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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回到院中,丫鬟伺候着换下外出的衣衫,沈清辞才终于松了口气,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只片刻,胸口便泛起一阵浅浅闷咳,她抬手轻轻按住,强压了下去。这具身子,当真孱弱得经不起半分折腾。

      白日里林间的一幕仍在心头盘旋不去。沈砚之满身狼狈,却脊背挺直、半点不肯折腰的模样,实在太过鲜明。

      【目标人物:沈砚之】

      【当前心缚值(执念自毁程度):92%】

      【提示:宿主今日干预有效,目标情绪波动已捕捉。】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静静浮现在识海,沈清辞缓缓睁眼,指尖无意识地轻点膝头。她心里已经渐渐明朗。

      忠勇侯府一夜倾覆,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族人流放,亲友离散。

      沈砚之侥幸活下来,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子。这般绝境仍不肯低头折节,他心中锁住的从不是无谓怨怼,而是沉冤待雪的不甘、家族清白的执念,只是这份执念已然失控,快要将他拖入自我毁灭的境地。

      可这桩案子牵扯太深,背后不知多少人想将它彻底掩埋,凶险至极。她一个无权无势的病弱闺秀,根本不可能正面插手翻案,更不能贸然戳破他最痛的伤疤。

      更难的是沈砚之这个人。

      骄傲、隐忍、被世态炎凉伤得太深,对任何人都抱着本能的戒备。她若是一上来便表忠心、说要帮他翻案,只会被当成另有所图的算计。以他的心性,就算走投无路,也多半宁愿独自硬扛,不肯接受半分来路不明的恩惠。

      太过刻意的亲近,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沈清辞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渐渐沉淀下来。

      她要做的,是先解他的心缚,让他从极端自毁的状态里走出来,重新稳住心神,而非强行磨灭他洗冤的意志。

      解心缚,本就是水磨功夫,急不得,却半分松懈不得。

      她起身走到案前,研墨铺纸,将白日里沈砚之的每一处神色、每一句冷语、每一次细微的情绪起伏都细细记下,心里反复掂量着分寸。

      既不能凑得太近显得别有图谋,也不能关照太过变成居高临下的施舍,得慢慢磨,才能让他卸下一身扎人的尖刺与防备,愿意对人松一点心口。

      笔尖不停,伏案良久,窗外夜色一层层沉下,她几乎彻夜未眠。

      这具本就孱弱的身子终究不堪久耗,胸口不时泛起浅闷,她便抿唇稍顿再写,字迹间偶有几缕虚浮,依旧不肯停笔。

      倦意一浪高过一浪席卷而来,她眼皮越来越重,思路渐渐模糊,手中笔还捏在指间,人便已伏在堆满稿纸的案上,沉沉睡去。

      案上灯火轻摇,映着她苍白柔和的侧脸,与满桌写满字迹符号的纸页,一夜无梦。

      次日天刚蒙蒙亮,青竹轻手轻脚推门进来,一见姑娘伏在案上睡了整夜,桌上凌乱摊着密密麻麻的稿纸,心头先软了一截,本就打算悄悄退出去,不扰她歇息。

      可她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声低低软软的梦呓,含糊却清晰:

      “……砚之。”

      青竹脚步一顿,回头瞧着姑娘安稳睡颜,眼底霎时浮起点心照不宣的笑意,这才回身走近,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低声唤道:

      “姑娘,醒醒,再这般睡下去,怕是要着凉的。”

      沈清辞困得睁不开眼,只含糊嘤咛一声,往臂弯里埋了埋脸,半点不愿动,周身还带着伏案一夜的寒凉。

      青竹无奈,又凑近几分,压着声线在她耳边轻声道:

      “姑娘,人家沈公子一大早就过来了,在门外廊下已经等了好一阵子,奴婢不敢擅自通传,才拖到现在。”

      这话入耳,沈清辞脑子瞬间炸醒,睡意一扫而空。

      昨日好不容易才在沈砚之面前稳住形象、踏出第一步,这般狼狈模样若是被他看见,之前的努力说不定便要大打折扣,绝不能在他心里扣分。

      她立刻撑着案沿起身,肩头一阵发酸,胸口也跟着轻闷了一下,她强自压下,顾不得浑身酸沉,抬手胡乱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与发丝,急声道:“为何不早唤我?快快快,我得梳洗,越快越好。”

      青竹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伺候她净面梳妆。

      不过片刻,沈清辞已重整仪容,恢复了平日温婉浅淡的模样,只眼底还残留一丝未散尽的慵懒倦意,唇色也依旧偏浅,掩不住底子的虚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慌,轻轻理了理衣袖,这才缓步推门而出。

      一抬眼,她便微微顿住。

      晨雾未散,庭院里的草木还沾着薄露,空气凉润清新。

      沈砚之就立在廊下,身姿站得端正,并未随意走动,显然是守着分寸,不敢贸然闯入内院。

      他一身干净的素色直裰,浆洗得平整妥帖,长发以一根简单木簪束起,不再是昨日那般凌乱垂落,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轮廓清晰的侧脸。

      一夜梳洗,往日的憔悴与尘污尽数褪去。

      眉如墨画,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唇形利落干净。明明只是最朴素的衣着,穿在他身上,却依旧掩不住骨血里沉淀的矜贵与清冷。

      与昨日那个落魄狼狈、几乎要被人踩进泥里的青年,判若两人。

      沈清辞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目光在他面上轻轻一停,才缓步上前,语气浅淡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公子今日收拾过后,清俊许多。”

      沈砚之垂着眼,长睫轻掩,听到夸赞,耳尖极淡地几不可查一热,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清冷淡漠,带着几分初寄人篱下的拘谨:

      “姑娘既收留我,自当守这里的规矩。”

      言下之意,并非为她,只是恪守本分而已。

      沈清辞不拆穿,也不在意。冰冻三尺,本就非一日之寒。

      她微微一笑,径直说出早已想好的打算:

      “我听闻,忠勇侯府公子当年一手丹青堪称京华一绝,画作曾千金难求。我素来闲静,又对丹青颇有兴趣,想请沈公子教我画画,不知你可愿意?”

