水浅,适合浅水藕;有的淤泥特别厚,适合种那种能长到胳膊粗的粉藕;有的沙质多,适合种脆藕。
“藕也分很多种?”他好奇地问。
“那当然!”戴广源如数家珍,“有花香藕,早熟,嫩,生吃都甜;有美人红,藕皮带红,淀粉多,适合做藕粉;有白莲藕,个头大,产量高,但味道淡;还有野藕,长得细长,但特别香……”
他说起这些,眼睛里闪着光,完全不像个耳朵背的老兵,倒像个精明的老农。
测量完第十个垛子时,天已过午。两人坐在田埂上吃干粮——玉米饼子夹咸菜。戴广源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拔开塞子,一股酒香飘出来。
“来一口?”他递给陆明舟。
陆明舟摆摆手:“不会。”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戴广源自己灌了一口,满足地咂咂嘴,“以前在朝鲜,零下三十度,全靠一口酒撑着。”
他望着眼前的垛田,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在战壕里,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就想家里的垛田,想夏天荷花开了,满塘的香。想着想着,就觉得能熬过去。”
陆明舟静静听着。这是戴广源第一次跟他说起战场上的事。
“后来回来了,看见垛田还在,水还在流,就觉得值。”戴广源又灌了一口酒,“所以啊,小陆,这地,这水,是咱们的命根子。不管多难,都得守住,都得让它长东西,养活人。”
他的话很朴实,但陆明舟听懂了其中的分量。这不仅是生存的需要,更是一种精神的寄托——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依恋。
吃完干粮,继续工作。太阳偏西时,二十个垛子全部测量完毕。陆明舟的本子上记满了数据,还画了简图。
“回去你整理一下,做个规划图。”戴广源说,“哪里种什么品种,哪里需要挖深,哪里需要筑埂,标清楚。明天盐城师傅来了,咱们跟他商量。”
回到大队部,陆明舟点上煤油灯,开始整理数据。他把二十个垛子编号,根据水位、土质、面积,初步划分了种植区域。又估算出每个区域需要的藕种量、用工量、预计产量。
这些工作,在上海时,可能只是纸上谈兵。但在这里,每一个数字都关系到实实在在的收成,关系到五百多口人的吃饭问题。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个数据都反复核对。
夜深了,外面传来蛙鸣虫叫。陆明舟揉揉发酸的眼睛,准备收工,忽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小陆,睡了吗?”
是戴秀兰的声音。
陆明舟拉开门。戴秀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小罐腌菜。
“我爹让我送来的。”她把篮子递过来,“说你今天跑了一天,肯定饿了。”
“谢谢。”陆明舟接过,“你怎么从船厂回来了?”
“今天轮休。”戴秀兰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听说你们要种藕了?”
“嗯,测量了一天。”
“我也想去种藕。”戴秀兰说,“船厂的活虽然好,但我更喜欢在垛田里忙活。看着种子种下去,长出叶子,开花,结果……那种感觉,踏实。”
陆明舟看着她。油灯下,她的脸轮廓柔和,眼神清澈。在船厂干了一个月,她手上也起了茧,但整个人更精神了,有种劳动赋予的自信美。
“种藕是集体项目,应该需要人手。”他说,“你可以跟戴书记说。”
“我说了,我爹说等藕种到位了,就让我回来帮忙。”戴秀兰笑了,“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在船厂太累。但我不怕累,我就是喜欢看着东西长出来。”
她拿起桌上的规划图,仔细看着:“这是你画的?真仔细。”
“戴叔让我做的。”
