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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予你5 凌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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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于三十岁生日那天,迟于无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主动约凌于出去吃饭。
不是学校食堂,不是便利店,而是一家真正的餐厅。一家很小的日料店,藏在一条巷子的深处,只有六张桌子。迟于无提前订了位,选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瓶清酒和一碟毛豆。
凌于下班之后赶到那里,推开门,看到迟于无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凌于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耳朵上那颗淡褐色的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凌于站在门口,愣住了,“你怎么穿白衬衫?”
“不好看吗?”迟于无问。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凌于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好看,”凌于走过去坐下来,“特别好看。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特意为我买的?”
迟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给凌于倒了一杯清酒。
“生日快乐,”他说。
凌于接过酒杯,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厚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他知道那盏灯是为他亮的。
“谢谢,”凌于说,声音有点哑。
他们吃了饭。迟于无点了很多凌于喜欢的东西——三文鱼刺身、鳗鱼饭、味噌汤、炸虾天妇罗。凌于看着他一样一样地点菜,心里想,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原来他一直在注意。就像我一直注意他一样。
吃到一半,迟于无放下了筷子。
“凌于,”他说。
“嗯?”
迟于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微微下垂的单眼皮眼睛里,有灯光,有窗外的夜色,有凌于的倒影。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迟于无说。
凌于的心跳加速了。
“我——”迟于无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查了一下。”
“查什么?”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凌于愣住了。
“我想了很久,”迟于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概想了六年。”
六年。凌于追了他六年。他想这件事也想了六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迟于无继续说,“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标准是什么。但是——”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但是,如果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看手机,等你发消息。如果你加班晚了,我会睡不着,等到你回来。如果你笑了,我会觉得——”他停顿了更久,久到凌于以为他说不下去了。
“你会觉得什么?”凌于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会觉得,”迟于无终于说出了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糟糕。”
凌于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坐在日料店的靠窗位置,对面坐着穿着白衬衫的迟于无,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试图用手背去擦,但擦不干净,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别哭,”迟于无说,语气里有一丝慌张。他伸手拿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凌于没有接纸巾。他伸手握住了迟于无递纸巾的那只手。
“迟于无,”他说,“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迟于无的脸红了。
那是凌于第一次看到迟于无脸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试图把手抽回去,但凌于握得很紧。
“我——”迟于无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我不知道。算吗?”
“算,”凌于说,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算。这就算。这就是表白。你不能反悔了。”
迟于无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我不会反悔,”他说。
凌于三十岁生日那天,迟于无终于说了那句话。
不是在日料店里说的。是在回家的路上,在一条很安静的巷子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迟于无走在凌于的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以前的一米了,而是很近的、肩膀几乎挨着肩膀的距离。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迟于无忽然停下来。
“凌于。”
“嗯?”
迟于无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看起来很年轻,很瘦,很安静,像一株在角落里独自生长了很久的植物,终于被人发现了。
“我喜欢你,”他说。
四个字。很轻,很短,像是他用了六年的时间才攒够了力气说出来的。
凌于站在那里,听着这四个字,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车声,没有远处的人声。只有这四个字,在他心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他走上前一步,把迟于无抱住了。
迟于无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大概不习惯被人拥抱。但很快,他慢慢地放松了,把脸埋在凌于的肩膀上,双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环住了凌于的腰。
他们站在巷子里,抱了很久。
凌于把下巴搁在迟于无的头顶上,闭上眼睛,闻着他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流进迟于无的头发里。
“迟于无,”他说。
“嗯。”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迟于无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六年,”凌于说,“六年零三个月零七天。”
迟于无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眼泪。
“对不起,”迟于无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凌于笑了,声音里带着泪意,“值得。”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凌于三十岁,迟于无二十七岁。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是凌于人生中最幸福的两年。
迟于无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温和的绽放。像一朵花,在角落里含苞了很久很久,终于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展开了花瓣。
他开始笑了。不是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有人在那张安静的脸上点亮了一盏灯。
他开始主动说话了。不是以前那种简短的、被动的回应,而是真正的分享。他会跟凌于说他在读的论文,说他遇到的难题,说他今天在路边看到一只猫,猫是橘色的,很胖,趴在垃圾桶旁边晒太阳,他觉得那只猫很像凌于。
“我哪里像橘猫了?”凌于抗议。
“都很懒,”迟于无说,嘴角翘着,“都很胖。”
“我哪里胖了?!”