      沈砚之明显顿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一早就等在此处,竟是为了这般事。

      昔日风光早已随侯府倾覆烟消云散,如今提起,不过徒增笑柄。

      可眼前女子语气平和自然,全然不见半分轻视与戏谑,更没有半分猎奇试探,只当他是寻常能者。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深淡无波,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淡淡开口:

      “陈年旧技,不值一提。姑娘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没有推辞,没有受宠若惊,平静得近乎淡漠。

      沈清辞心中轻轻吐了口气,无碍,只有日日相处,她才有机会一点点松动他的心缚。

      她温和一笑,顺势往前递进一步,语气自然坦荡:

      “往后同在府中相处,一口一个沈公子、姑娘,反倒显得生分。我名清辞,若你不介意,便直呼我清辞,我也唤你砚之,如何?”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似是轻轻一凝,刚刚还算平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沈砚之长睫垂落,没有应声,也没有抬眼,周身那层淡漠的疏离又隐隐笼了回去。直呼其名,太过亲近,早已超出他能坦然接受的界限。

      青竹在旁悄悄捏了把汗,生怕姑娘难堪。

      可沈清辞脸上半点尴尬也无,依旧神色温和,像是早已料到这般反应,只轻声一笑,自行接了下去:

      “那我便当你默认了,砚之。”

      她语气轻浅自然,没有半分强迫,也没有半分委屈,只是轻轻巧巧,替他圆了这场沉默,给足了他体面。

      沈砚之闻言,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似是没料到她非但不恼,反倒这般从容体贴。

      他薄唇微抿,依旧未发一言,却也没有出言反对,算是无声应下。

      沈清辞瞧着他这副别扭默许的模样,眸底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砚之,随我来书房吧。”
      沈砚之微微颔首,自觉落后她半步,一同穿过回廊。

      推开书房门,沈砚之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骤然定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一般。

      四面墙上,悬着的全是画。山水、竹石、雪梅、行旅……笔力风骨一目了然。全都是他的手笔。

      少年时期的青涩稚嫩,及冠之后的凌厉洒脱,乃至家变前夕沉郁难掩的几幅,一幅不落,分门别类,妥帖收挂,连装裱都素净雅致,极尽珍重。

      沈砚之喉间微紧,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画,有的是年少随手赠予友人,有的是当年流落坊间,散落多年,许多连他自己都已不见许久,早已不抱念想。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一个闺秀的书房里,被这般郑重其事地珍藏。

      昔日提笔时的意气风发,与如今落魄孑然的处境,在这一刻骤然相撞,刺得他眼底微涩。

      沈清辞走在他身后,将他每一丝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识海之中,系统面板安静跳动。

      【目标情绪波动加剧】

      【戒备值轻微回落】

      【心缚值:92%→91%】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赌对了。

      这些画,是她绑定系统之后就费心搜罗的,为的就是这一刻。

      先拿他最熟悉、最珍视的过往才华破开僵局,让他感受到被尊重、被认可,而非被同情、被施舍。只有两人关系近了,日后再触及旧案,他才不会立刻竖起尖刺。

      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一步一步走对,后面的事才能事半功倍。

      沈清辞走上前,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陈设:

      “闲来搜集了些画作,觉得笔意合眼缘,便一直挂着。以后在这里学画,也方便些。”

      顿了顿,她语气轻缓几分,带上几分真切的感慨,目光落在画上,又轻轻转回他身上:

      “其实很早以前,我便听过你的才名,也真心仰慕你的笔法风骨。那时只当是京中一段遥不可及的传闻,私下还想过,若能与这般人物结为知己,该是幸事。”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温和,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刻意讨好:

      “兜兜转转竟有今日这般际遇,倒像是天意。你若不嫌弃,往后我们便以朋友相待,不必拘谨。”

      话落,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微风穿帘的轻响。

      沈砚之定定看着她,许久没有作声。

      那双一贯淡漠无波的眼底,第一次翻起清晰可见的波澜。

      有讶异,有探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与酸胀。自侯府落难,他听过唾骂,受过冷眼,也见过旁人避之不及的嫌恶,人人都盯着他罪臣之子的身份,却从没有人,像她这样,越过所有身份荣辱,只看见他这个人,看见他笔下的风骨。

      她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藏着算计的接近,只是单纯仰慕他的才华,真心待他为友。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

      “你就不怕,我这罪臣之子的身份,连累你吗?”

      这回他依旧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但只这一句反问,便已是明显松动。

      沈清辞心头微定,浅浅一笑,语气柔而笃定,直直戳中他心底最紧绷的那根弦:

      “我敬重的从来不是什么侯府公子,只是沈砚之这个人。身份是旁人给的,才华与风骨,才是你自己的。若是真的怕连累,昨日在林间,我便不会出手了。我不怕旁人议论,只怕……你自己不肯,让旁人靠近罢了。”

      【目标情绪波动显著增强】

      【戒备值持续下降】

      【心缚值:91%→89%】

      系统面板轻轻一跳。

      这一步,她又走对了。

      沈清辞眸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安静又笃定。

      解缚之路虽远,总算,有了清晰而稳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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