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限定》芝麻麻麻

1、顺风车 大年初

　　大年初一，街上来来去去都是车子，年节放假，在外的年轻人都回家团圆，田橘月背着双肩包，拉着行李箱，哈欠连天地跟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双宜火车站下车。
　　出了站，入眼便是灰扑扑的马路，马路两边是灰扑扑的低矮建筑，连绿化带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田橘出了站，找了个花坛坐了下来，十八个小时的火车站票让她的小腿都充血了，浑身都酸疼，她迫切的需要缓一会。刚坐下，手机便弹出来视频通话请求，显示的邀请通话人是“妈”。田橘月下意识把铃声按到无，调整呼吸，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才接电话。
　　“喂？妈。”田橘月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虚弱，露出一个乖顺的笑脸。
　　屏幕那头，田川霞怼着镜头露出一张冻红色的脸，穿着黑色棉袄，看了看女儿的背景，问道“橘月呀，你现在走到哪了呀，咱们新家的地址在顺心新村，你下了火车走两里路，到客运中心去坐七路大巴到全民路口下，到了路口没有公交车往这个村里来，我叫你舅开摩托去接你。”
　　“知道了，妈，你都说过好多次了，我记着呢。”田橘月笑笑，又说：“不用坐大巴，我自己联系的有顺风车，直接从火车站送到家门口，你们不用操心了，大冷天的，别叫我舅开摩托了，冷飕飕的。”
　　“好，好，那你看看有没有车。”田川霞如释重负，露出笑容：“你自己联系的有车更好了，那我不麻烦你舅了，我还得做饭呢。”说完，手机屏幕对着天花板，隐约有锅碗瓢盆的碰在一起的声音，又说了一句“没有车你给我打电话，我叫你舅去接你”就“嘟——”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田橘月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手机，是十点五十点钟，她约到的顺风车司机告诉她十一点半在火车站南出口等着。还有四十分钟空闲，想起自己还没给家里买东西，休息了一会后，她便就近找到一家小便利店把行李箱寄存了一下，然后往这附近几百米的一个商超走，她对这一带很熟悉，高中就是在这边上的，双宜一高，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当初她考到一高，简直是超水平发挥，田川霞喜得去买了一挂鞭炮，难得掏腰包大方一回让亲戚去酒店吃饭，在酒店门口把鞭炮点了，希望她越来越好。可惜，后来的她并不顺利，吃力的上完高中，考了个省内的一本，稀里糊涂选了一个天坑专业，紧接着考研失利，后来一边兼职一边找工作，又因为受不了公司气氛辞职了，如今已经失业半年了，又不想和家里说，田川霞几次催她假期回家，她都谎称工作忙给敷衍过去了，现在，总不能不回家过年吧，于是，她就带着微信里仅有的三千块钱回了家。
　　超市里，熙熙攘攘，四处用彩带和气球扎出喜庆的装饰，映入眼帘的便是陈列在货架上的各种包装精美的礼盒，从护肤礼盒到保健品礼盒，统一采用大红色包装，看的人眼花缭乱。田橘月打算速战速决挑几样年货，扫了一圈货架，最后在一旁的化妆品柜台停留了下来。
　　“美女，你手里拿的这款护肤品卖的很好的，只剩最后两套了，是草本系列的，对皮肤温和不刺激，很好用的。”售货员化着得体的妆容，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很有亲和力，田橘月挑挑放放很多次，售货员始终温温柔柔的，最终让田橘月下定决心购买，“我就要草本这款了，两套都帮我装起来吧。”拎着护肤品，她又去挑了一提酒给舅舅，两提坚果礼盒，付完钱，把东西拿齐到南站出口等着，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分，司机还没到。
　　她等了一会，十一点四十了，手机还是一点动静没有，来来往往的私家车很多，不过都不是接她的那一辆。田橘月把东西堆在地上，腾出手来给司机打了个电话，传来的是忙音，嘟嘟几声就挂断了。田橘月接着给司机发消息，也没人回，过了五分钟，她又打了两个，还是无人接听。这种顺风车不是在正规平台上找的，没有办法跟平台反馈，她家就属于那种比较偏远的小乡村，以前还有一班公交车能到，后来干脆没了，又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车，有了这个出行需求，便有一些私家车车组组了一个群，专门从车站接人往乡里来回，挣些外快。