迟于无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捏了一下凌于腰上的肉,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继续看书。
凌于愣在原地,心跳得很快。迟于无主动碰他了。迟于无主动跟他开玩笑了。迟于无主动捏了他的腰。这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凌于看来,都是巨大的、里程碑式的进步。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
“9月5日,迟于无捏了我的腰。他说我像橘猫。”
他开始撒娇了。
是的,迟于无会撒娇。虽然很笨拙,很生硬,但确实是撒娇。比如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不会直接说,而是站在那个东西旁边,不说话,用那种下垂的眼睛看着凌于,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好意思、有一点点倔强。凌于每次都被这个表情击溃,二话不说就给他买。
有一次,迟于无在超市里站在一盒草莓前面,站了大概三分钟,不说话,就是看着那盒草莓。凌于在旁边看着,笑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拿起那盒草莓放进购物车里。
“你想吃就说你想吃嘛,”凌于说。
“我没有说想吃,”迟于无说,别过头去。
“那你站在草莓前面干什么?”
“我在看价格。”
“你看价格看了三分钟?”
“……嗯。”
凌于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迟于无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地靠过来了一点,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些在凌于身上。
那两年里,他们做了很多普通情侣会做的事情。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周末的早晨赖床。迟于无喜欢把脚伸到凌于的小腿上取暖,因为他的手脚总是很凉。凌于喜欢从背后抱住正在洗碗的迟于无,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被迟于无用湿漉漉的手拍一下脑袋。
他们也吵架。准确地说,是凌于单方面生气,迟于无单方面沉默。但沉默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从以前的几个小时,变成了几十分钟,最后变成了几分钟。迟于无学会了说“对不起”,虽然每次都说得很不情愿,像是在拔牙一样。他也学会了说“我错了”,虽然每次说完都要补充一句“但我不是全错”。
凌于觉得这些瞬间都是宝石。他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在心里最安全的地方。
他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捡更多的宝石。
三十一岁那年秋天,凌于开始咳嗽。
一开始他不在意,以为是换季感冒。他买了一盒感冒药,吃了几天,咳嗽没有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你去医院看看,”迟于无说,皱着眉头看他。
“不用,就是感冒。”
“你咳了两个星期了。”
“换季嘛,正常。”
迟于无没有再说什么,但第二天,他在凌于的包里放了一张医院的挂号单。呼吸内科,时间已经约好了。
凌于看着那张挂号单,心里暖暖的。他想,迟于无真的变了。从那个“你不应该喜欢我”的人,变成了一个会帮他挂号、会担心他身体的人。
他去了医院。
医生让他做了一个CT。做完之后,医生看着片子,表情变了。
“你等一下,”医生说,然后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另一个医生回来了。两个人对着片子低声说了些什么,凌于听不清楚,但他看到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凌先生,”医生说,“我们建议您做一个增强CT,再做一个活检。”
“怎么了?”凌于问。
“肺部的这个阴影……我们需要进一步确认。”
凌于看着医生严肃的表情,心里忽然沉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了很久,忽然触到了什么东西,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一切都开始倾斜。
他没有告诉迟于无。
他一个人去做了增强CT,一个人去做了活检,一个人去拿的报告。
“肺腺癌,晚期。”
医生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职业化的、温和的语气说:“凌先生,您的家属在吗?”
