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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树下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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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桂花树下。
苏阳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的手里紧攥着一缕青丝,那是青禾的头发。
他就那样呆呆看着桂花树,思绪回到了之前的探索。
那两次,没有彭道长。
青禾在婚宴发疯了,将所有的来宾都杀了个干净。
他被一直追杀,逃到了桂花树下。
在那里,青禾变成了本来的样子。
亦或者说,是扮演二小姐的青禾。
她站在桂花树下,凝望着苏阳,只是问了他一个答案。
“是要与我私奔,还是继续这场婚宴。”
第一次,苏阳选择了私奔。
一个紫青色婴儿不断追赶着他,他用计逃了出去。
第二次,他选择继续。
青禾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目光狠毒地将手伸进了他的胸膛,把他的心给挖了出来。
“你不是李兰生,他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那是第一次,一个女人离他的心有这么近的距离。
苏阳甚至能感觉到心脏被青禾手心握住的温暖。
她的眼神不止是痛苦,还有失落,不甘,与崩溃。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青禾那止不住的哭泣。
也是这一次,他居然忘却了□□的疼痛,第一次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要靠近。
靠近这个女人。
不,应该说是女鬼。
“兰生……”
一声淡得如同细蚊的声音,自苏阳身后响起。
苏阳心头一震,惊喜的转头望去。
是青禾,她出现了。
此刻的她,身上的衣裳青与红交接,不再披散着头发。
只是身影很是虚幻,如同一道影子。
苏阳听到青禾喊的那声,是“兰生”,眸光中的兴奋迅速被失落给盖了过去。
他转头看向那颗桂花树,踌躇许久,缓缓说道:“你想见的那个人,在树下。”
“我不是他,我叫苏阳。”
苏阳不知为何要这么说,但他就是这么说了。
青禾的身影飘忽不定,闻言表情动容了几分,眸光闪烁着泪花,却是没有开口。
却听苏阳再度说道:“二小姐也好,小丫鬟也罢,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我一直看见的,只有青禾。”
“我们已经相遇了三次,每次遇见,你都会忘记我,但这次是我第一次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不想以李兰生的身份接触你,而是想以自己的身份。”
青禾这次终于没有沉默,只是声音沙哑颤抖地说道:
“可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我做过许多错事……我甚至不记得你……不记得之前有见过面……”
苏阳回头,冲着青禾一笑。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只不过是困在了过去的一个小女孩,你的痛苦纠结挣扎,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们没有看见,我看见了。”
“纵使你忘记了,也无所谓,我记得就行。”
“我们可以一次又一次的认识。”
“你也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把我心掏空。”
青禾看着苏阳那阳光的笑容,苍白的脸上竟是出现了活人般的红晕。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不知道苏阳所说的心掏空,是物理层面上的。
苏阳则是看着她复杂的表情,眼神转动之间,哀叹一声,说道:“其实不用羡慕二小姐。”
“李兰生选择二小姐,不是你不够好,有些东西不是争取了就能获得的。”
“我知道那种……不被人选择的感觉。”
“那种把心掏空,给了一个人,结果连一声回应都等不到的感觉。”
“但至少,我选择了你,真的。”
青禾眸光水雾泛滥,却只是挤出了一句话。
“可我也不清楚……我是谁了……”
苏阳苦笑一阵,犹豫片刻后,将一直藏在怀中刻有拘灵遣将之法的小腿骨掏了出来。
他凝视着青禾,态度很是真诚。
“没关系,我们出去找。”
“这个地方……终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外边的世界很大,也没有那么多让你不断撕裂痛苦的回忆。”
“我带你出去,我陪你一起等,等你想明白的那一天。”
苏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青禾拒绝,他宁愿死在这个场景里。
至少化作鬼魂,也能一直陪伴着。
反正去了外边,他也没有什么可以依恋的东西。
生存下去?
那重要吗?
