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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傲慢与倔强 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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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宜一中一向以每年清北的高升学率出名,对家长来说,孩子若能进双宜一中的实验班,基本上,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田橘月的爸爸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显然过于高估女儿的水平 ,能进双宜一中,已经是田橘月超常发挥的结果了,眼看着要到高二下学期了,女儿也还只是普通班里的一员,他很不满意这个结果,他不止一次的绞尽脑汁,四处打听关系,终于在高二下半年成功把女儿送进了实验班。然而这种揠苗助长的心实际上只能对孩子带来心里上的摧毁。
夏日的蝉鸣十分聒噪,学校里绿树成荫,篮球场上砰砰的球声不知疲倦地响着,这是高二七班的一节难得的体育课,一场紧张的联考刚过,学生们紧绷的神经终于被允许得到一些放松,因此,这节体育课没有被取消,同学们基本上也都乐意放下争分夺秒学习的劲头,出来晒晒初夏的太阳。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在操场上散步,享受这难得的片刻休憩时光。然而,这些时光对于田橘月来说,却是一种焦心的折磨。来到新班不到一个月,班里的人就差不多都知道她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尽管她总是在认真看书学习,却依然是班级倒数,尽管班里托关系进来的不止她一个,但她这种不愿意自甘堕落,有意进取还是倒数的,就格外引人发笑,再加上她性格沉默寡言,不讨人喜欢,因此,她在班里,甚至没有一个朋友,也因为如此,她格外憎恨这种需要和人抱团才不显得可怜的闲暇时光,她倒宁愿体育课取消了,这样,她就不用承受那些频频投来的,或是审视、或是不屑、或是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做不到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事实上,她几乎完全陷入了内耗,第一万次痛恨她爸爸的自作主张,让她在这个班级里,饱受歧视。
“联考成绩出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像是一颗有分量的石子掷到了小溪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操场上的人很快从四面八方聚到了一起。有人问那个喊成绩的人,“殷灵致,你听谁说的,你真的看到成绩啦?”殷灵致刚从实验楼那边跑来,扯起衣角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嘴角微翘,眼神里有一丝不屑:“我什么时候谎报军情过?”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指责那个质疑的人:“就是,班长什么时候说错过?”更有人兴高采烈地问:“谁是第一?谁是第一?”殷灵致翘起嘴角,眼里神采飞扬:“我!还有贺圆圆,年级并列第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我去!贺圆圆牛啊!都和班长并列第一了!”贺圆圆是一个戴着黑框眼睛的女生,剪着利落的短发,很斯文,听到周围人的恭维,也不过谦逊的笑笑,仍然摆弄着手里记单词的英语小册子。
其他问成绩的人更是一拥而上,殷灵致凭记忆说了几个,随即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回去就知道了,成绩单在老班那,这会估计已经贴出来了。”这下其他人也没有玩的心思了,纷纷聚在一块往班里走,田橘月也从树根底下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粘的草屑,不过她没跟人群一起,而是想沿着教学后后面兜个圈子,绕远路回去。殷灵致却站那没动,看着她起身,莫名咬了咬牙,两条浓眉拧在一起,还捋起袖子,仿佛要冲过去田橘月一拳似的,最后被身边人拉着走,他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一个字也没说,转身走了。
到教室的时候,乌泱泱的一堆人挤在门口看名次表,田橘月没去看成绩,而是没精打采地回到座位上,随手翻开一本数学题开始做,她有些心不在焉,既忐忑自己的成绩,又觉得再怎么担心也没什么下降的空间了,都是一样的差。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挨着教室后门,一排厚厚的教科书码在面前,她一缩头,便把自己挡的严严实实的。殷灵致抱着一沓物理卷子,从外面大阔步踏进后门,看见她缩在座位上,看似在写题,实际不知道在想什么,握着铅笔的手百般熟练地在草稿中上勾勒动漫人物的轮廓,稿纸上已经涂鸦了十几处,他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上去猛踹了一脚田橘月的凳子。
“梆”的一闷声,凳子应声倒下,田橘月吓了一大跳,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扭头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人,对方的个子比她高一个头,穿着白T,裸露的胳膊肌肉分明,运动过后的头发仿佛被水洗过,又密又支楞,额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冲过来给她一拳,田橘月涨红了脸,战战兢兢问:“你发什么神经?”周围的同学也好奇地扭过头来看。有熟悉殷灵致的同学大着胆子问道:“灵致,干嘛呀?生那么大气?”殷灵致咬牙切齿道:“因为她,咱们班的物理平均分落后另外两个实验班一大截,刚刚在办公室里,物理组长在骂咱们物理老师,让他再教这个成绩就走人!”
