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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予你7   确诊之 ...

  •   确诊之后的日子,反而比之前更好了。

      很奇怪。凌于以为迟于无知道真相之后会崩溃,会退缩,会把自己重新关进那扇厚厚的门后面。但迟于无没有。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凌于从来没有见过的版本。

      他开始主动了解凌于的病情。他上网查了大量的资料,看了无数篇关于肺腺癌的论文——他是法学博士,阅读文献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知道了凌于在用什么药,知道了每一种药的副作用,知道了化疗的周期和靶向治疗的原理。他跟凌于的主治医生谈了很多次,每次都会带一个笔记本,把医生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他开始照顾凌于的生活。他学会了做各种各样的饭菜——不再是以前那种咸了糊了的黑暗料理,而是真正的、有营养的、适合病人吃的饭菜。他学会了煲汤,学会了蒸鱼,学会了做各种粥。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把粥煮上,然后把凌于的药分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一格一格地,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陪凌于去医院。每一次化疗,每一次检查,每一次复诊,他都陪着。他坐在化疗室的旁边,握着凌于的手,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凌于的血管里。凌于吐的时候,他拿着盆子接着,然后用湿毛巾帮凌于擦脸。凌于掉头发的时候,他用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残存的头发剪掉,剪得很整齐,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工作。

      “你不用每次都陪我来,”凌于说,“你还有论文要写。”

      “论文可以等,”迟于无说,低下头继续看他带来的文献,“你不能等。”

      凌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迟于无抬起头,看到了他红红的眼眶,皱了皱眉。

      “你别哭,”迟于无说,“你哭了我也想哭。”

      “那你哭啊。”

      “我不哭,”迟于无说,低下头,“我要坚强。”

      凌于看着他低头看文献的样子,头发垂在额前,挡住了眼睛。但他能看到迟于无的睫毛在颤抖,能看到他握着文献的手指在用力。

      “迟于无,”凌于说。

      “嗯。”

      “你不用坚强。你可以哭的。”

      迟于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文献合上,放在一边。他靠在凌于的肩膀上——化疗室的椅子很小,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很不舒服,但他们都无所谓了。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哭,”迟于无说,声音闷在凌于的肩膀上,“你会难过。”

      “我本来就难过,”凌于说,“你哭不哭我都难过。但你哭了,至少我知道你把这些情绪释放出来了,我还安心一点。”

      迟于无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凌于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温热的湿意。

      迟于无在无声地哭。

      凌于伸手搂住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化疗室里还有其他病人,有人看过来,有人别过头去。凌于不在乎。他只想抱着这个人,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在这个他可能再也不会来的地方,抱着他,抱紧他。

      那一年,迟于无学会了说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

      他说了“我爱你”。不是那种正式的、庄重的表白,而是在很日常的场景里,随口说出来的。比如凌于帮他系鞋带的时候,他说“我爱你”。比如凌于喝完粥抬起头来嘴角沾了一粒米的时候,他说“我爱你”。比如凌于在化疗的间隙睡着了,他坐在旁边看着凌于的睡脸,轻声说了一句“我爱你”——他以为凌于睡着了听不到,但凌于听到了,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他说了“你不要离开我”。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深夜。凌于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发现迟于无没有睡,而是坐在床边看着他,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无意识地画着圈。迟于无发现他醒了,会轻声说一句“你不要离开我”,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请求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他说了“我怕”。有一次,凌于在化疗后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说着一些没有逻辑的胡话。迟于无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低头靠在凌于的耳边,说了一句“我怕”。

      只有两个字。但凌于在迷糊中听到了,他在心里说:我知道。我也怕。

      那一年,他们做了很多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

      迟于无带凌于去看了一次海。他们坐了很久的火车,去了一个很远的沿海城市。迟于无订了一家靠海的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大海。凌于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沉默了很久。

      “好看吗?”迟于无站在他身后问。

      “好看,”凌于说,“我从来没有看过海。”

      “以后每年都来看,”迟于无说。

      凌于没有回答。他知道不会有“以后每年”了。但他没有说破,只是转过身,抱住了迟于无。

      他们在海边走了很久。迟于无牵着凌于的手,两个人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脚踝,凉凉的。凌于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走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来休息。迟于无就陪他坐下来,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

      “迟于无,”凌于靠在他肩膀上。

      “嗯。”

      “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迟于无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不要问这种问题,”他最后说。

      “我想知道。”

      “你不会不在了,”迟于无说,声音很硬,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你在治疗,你在吃药,你在——你不会不在了。”

      “迟于无——”

      “你不要问了。”迟于无别过头去,看着海的方向。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橘红色,凌于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在微微颤抖。

      凌于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握住了迟于无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迟于无的手又凉了,怎么都暖不热。

      他们看完了日落。整个太阳沉进海面的时候,天空变成了深紫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迟于无坐在沙滩上,握着凌于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回去的火车上,迟于无靠在凌于的肩膀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很重,大概是很久没有睡好了。凌于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他抿着的嘴唇,看着他耳垂上那颗淡褐色的痣。

      他拿出手机,偷偷地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最后一张。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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