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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予你8 凌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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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于在三十二岁那年的春天,住进了医院。
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化疗的效果越来越差,癌细胞扩散到了骨骼和脑部。他开始经常头痛,视力模糊,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摔倒了。迟于无坚持让他住院,他拗不过,只好同意了。
病房是迟于无选的,单人房,有窗户,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棵银杏树。和图书馆四楼那扇窗户外的银杏树是同一个品种。凌于看到那棵树的时候,笑了。
“你又选了一棵银杏树,”他说。
迟于无没有说话,只是把凌于的行李放在柜子里,一样一样地整理好。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药盒按时间摆好,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里倒好了温水。
凌于躺在床上,看着迟于无忙碌的背影。他的背影还是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垂在脖子上,有几根已经白了——他才二十九岁,但头发已经开始白了。
“迟于无,”凌于叫他。
“嗯。”迟于无没有回头,继续整理东西。
“你过来一下。”
迟于无转过身,走到床边。
“坐下来。”
迟于无在床边坐下来。
凌于伸出手,握住了迟于无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指尖冰凉。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那些骨节。
“你瘦了,”凌于说。
“你也瘦了。”
“我是病人,瘦了正常。你是家属,瘦了不正常。”
迟于无没有说话。
“你要好好吃饭,”凌于说,“不要因为我住院了就不吃饭。你以前就有这个毛病,一紧张就不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了你六年了,你什么我不知道?”
迟于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还有,”凌于说,“你的药不能停。我知道你最近忙,可能忘记吃了。但你不能停,你听到了吗?”
“你又不是我妈,”迟于无说,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你妈,但我是你男朋友,”凌于笑了,“男朋友有权利管你。”
迟于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凌于,”他说。
“嗯。”
“你会好起来的。”
凌于看着他。
“你会好起来的,”迟于无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
凌于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握紧了迟于无的手,说:“嗯,我会好起来的。”
住院的日子很漫长。凌于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偶尔能坐起来一会儿,但很快就累了。他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衰竭,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老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最后的嘎吱声。
迟于无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他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那张折叠床很小,他的一米八二的身躯蜷在上面,膝盖弯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凌于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迟于无蜷在折叠床上的样子,心里会涌上来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心疼。
他心疼的不是自己,而是迟于无。
他想,迟于无好不容易才学会了爱人,好不容易才学会了被爱,好不容易才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然后他就要走了。他要把迟于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这个迟于无花了二十九年才勉强适应的世界上。
他走之后,迟于无怎么办?
谁给他暖手?谁帮他在超市里买草莓?谁在他失眠的夜晚给他发消息说“我在,你睡吧”?谁在他洗碗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他?谁在他皱眉的时候伸手抚平他的眉头?谁在他哭的时候帮他擦眼泪?谁在他觉得自己不值得的时候告诉他“你值得”?
凌于不敢想。
他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像压一块很重的石头。他不在迟于无面前表现出来,他笑,他说笑话,他讲大学时候的事情,他唱跑调的歌。他要让迟于无记住他笑的样子,而不是哭的样子。
四月的最后一天,凌于的状况急转直下。
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看东西有重影。迟于无的脸在他面前变成了两个,模糊的,摇摇晃晃的。他知道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脑部,压迫了视神经。
“迟于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在。”迟于无握着他的手。
“我看不太清你了。”
迟于无的手紧了一下。
“你凑近一点,”凌于说,“让我摸摸你。”
迟于无俯下身来,把脸凑到凌于的手边。凌于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上了迟于无的脸。他的手指从迟于无的额头开始,慢慢地往下,摸过眉毛,摸过眼睛,摸过鼻梁,摸过嘴唇。他的指尖在迟于无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感受到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你的嘴唇很干,”凌于说,“你是不是又没有喝水?”
迟于无没有回答。凌于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你别哭,”凌于说,“你一哭,我就想哭。我都看不太清你了,再一哭,就更看不清了。”
迟于无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脸。
“我没哭,”他说,声音却哑得不像话。
“好,你没哭,”凌于笑了,“你没哭,是天花板漏水了。”
迟于无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
那天下午,凌于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他戴上了氧气面罩,透明的面罩罩在他苍白的脸上,呼出的水雾在面罩内侧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迟于无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凌于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在清醒的时候,会转过头来看迟于无,虽然他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还是会转过去,朝着迟于无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迟于无,”他有一次清醒过来,声音很弱,隔着氧气面罩,模模糊糊的。
“我在。”迟于无凑近了一些。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你不要打断我,”凌于说,“让我说完。”
迟于无点了点头。
凌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攒力气。
“第一件事,”他说,“你要好好吃饭。你太瘦了,我每次抱你都硌手。你要多吃一点,至少要吃到一百五十斤。不,一百四十斤也行,你骨架大,一百四十斤就差不多了。你不要嫌我啰嗦,你这个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我不在——”
他停了一下。氧气面罩里的白雾浓了一瞬,然后又散开了。
“我不在了之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迟于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凌于继续说,“你的药不能停。你每个月都要去复诊,不要因为忙就不去了。你的抑郁症已经好了很多了,但不能掉以轻心。你要按时吃药,按时复诊,如果觉得不对劲,要去看医生。你不要一个人扛着,你听到了吗?”
迟于无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第三件事,”凌于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你要活着。”
迟于无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难过,”凌于说,“我也知道你会觉得——没有我了,这个世界又变得糟糕了。但你要活着。你要替我活着。我没有活够的岁数,你替我活。我没有看够的风景,你替我看。我没有吃够的好吃的,你替我吃。你活着,就是我还活着。你懂吗?”
迟于无没有点头。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凌于的手背上。
“第四件事,”凌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了,“你要记住,我喜欢你。从二十一岁开始,到三十二岁结束,十一年。每一天都是真的。每一天都是认真的。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你是我——”
他的声音断了。氧气面罩里的白雾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平缓下来。
迟于无握着他的手,把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眼泪流过凌于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凌于,”迟于无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还没有说完。你还没有说完第四件事。你——”
“你是我最舍不得的人,”凌于说完了,声音像是一缕烟,随时会散掉,“迟于无,我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
迟于无把脸埋在凌于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哭得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是在承受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痛苦。
“你不要走,”迟于无的声音闷在凌于的掌心里,含混不清的,“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
凌于的手指在迟于无的脸颊上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擦他的眼泪。
“迟于无,”他说,声音已经很弱了,弱到迟于无要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唇旁边才能听到。
“嗯,我在。”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终于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迟于无的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我花了六年才说出来,”他哭着说,“太晚了,太晚了——”
“不晚,”凌于说,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刚刚好。”
那是凌于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十二岁的凌于,在迟于无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微微翘起来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的手指还搭在迟于无的脸颊上,指尖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
迟于无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凌于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弱了,像一首曲子慢慢地淡出,最后一个音符落在空气中,回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了。
迟于无抱着凌于的身体,抱着那具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把脸埋在凌于的颈窝里。凌于的身上还有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和第一天在电梯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凌于,”迟于无叫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凌于。”
没有回应。
“凌于——”
还是没有回应。
迟于无抬起头来,看着凌于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翘起来的,和迟于无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他的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苍白得像冬天的霜。
迟于无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凌于的眼睛——虽然凌于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但他还是做了一遍那个动作,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他低下头,在凌于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慢,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你走吧,”他贴着凌于的额头说,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他,“你太累了。你好好休息。”
他把凌于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凌于的手凉了。怎么都暖不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