“啊!不要啊!”周围响起一阵惨叫声,田橘月也呆住了。物理老师是个年纪偏大的小老头,都有白发了,讲课的时候很随和,有时候见他们太累,甚至会让他们课上先补一会觉,他跟着这个班已经快两年了,可以说是最体贴学生的老师,这个班里的学生和他有很深的感情,尤其是殷灵致,完全是物理老师的毒唯来着。
殷灵致把手中的试卷撂到田橘月旁边的课桌上,用两根手指夹起最上面一张展示,那是田橘月的,他挑起眉,歪了歪头,嘲讽地说道:“物理考十几分,单选多选加一起就得了四分,我把卷子扔地上踩一脚都比你的准确率高。”周围响起似有若无的哄笑声,殷灵致扔掉卷子,又俯下身,逼近了一点,瞄了一眼田橘月课桌上的稿纸,笑着:“你教教我怎么考的呗?考试的时候在试卷上画小人是吧?你也很神呀?太厉害了啊你简直!”
有人笑着打趣:“以后叫她小人姐得了!”又是一阵哄笑,另外一些人看似劝阻,实则揶揄:“算了算了,物理老师碰到她算是倒霉,关系户嘛!说不定是哪家的大小姐呢,别惹别惹!”也有面露不忍的,不过不敢得罪这些人,终究保持了沉默。在一片哄笑声中,田橘月垂下头,面对这种侮辱,她脸上的涨红反而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麻木的漠然。她蹲下去捡起卷子,把它折的整整齐齐,又去扶椅子,她的木椅本就是一把不大结实的瑕疵货,又挨了一脚,有一条腿彻底散架了,不能再坐,她看了一眼教室后墙上的钟表,来不及去找别的了,于是干脆利落的把它丢到垃圾桶里,自己站在座位上,平静地取出水笔,开始修改错题。
满堂的笑声随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变得稀稀拉拉的,见到她这么没意思的反应,看热闹的觉得没劲了,殷灵致到底也不会真的动手打人,站在那一脸想不通的气愤了一阵,就被走进来的班主任喝斥了一句:“站在这干嘛,回到座位上去!”见班主任来了,教室立马恢复了安静,殷灵致抓了抓头,回到座位,恼恨地拽开自己的椅子,大马金刀地抱着手坐着。
班主任看了一眼田橘月,没说什么,只点了几个人把月考试卷发下去,然后走去讲台,开始统计要讲的数学错题。整个下午,田橘月都站着听课,没有一个老师过问,也没有一个同学关心。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去找之前认识的同学询问他们教室有没有多余的凳子,问了几个都失望而归,于是她又站完了晚自习。
这一天她看似平静,脑海里却一遍遍地想着殷灵致的羞辱,直到最后一节课前,班主任找了个凳子给她,她道了谢,在最后一节自习课,她终于暂时忘记了羞辱,全心全意地学习。自此她每天晚上要么去书店抄习题回去做,要么缠着自己闺蜜给自己讲题,常常夜深了还在被窝里一边无声地哭,一边写错题,一股刻骨的耻辱感支撑着她,一个月后,她的物理月考成绩拿到了八十五分,达到了班级中上游。
班主任没有特意夸奖她,只是在她去取卷子的时候笑了一下,让她“继续保持。”物理老师倒是在课上狠狠夸了她,那天她很开心,在教室学得也很晚,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她也没有察觉。等到教学楼的灯在十点二十熄灭了,天上打了个闷雷,闪电晃过教室,她才察觉到四周已经空无一人了,十一点三十宿舍就要关门了,她连忙起身,抽了一本早操前背诵的小册子,把教室门锁上。偏偏在她下完楼的时候,天上开始急促地下起骤雨,斗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四处下的噼里啪啦作响。她沿着一楼的回廊走了一大圈,到了高三的教室那边,那边的教室还亮着,宿舍也在那个方向,只是雨势反而越来越大。
她仰起头,看着自己仅有的一双球鞋,犹豫着要不要冒雨跑回去,正在低头发愁的时候,听到一个人喊她:“喂!我送你回去!”她偏过头,殷灵致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到台阶下面,眼里的轻蔑已经不知何时已经隐去,只是别扭的看着她。田橘月挺起头,反而下定了决心,她两三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包住书,像一只瘦削而勇猛的雏燕,飞快地冲进巨大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