“不在,”凌于说,“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医生说了一些话。大概的意思是:晚期了,已经扩散了,手术意义不大,可以做化疗和靶向治疗,但预后不乐观。医生用了很多医学术语,凌于大部分都听懂了。他的英语翻译功底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把那些拉丁语的药名一个个地在脑子里翻译成中文,然后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荒谬的事情——他在翻译自己的死亡通知书。
“大概还有多长时间?”他问。
医生沉默了一下:“如果治疗效果好,一到两年。”
凌于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跟医生说了谢谢,然后走出了诊室。他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三十一岁的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份报告,走在白色的灯光下,面色平静得像是在散步。
他走到医院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上面写着“肺腺癌Ⅳ期”几个字。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我要死了”,而是——
“迟于无怎么办。”
他站在医院门口,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不甘。而是因为他想到了迟于无。他想到了迟于无花了六年才学会说“我喜欢你”,想到了迟于无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慢慢地从那扇门后面走出来,想到了迟于无终于开始笑了,开始撒娇了,开始在超市里站在草莓前面不说话等他去买了。
他想到了迟于无手腕上的那道疤。
他想到了迟于无说的那句“我不配被人喜欢”。
他想到了迟于无终于觉得自己配了。终于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了。终于有一个人让他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了。
然后他要走了。
凌于蹲在医院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迟于无。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没办法对迟于无说“我得了癌症”。他没办法看着迟于无的眼睛说出这句话。他太了解迟于无了。他知道迟于无会是什么反应——他不会大哭,不会大喊,他会沉默。他会用那种安静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把所有的痛苦都吞进肚子里,然后一个人扛着。就像他扛了十几年的抑郁症一样。一个人扛着,不说,不哭,不求救。
凌于不愿意让他再扛任何东西了。
他开始偷偷地去医院做化疗。他把所有的检查都安排在上班时间,用年假和调休来掩盖。他告诉迟于无公司最近项目多,要加班。迟于无信了——或者说,迟于无选择信了。
化疗的副作用比他想象的要大。他开始掉头发,恶心,呕吐,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他在迟于无面前戴着一顶棒球帽,说是“最近流行这个”。他在迟于无面前强忍着恶心,笑着吃下迟于无做的饭——迟于无最近在学做饭,因为他觉得凌于加班太累了,应该吃得好一点。
迟于无做的饭很难吃。咸了,淡了,糊了,生的,什么情况都有。但凌于每次都吃完了,吃完了还要笑着说“好吃”。
“你骗人,”迟于无说,皱着眉看他,“这个明明糊了。”
“糊了也好吃,”凌于说,“你做的都好吃。”
迟于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凌于看着那个翘起来的嘴角,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他想,如果他能活到六十岁,他还有二十九年可以看这个嘴角翘起来。二十九年,一万零五百八十五天。每一天他都可以看到迟于无笑,每一天他都可以吃到迟于无做的难吃的饭,每一天他都可以在操场上慢慢地走,一圈一圈地,永远走下去。
但他只有一到两年了。
一到两年,七百三十天。减去他已经过去的日子,剩下的更少了。
他拼命地想把每一天都过得有意义。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迟于无的睡脸。迟于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小动物。凌于会看了他很久,有时候看到迟于无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他“几点了”,他说“还早,再睡一会儿”,然后迟于无就又闭上眼睛了。
他会在迟于无不知道的时候,轻轻地碰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很轻很轻的触碰,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开始录音。
不是那种正式的录音,而是偷偷地录。迟于无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用手机录下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迟于无偶尔哼的歌——迟于无最近开始哼歌了,声音很轻,调子不太准,但很好听。迟于无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他躺在迟于无的腿上,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录下翻页的声音和迟于无均匀的呼吸声。
他拍了很多照片。迟于无在阳光下看书的样子,迟于无在超市里站在草莓前面的样子,迟于无在厨房里对着糊了的煎蛋皱眉的样子,迟于无在操场上走路时被风吹起头发的样子。他把这些照片存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无”。
迟于无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你最近怎么了?”迟于无问他。
“什么怎么了?”
“你总看我。”
“我本来就总看你啊。”
“不一样,”迟于无说,皱着眉头想了想,“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告别。”
凌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你想多了,”他笑着说,“我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看到你就觉得放松。”
迟于无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确定。但他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握住了凌于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那你多看看我,”迟于无说,声音很轻,“我一直都在。”
凌于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迟于无的手不再像以前那么凉了,因为凌于总是帮他暖手,暖了两年,终于暖热了。
他终于暖热了这双手。
然后他要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