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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予你9   迟于无 ...

  •   迟于无在凌于的葬礼上没有哭。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就是凌于三十岁生日那天他穿的那件白衬衫——站在灵堂里,面对着凌于的遗像。遗像是凌于二十五岁时候的照片,笑得很大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凌于最好看的一张照片,迟于无选的。

      凌于的妈妈来了。她站在灵堂的另一边,哭得站不稳,被凌于的爸爸扶着。她看到迟于无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就是迟于无?”她问。

      “是,”迟于无说。

      凌于的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悲伤,有愤怒,有不解,但最后,这些东西都慢慢地沉淀下去了,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温柔。

      “小于跟我说过你,”她说,“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迟于无没有说话。

      “我不懂你们,”她说,“但是——小于喜欢你,那你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迟于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凌于的妈妈说,眼泪又流下来了,“你没有做错什么。是那个孩子——他太倔了。他从小就倔。他认定了的事情,谁都拉不回来。他认定了你,就不会改。”

      迟于无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像一尊雕塑,站在灵堂里,穿着那件白衬衫,面对着凌于的遗像,一动不动。

      葬礼结束之后,迟于无回到了他们一起住的那间公寓。

      他打开门,站在玄关处,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凌于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一双灰色的棉拖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凌于的水杯还在茶几上,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是凌于住院前一天倒的,忘记喝了。凌于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口袋里还有一张便利店的收据和几颗水果糖。

      迟于无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坐在凌于平时坐的位置上——沙发的左边,因为凌于是左撇子,喜欢用左手拿遥控器。迟于无拿起遥控器,放在左手心里,然后放下。他又拿起凌于的水杯,把那半杯水喝了。水的味道很奇怪,放了太久了,有一股铁锈味。

      他坐在那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是坐在那里。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做早饭。他做了两份——一份是他自己的,一份是凌于的。他把凌于的那份放在餐桌的对面,在杯子里倒好了温水,在盘子旁边放好了筷子和勺子。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着那盘没有人吃的早餐,看了很久。

      他放下筷子,把凌于的那份早餐倒进了垃圾桶。然后把盘子洗了,把杯子洗了,把筷子放回筷笼里。

      第三天,他又做了两份早餐。

      第四天,还是两份。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每一天都是两份。每一天他都把凌于的那份倒掉。他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他知道凌于不会回来了,但他控制不了。如果不做两份早餐,如果不把杯子放在那个位置,如果不把筷子摆在盘子的右边——凌于是左撇子,筷子应该放在左边——他就会觉得凌于只是出门了,只是去上班了,只是去加班了,晚上就会回来。

      但晚上凌于没有回来。

      迟于无开始失眠。

      不是以前那种“睡不着觉”的失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失眠。他躺在床上,面朝着凌于平时睡的那一侧,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凌于的头的形状。他一直没有换枕套,因为他怕洗掉了那个凹痕,凌于回来的时候会睡得不舒服。

      他知道凌于不会回来了。但他还是这样想。

      他开始不吃饭了。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他忘了。他忘了吃饭这件事,忘了时间,忘了日期,忘了今天是星期几。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模糊的混沌,只有一件事情是清晰的——凌于不在了。

      凌于不在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每一次转动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但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因为这四个字已经成了他世界的全部内容。他的世界不再有别的了,只有这四个字:凌于不在了。

      他的抑郁症复发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他不再出门了。不去学校,不去图书馆,不去超市,不去任何地方。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灯也不开,整天坐在黑暗里。他的手机响过很多次,有导师打来的,有同学打来的,有凌于的妈妈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有接。

      他的药停了。他没有去复诊,没有去拿药,甚至连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盒都没有碰过。那些药片整整齐齐地摆在小格里,一格一格的,早上、中午、晚上,凌于帮他分好的,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想吃了。

      没有凌于在旁边看着他吃,他不想吃了。

      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有时候会听到凌于的声音。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叫他“迟于无”。有时候是在厨房里,凌于好像站在门口说“你又在做黑暗料理啊”。有时候是在客厅里,凌于好像躺在沙发上说“过来让我抱一下”。有时候是在浴室里,凌于好像在里面吐,他听到呕吐声,冲过去打开门,里面是空的。

      没有人。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面站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人,头发很长,胡子拉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他自己。

      他开始在半夜去操场。

      就是以前他们一起走圈的那个操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沿着跑道的内侧慢慢地走。他的步幅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走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走,从半夜走到凌晨,走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走到操场上开始有人来晨跑。然后他停下来,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些晨跑的人,看着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凌于以前等他的那个位置。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凌于从操场的另一侧走过来,笑着说“迟于无,你又在这里”?等凌于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等凌于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等了很久。但凌于没有来。

      有一天晚上,他在操场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他蹲下来,蹲在跑道边上,用手摸着地面。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蜡油的痕迹。

      凌于在操场上点蜡烛表白的那天晚上,蜡油滴在跑道上了。迟于无那天用指甲抠了很久,后来又用尺子刮了很久。但他知道有些蜡油渗进了塑胶的缝隙里,刮不干净了。

      他的手指在跑道的缝隙里摸索着,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他低下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是一小块白色的蜡油,嵌在红色的塑胶里,像一颗小小的牙齿。

      他蹲在那里,手指按着那块蜡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笑着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点蜡烛也不知道垫个盘子。”

      然后他哭了。

      他蹲在操场上,在凌晨两点的路灯下,哭得像个孩子。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出了声音——很大很大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着,像一只孤独的狼在嚎叫。

      他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然后躺在了跑道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很多,很亮,有一颗特别亮的,悬在操场上方的正中央。

      他想,凌于是不是变成了那颗星星。

      然后他又想,不对,凌于不会变成星星的。凌于是那种人,他会变成风,变成阳光,变成空气,变成所有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的东西。他会无处不在,但你抓不住他。你伸出手,他从你的指缝间流走。你闭上眼睛,他就在你的眼皮后面。

      迟于无躺在操场上,伸出手,对着天空张开了五指。星星的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凌于,”他对着空气说,“你来接我好不好?”

      没有回答。

      “我好想你。”

      没有回答。

      “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面快要停下来的鼓。

      “你再等等我,”他说,“我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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