“我二叔那个人,看着粗,其实心细。”戴秀兰指着图上的一个标记,“这个垛子,是不是西头那个葫芦垛?”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常去那里玩。”戴秀兰眼神温柔,“那垛子边上有棵老柳树,柳枝垂到水里,我们就在树下钓虾。夏天荷花开了,我们就摘荷叶当帽子,摘莲蓬吃。那藕特别甜,生吃像梨。”
她的描述让陆明舟想起了江南的园林,但比园林更野性,更生机勃勃。
“等藕种下去了,夏天就能看荷花了。”他说。
“嗯!”戴秀兰用力点头,“到时候,满垛子都是荷花,粉的白的,风一吹,香得能醉人。莲蓬熟了,咱们就去摘,煮莲子粥,清火。藕长大了,就挖出来,炖排骨,炒藕片,磨藕粉……想想都美。”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向往,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片荷花盛开的景象。陆明舟听着,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是啊,生活虽然艰难,但总会有美好的东西在生长。荷花会开,莲蓬会熟,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对了,”戴秀兰想起什么,“春梅她们也想回来种藕。船厂虽然挣工分多,但她们还是喜欢在垛田里干活。说在船上待久了,晕。”
“女同志可能更适合种藕。”陆明舟说,“挖藕虽然累,但种藕、管理、采莲蓬,都是轻活。”
“那就这么说定了。”戴秀兰站起身,“我回去跟春梅说,让她们也申请回来。人多力量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
送走戴秀兰,陆明舟回到桌前。规划图已经完成,但他又拿起笔,在图的空白处画了一朵荷花——五片花瓣,亭亭玉立。画得不算好,但神韵有了。
他在荷花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是《爱莲说》里的句子。小时候背过,但直到今天,在这水乡的深夜,在规划着四十亩藕田的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荷花从淤泥中生长,却开出最洁净的花。就像这片土地,经历了洪水的摧残,却孕育出新的希望。
第二天,盐城的种藕师傅来了。
师傅姓王,六十多岁,瘦小黝黑,但精神矍铄。他话不多,一到就要求去看垛田。戴广源、陆明舟陪着他,二十个垛子一个个走下来。
王师傅看垛子的方式很特别——他不光看水面,还要挖开淤泥看底土;不光看土质,还要尝水——用手捧起水,凑到嘴边尝一口,然后咂咂嘴,点点头或摇摇头。
“这水好,甜。”他指着葫芦垛,“种花香藕最合适。花香藕要甜水,种出来才脆甜。”
走到另一个水位较深的垛子,他尝了口水,皱眉:“这水有点涩,碱性大。种美人红吧,美人红耐碱,淀粉多。”
二十个垛子看完,王师傅心里有了谱。回到大队部,他对着陆明舟的规划图,开始分配品种。
“这五个垛子,种花香藕。藕种要选带顶芽的粗壮藕段,每段两到三节。株距三尺,行距四尺。下种前,藕塘要施足底肥——最好是腐熟的猪粪,每亩五百斤。”
“这八个垛子,种美人红。美人红喜欢深水,水深保持在一尺半到两尺。底肥用鸡粪,每亩三百斤,再加五十斤草木灰。”
“这七个垛子,种白莲藕。白莲藕不挑水土,但产量高。株距可以密一些,两尺半乘三尺五。底肥用牛粪,每亩四百斤。”
他说得很快,陆明舟飞快地记录。戴广源听得连连点头,不时插嘴问细节:“王师傅,藕种什么时候下?”“下种后多久能出芽?”“要不要追肥?”
“清明前后下种最好。”王师傅说,“下种后半个月出芽,一个月长叶。追肥要看长势——叶子发黄,要追氮肥;叶子浓绿但不开花,要追磷钾肥。还有,藕塘里可以养鱼,鲤鱼、草鱼都行。鱼吃水草,鱼粪肥水,一举两得。”
“养鱼!”戴广源一拍大腿,“这个好!咱们有的是鱼苗!”