他的心已经空了,空到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填满了。
一直到青禾把他心脏掏出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原来他也不是做不到感同身受。
青禾看着苏阳真挚的表情,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流下。
她哭的梨花带雨的,像是个小受气包,使得苏阳好几次想伸手帮她擦拭眼泪,却在触碰到的一刹那,手穿过了她的脸。
她是鬼,一直都是。
可手上传来的冰寒,也让苏阳感觉到了青禾的温度。
即使那是他可能这辈子也无法碰触到的虚无。
“想……明白了吗……”
苏阳抽回了手,神色黯然。
青禾却只是低着头,良久之后,问出了这句话。
“李……公子,是愿意跟奴婢私奔,还是,与二小姐喜结连理……”
她的话不夹带任何一丝的感情,平淡的仿佛像是走个过场。
这个态度,却让苏阳第一次感觉到了刺痛,就像刚刚说的一切,只是在自言自语。
面对这种情况,苏阳甚至克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悲伤的情绪第一次写在了他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青禾,试图从她脸上找寻着一丝的情绪。
可现在的青禾,没有一点的表情。
她眼眶的泪已经止住了,望向苏阳的眼神只有平静。
苏阳感觉心都要碎了,即使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心。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颤抖地说道:“我想跟你……私……奔……”
那是本来的剧情流程,他只是按照这个流程走下去。
青禾笑了,笑容也像是硬挤出来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模样极其古怪的哨子,递给了苏阳。
“试着吹响它吧,你就会知道一切真相......”
她口中最后的真相二字,用的很重,表情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说完,她的身子彻底淡去,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从苏阳的眼前消散。
苏阳呆呆看着哨子,只是喃喃一声。
“真相?我早就知道了。”
“可那又如何呢?”
“无论你做了什么,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的心,早就被你夺走了。”
许久,苏阳吹响了哨子,他脸上的表情再度变为了平淡。
而随着哨声发出,一团白雾从哨口钻出,化为了一条毛色十分驳杂的杂毛老狗。
老狗嗷呜了一声,奔向了桂花树下,不断在泥地里扒拉着,直到翻出一具枯骨。
枯骨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书生袍,手里攥着一个被泥沙盖住的拨浪鼓。
苏阳只是表情冷漠,从他怀里摸出了一本小册子。
只一眼,苏阳便知道了是什么东西。
“又是日记。”
苏阳本无心翻阅,却不知怎的,还是读了起来。
……
四月廿三
今日进了殷府。
家里穷,娘又病着,实在没法子。赘婿不好听,可那笔彩礼能让二老活命,值了。
来招亲的人多,我缩在后头,低着头。
忽然听见屏风后头有人说话:“那个穿青衫的,长得倒清秀。”
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我抬头看,只瞧见一个影子闪过去。
……
五月初九
今日在凉亭避雨。
有个丫鬟来斟茶,叫青禾。头发遮着脸,瞧不清长相。斟茶的时候轻轻的,慢悠悠的,像怕惊着谁。
我多看了一眼。
她手一抖,茶洒了。慌慌张张拿帕子擦,耳朵尖红得厉害。
我想笑,又不敢。
……
五月十二
这几日总往后花园跑。
她在那里。
还是那身青衣,还是头发遮着脸,在浇花。
我站在旁边,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日茶洒了……对不住。”
我说:“没事。”
又不说话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桂花树下,正望着我。
……
五月十八
又去后花园。
她在。
站在她旁边,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她一身。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手替她把花瓣拂了。
并折下一支桂花,替她戴上。
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她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我心里头扑通扑通的。
她,好美。
……
六月初一
今晚月亮好。
又去后花园。她还在。
月光底下,她站在桂花树旁边,头发遮着脸,可我能看见她的眼睛。
亮亮的,像装着月亮。
我走到她跟前。
“青禾。”我叫她。
她抬起头,隔着头发望我。
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站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夜里凉,别站太久。”
她点点头。
我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头一看。
她还站在那里,望着我。
……
六月十三
今日上街,看见个货郎摇拨浪鼓,咚咚咚的,好听得很。
我忽然想,将来要是成了亲,有了孩子,也买一个给他摇。
她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听我摇鼓。日头暖洋洋的,桂花香飘过来。
那日子,该有多好。
我买了一个。
……
六月十四
今晚月亮好。往后花园。
她在。
我走到她跟前,把拨浪鼓塞到她手里。
她愣住了,低头看。
“这是什么?”
