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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予你6 迟于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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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于无发现真相,是在凌于三十一岁的冬天。
那天凌于在浴室里吐了很久。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了,他控制不住。他以为迟于无在客厅里看电视,听不到。但他不知道迟于无早就关了电视,因为他听到了凌于在浴室里的声音。
迟于无站在浴室门口,听着里面的呕吐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敲了敲门。
“凌于?”
里面的声音停了。
“我没事,”凌于的声音传出来,哑哑的,“吃坏东西了。”
“你开门。”
“真的没事,你先去看电视——”
“凌于,开门。”
迟于无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的底下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层薄冰覆盖着很深的水,冰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冰面下的水在剧烈地涌动。
凌于开了门。
他跪在马桶前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沾着呕吐物的痕迹,眼眶是红的。他的棒球帽歪了,露出了光秃秃的头顶——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迟于无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他走进浴室,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摘掉了凌于的棒球帽。
凌于的头顶露出来了。大片的头皮裸露着,只有几缕稀疏的头发还挂在上面。化疗让他的头发变得干枯、脆弱,像秋天的枯草。
迟于无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头皮,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凌于的头顶上。他的指尖很凉——原来那双被凌于暖热的手,又变凉了。
“你生病了,”迟于无说。不是疑问。
凌于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凌于说。
迟于无没有说话。他蹲在凌于面前,把手放在凌于的头顶上,放在那片因为化疗而变得光秃秃的头皮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在发抖。
“什么病?”迟于无问。
凌于沉默了很久。
“肺癌,”他说。
迟于无的手停住了。
“什么期?”
凌于没有回答。
“什么期?”迟于无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但还是控制在某种界限之内,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免碰碎什么东西。
“……晚期。”
迟于无把手从凌于的头顶上拿开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浴室。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一下重一下轻。他走到客厅里,站在沙发前面,背对着浴室的方向。
凌于从浴室里出来,看到他站在那里。
“迟于无——”
“多久了?”
“什么?”
“你知道了多久了?”
“……四个月。”
迟于无的肩膀开始发抖。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凌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拼命地压抑着什么。他没有哭出声音,但凌于能看到他的肩膀在颤抖,能看到他的手指攥紧了沙发的靠背,指节泛白。
“迟于无,”凌于走过去,想从后面抱住他。
“别碰我,”迟于无说。
凌于停住了。
迟于无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但表情依然是平静的——那种平静太诡异了,像是一个人同时在哭和不在哭之间,像是他的身体在流泪,但他的灵魂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
“你瞒了我四个月,”迟于无说,声音没有起伏,“你一个人去化疗,一个人吐,一个人掉头发。你瞒了我四个月。”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想让我担心?”迟于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凌于第一次听到他吼。“你不想让我担心?!你得了癌症,晚期,你一个人扛着,你不想让我担心?!凌于,你——”
他的声音断了。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啪的一声断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凌于冲过去,蹲下来,抱住他。
迟于无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他的眼泪打湿了凌于的衣服,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凌于的衣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张着嘴,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很压抑的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呜咽。
“你不能死,”迟于无终于说出了声音,嘶哑的,破碎的,“你不能死。你不能——你才刚刚——我才刚刚——你还没有吃到我会做的菜——你还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凌于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黑色的发丝上。
“对不起,”凌于说,“对不起,我不应该瞒你。”
迟于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动作很大,像是在否定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迟于无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凌于说,“我怕你受不了。”
迟于无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眼泪,眼睛红得像是在流血。他看着凌于,看了很久。
“你以为我受不了,”迟于无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一个人扛着,你一个人去化疗,你一个人吐,你一个人掉头发——你以为我就能受得了吗?”
凌于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迟于无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凌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好不容易——”迟于无的声音断了,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我好不容易才觉得活着没那么难。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人——我好不容易才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是你说的,”凌于说,“是你说的,你那天在日料店里说的。你说我笑了,你会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对,”迟于无说,“是你。是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你走了,这个世界就——”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凌于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凌于蹲在地上,抱着迟于无,两个人在客厅的地板上,抱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迟于无,”凌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去治病。我们一起。”
迟于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不管还有多久,”凌于说,“我都在。”
迟于无又点了点头。
“还有,”凌于说,伸手捧起迟于无的脸,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你不要觉得这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迟于无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着。
“你让我喜欢上你,这是你做过的最好的事情,”凌于说,“你记住了吗?”
迟于无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凌于放在他脸上的手,把它拉下来,握在手里,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你太冷了,”凌于说,“你又变凉了。”
迟于无没有说话,只是把凌于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