接下来的日子,戴家舍进入了紧张的备耕期。男人们挖塘筑埂,女人们准备藕种。王师傅现场指导,手把手教怎么选种、怎么下种、怎么施肥。
陆明舟被分配去准备肥料。他带着几个青年,去各生产队收集猪粪、鸡粪、牛粪。这是个又脏又累的活,但他干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臭烘烘的东西,是荷花盛开的基础。
收集来的粪便要堆沤发酵。他们在垛子边上挖了坑,把粪便和稻草、淤泥混合,堆成堆,用塑料布盖住。发酵过程中会产生高温,能杀死虫卵和病菌,还能让养分更容易被吸收。
“这就跟酿酒一样。”陆明舟跟帮忙的青年解释,“要时间,要温度,要耐心。急不得。”
发酵需要一个月。这期间,他们继续挖塘、筑埂、平整藕田。每天都是泥里来水里去,累得骨头散架。但看着一个个垛子被改造成整齐的藕塘,心里满是成就感。
戴秀兰和妇女队回来了。她们负责清洗藕种——把借来的和买来的藕段,用清水冲洗干净,剔除破损、腐烂的,然后泡在加了一点高锰酸钾的水里消毒。
“轻点,别把顶芽碰掉了。”戴秀兰叮嘱着,“顶芽是命,没了就长不出来了。”
女人们小心翼翼地操作。她们的手被水泡得发白起皱,但没人抱怨。大家有说有笑,聊着家常,聊着对夏天的憧憬。
“等荷花开了,我要摘最大那朵,戴在头上。”春梅说。
“我要采莲蓬,给我弟弟煮莲子粥。”另一个姑娘说。
“我要挖藕,给我爹炖藕汤,他腰不好,喝藕汤补。”戴秀兰说。
陆明舟在边上听着,心里暖洋洋的。这些朴素的愿望,是支撑人们劳作的动力。不是为了宏伟的目标,就是为了给家人一顿好饭,给生活一点甜蜜。
清明前三天,藕种正式下田。
那天是个晴天。二十个垛子,四十亩藕塘,全部准备就绪。塘里灌了合适深度的水,施了底肥,水面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王师傅站在第一个垛子的田埂上,做示范。他拿起一段藕种——三节,粗壮,顶芽饱满。弯腰,把藕种平放在淤泥上,轻轻按压,让藕身半陷进泥里,顶芽朝上。
“记住,要平放,不能竖插。藕是横着长的,你竖着插,它不会长。”王师傅说,“株距三尺,行距四尺,摆成梅花形,这样通风透光。”
人们分成小组,开始下种。陆明舟和戴秀兰一组。两人配合,一个摆藕种,一个覆土固定。配合久了,有了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累吗?”休息时,戴秀兰问陆明舟。
“不累。”陆明舟说的是实话。虽然腰酸背痛,但心里是满的。
“等夏天荷花开了,咱们划船来看。”戴秀兰望着刚下种的藕塘,眼神憧憬,“早上来看,露水在荷叶上滚,像珍珠。中午来看,荷花全开了,香得能把人熏醉。晚上来看,月亮升起来,荷花像在发光。”
她的描述让陆明舟想起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但这里的荷塘,比清华园的更野,更蓬勃,更有生命力。
“好,到时候一定来看。”他说。
藕种全部下完,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藕塘染成金色,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的云霞。那些刚刚种下的藕段,静静地躺在淤泥里,等待着萌发。
王师傅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新生的藕田,久久不语。最后,他轻声说:“好了。接下来,就看它们的造化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藕种下田后,不能频繁搅动水面,要保持安静,让藕段生根发芽。人们每天早晚各巡视一次,看看水位,看看有没有浮萍水草滋生。除此之外,只能等待。
半个月后的清晨,戴秀兰第一个发现了变化。
“出芽了!出芽了!”她划着船,挨个垛子喊。
人们涌到藕塘边。果然,水面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藕芽,小小的,尖尖的,顶着露水,在晨光中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活了!”戴广源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陆明舟蹲在田埂边,仔细看着那些嫩芽。它们那么小,那么弱,但充满了生命的力量。从一段黑乎乎的藕段,到这一抹新绿,只用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在淤泥深处,发生了怎样惊人的变化?