“拨浪鼓。”我说。
她不说话,可我知道她在等我往下说。
站了好久,我总算鼓起勇气:“我想着……将来要是成了亲,有了孩子,就摇这个给他听。”
她愣住了。
然后我看见,她耳朵慢慢红了,红得发烫。
她没说话,可她把拨浪鼓攥得紧紧的。
我胆子忽然大了。
“青禾。”我说,“我喜欢你。”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了。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就一声。
可我听见了。
“过几日……有东西送你。”
她忽然开口。
我没有回答,只是期待着。
……
六月十五
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往后花园跑。
她每晚都来。
不说话,就站着。可我心里头满满的。
今晚她忽然把拨浪鼓还给我。
“你留着。”她声音闷闷的。
我一愣:“怎么?”
她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等往后……再给我摇。”
我明白了。
等成了亲之后。等有了孩子之后。
我把拨浪鼓收回来,攥在手里。
“好。”我说,“我等着。”
她点点头。
月亮亮得很。
……
六月十八
我给她写了封信。
我不想再煎熬了。
我想带她走,一起去江南,那里的桂花好看。
什么与二小姐的婚约我都不在意了,我只想与她一起。
她愿意吗?
七月初六
日日等,夜夜等,桂花树下,依旧不见青禾。
莫非她不愿意吗?
可她不是说了,将来......
今日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李兰生亲启”。
拆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我走了,别找我。”
没有落款。
可我知道是谁写的。
她走了。
为什么?
……
七月初七
一夜没睡。
把拨浪鼓攥在手里,摇了一遍又一遍。
咚咚咚。
没人应。
……
七月初八
想了一天一夜。
她为什么走?
那晚她说“等往后”,是真心的吗?
那些日子,那些不说话的时候,那些耳朵尖上的红——都是假的吗?
……
八月初一
去后花园。
桂花树还在,花开得正好。
站在树下摇了半天拨浪鼓。
咚咚咚。
没人来。
忽然跑来一条老狗,毛色杂得很,趴在我脚边,仰头看我。
眼睛湿湿的,像在哭。
我蹲下摸摸它的头。它舔舔我的手,又扭头看看桂花树。
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
八月十五
花好月圆夜。
二小姐约我一同,在膳房与殷府上下一起用餐。
可我无这心思。
天天往后花园跑。
天天摇拨浪鼓。
天天等。
她不来。
那条老狗天天来,趴在我脚边,陪我等着。
那是青禾身边养着的。
不知怎的,它看我的眼神,总让我想起青禾。
有时候它用爪子刨刨桂花树底下的土,刨几下,又抬头看看我。
我不知道它在找什么。
……
八月十六。
家里来信了。
娘病重,等着钱用。
殷府给的彩礼不少,够二老活下去了。
我本来就是来当赘婿的。如今她走了,我该娶谁?
听人说,二小姐还在。
听人说,婚期照旧。
听人说,该娶的是二小姐。
不是青禾。
从来都不是青禾。
……
九月初九
今晚月亮好。往后花园。
老狗还在。
我坐在桂花树底下,靠着树干。
掏出拨浪鼓,看了一遍又一遍。
红绳还红着,木头还光着。
可摇它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老狗趴在我身边,把头搁在我腿上。
我摸摸它的头,它呜咽了一声。
“你也想她?”我问它。
它不说话。
可它眼睛湿湿的,跟那晚一样。
……
腊月十七
明日大婚。
新娘子是二小姐。
不是她。
不是那个头发遮脸的人。
不是那个耳朵会红的人。
不是那个让我想着要有孩子的人。
我把拨浪鼓从怀里掏出来。
摇了一下。
咚咚咚。
声音轻轻的。
她听不见。
她早就走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
……
读完日记,苏阳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之前从未看过,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是因为字太多,他不想看。
现在读着信里的内容,他总觉得,这个李兰生,与自己很是相似。
只是一个爱的是二小姐扮演的青禾,一个爱的就是青禾。
“你怎么想?”
苏阳看向那只散发着洁白光辉的老狗魂魄,却只见那老狗呜咽几声,竟是流出了几行泪。
紧接着,老狗朝着拨浪鼓叫嚷了几声,苏阳听懂了,将李兰生尸身紧攥着的拨浪鼓拿了起来,很是小心翼翼。
随后,他将之前在枯井里找到的刻有李字的香囊,塞到了李兰生的枯骨手中。
“我想,这是你最期待的东西。”
苏阳叹了口气,将藏有李兰生尸身的坑再次埋上。
老狗的呜咽像是在告别,最终径直朝一个方向跑去。
那是庭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