“万物生长,真是神奇。”他轻声说。
戴秀兰在他身边蹲下:“我小时候,我娘说,藕是有灵性的。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长。你急,它反而长不好。”
“你娘说得对。”
藕芽一天天长高,展开,变成小小的荷叶。一片,两片,三片……渐渐地,水面上铺开了绿色的圆盘。风一吹,荷叶起伏,像绿色的波浪。
一个月后,荷花开了。
第一朵花开在葫芦垛。那天早上,戴秀兰像往常一样去巡视,忽然看见水面上立着一支粉色的花苞,亭亭玉立,像一支倒置的毛笔。她屏住呼吸,划船靠近,生怕惊扰了它。
花苞在晨光中缓缓绽放。先是外层花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更娇嫩的粉色;接着,花瓣一片片舒展,露出金色的花蕊;最后,整朵花完全盛开,像一盏粉色的宫灯,在绿叶的衬托下,美得不真实。
“开花了……”戴秀兰喃喃道,眼眶忽然湿了。
消息传开,整个戴家舍都沸腾了。人们划着船,涌向藕塘,看那第一朵荷花。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每个人都笑着,赞叹着,仿佛这不是一朵普通的花,而是一个神迹——一个在洪水过后,从淤泥中升起的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里,荷花越开越多。粉的,白的,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四十亩藕塘,变成了花的海洋。风过处,荷香弥漫,整个戴家舍都浸在这香气里。
陆明舟常常在傍晚划船去藕塘。不是巡视,就是静静地看。看夕阳给荷花镀上金边,看蜻蜓立在花苞上,看青蛙从这片荷叶跳到那片荷叶。在这里,时间仿佛变慢了,世界变得简单而纯粹。
有一天,他看见戴秀兰也在。她撑着小船,在荷花丛中穿行,伸手轻抚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婴儿。
“你也来了。”陆明舟划船靠近。
“嗯。”戴秀兰回头,脸上带着笑,“我每天都来。看着它们,心里就踏实。”
两人并排划着船,在荷花丛中缓缓穿行。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烧成橘红色,映在水里,映在荷花上,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小陆,”戴秀兰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们种藕。”她很认真,“没有你的规划,没有你天天跑前跑后,这片荷花可能开不了这么好看。”
陆明舟摇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我知道。”戴秀兰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你来了以后,戴家舍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的声音在荷香中飘散,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承诺。
陆明舟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亮得像荷叶上的水珠。荷花的香气包裹着他们,水波轻轻摇晃着小船,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他愿意留在这水乡,愿意忍受劳苦,愿意扎根于此。
不是因为理想,不是因为口号。
是因为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是因为这荷花的香气,和这香气中温柔的目光。
船轻轻摇晃,一朵荷花擦过船舷,花瓣飘落,落在水面上,像一叶粉色的舟。
陆明舟伸手,捡起那片花瓣,递给戴秀兰。
戴秀兰接过,放在鼻尖轻嗅,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满塘的荷花都美。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两人划船回去,谁也没说话。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荷花的香气跟着他们,飘过水面,飘过垛田,飘进戴家舍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夏天,因为这四十亩荷花,变得不一样了。
洪水带来的创伤还在,饥饿的阴影还在。
但希望,也像这荷花一样,从淤泥中生长出来,亭亭玉立,香远益清。
夜深了。陆明舟躺在小屋里,还能闻到隐约的荷香。
他在日记本上写道: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日,晴。
荷花开了。
四十亩藕塘,变成了花的海洋。
秀兰说,谢谢我。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这片土地,让我懂得了生长。
谢谢这里的人们,让我懂得了坚韧。
谢谢这满塘的荷花,让我懂得了——再深的淤泥,也能开出最美的花。
手心的茧更厚了,腰背的酸痛成了常态。
但心里,从没有这样充实过。
明天,莲蓬就该熟了吧。
到时候,要去采莲蓬,煮莲子粥。
生活,就在这一粥一饭、一花一叶中,静静地向前流淌。
像这水乡的水,永不枯竭。”
合上日记,他吹熄灯。
窗外的荷香更浓了,随着夜风,一阵阵涌进来。
他闭上眼睛,在荷花的香气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满塘的荷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
每一朵,都像一盏灯。
照亮这水乡的夜,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