　　田橘月看联系不到人，就往顺风车群里发了个消息询问，有个群友回复她：“八成是车半路坐满了，顾不上你了，帮你联系联系其他车主吧，有车的话会给你打电话，不过这会是饭点，估计没车了。”田橘月谢了群友，暗叹了一句倒霉，转头拎着大包小包往客运中心买大巴票。直到三十多分钟大巴坐完，已经十二点多了，还是没有空闲的车。
　　这天的妖风刮的又格外大，田橘月拎着行李在全民路口下车，周围光秃秃的，路边只有一两个修轮胎的小店。她在往家里走的那条岔路口停下来，想要叫一辆滴滴，不负所望的失败了，这个地方还和以前一样，根本没有网约车经过，实在没办法了，田橘月搓了把脸，打算看到有车过去就疯狂招手，看看能不能碰到一个愿意载她的。
　　等了十分钟，连一辆三蹦子的影都没有，田橘月属实是无语住了，自己的运气怎么能那么差，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一辆白色轿车拐进了路口。等在路口田橘月立马高兴地飞奔过来，连连招手：“哎！师傅师傅别走～”白色轿车优雅的甩了个屁股，一骑绝尘而去，一刹那尘土飞扬，连个眼神都没给，只留她白白灌了一肚子呼啸的冷风。
　　“擦！”田橘月气得粗话都蹦出来了，偏偏这个时候肚子不知怎么又疼了起来，一阵缓慢而清晰的抽痛，她只能捂着肚子慢慢蹲在路口，愤怒地找到闺蜜的聊天框发了一条微信：“气鼠了，等我有钱了必须要买车！”然后点开田川霞的头像，给田川霞发消息。
　　“滴—滴—”，字还没打完，两声汽车喇叭声响起，田橘月抬头，发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面前，车窗将下，一个中年阿姨探出头，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藏青色的羊绒大衣，笑起来颇有几分乡亲的朴素，冲她喊道：“姑娘，恁去哪，是去顺心村不？”“是是是是是！”田橘月的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过来，拎着东西往那边走。阿姨说：“后座没人，就是俺家的年货，乱糟糟的没收拾，你先凑合一下，一会就到了。”
　　田橘月打开后车车门，果然见车里放着成袋的新鲜果蔬，买的年画、装饰的花盆，还有鞭炮和成箱的烟花，她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去，挤上车后忙谢道：“太谢谢了阿姨，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回去呢！”开车的叔叔大约是阿姨的丈夫，四五十岁的年纪，说话也十分憨厚可亲，只见他笑着跟阿姨说：“现在的小孩多客气，咱们村里人不都得互帮互助的，这有啥。”阿姨也接话道：“就是说勒，你们小孩在外面打工不容易，这没啥。”
　　小轿车在乡道上慢慢开动，田橘月望了望窗外，笑说道：这条路是新修的吧，才一年没回，修的还挺好。阿姨倒是很健谈，朝田橘月说道：“可不，有了这路啊，我们回乡可方便多了，以前小孩要上学，住在城里，可把我憋屈坏了，现在孩子工作了，乡里的路也修好喽，可得好好在乡里舒坦舒坦。”田橘月道：“原来阿姨你们是新搬过来的，住在哪个庄啊？”阿姨笑道：“老家在卢庄，后来在街上买了房子，今年就都搬过去了。”田橘月“哦”了一声。
　　开车的叔叔问：“对了，小姑娘一会在哪下车啊？”田橘月道：“我家也住街上，过了那个完美便利店给我放下了就行。”叔叔“咦”了一声，说：“那可巧了，我家也到那，拐个弯往里走。”田橘月笑道：“啊，好有缘分啊，我还也往那里面拐。”阿姨道：“干脆往里走给你送到家门口得了。”田橘月推辞道：“那怎么好意思啊。”“这有什么，别这么作假。”阿姨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老殷，一会你到底慢慢开，让这姑娘指个门。”殷叔叔“哎”了一声，道“好勒！”
　　安排完毕，阿姨又闲问道：“小姑娘你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呀？”田橘月道：“我呀，在”凝川打工。”阿姨道：“凝川发展好的呀，那边工资高。”田橘月笑道：“是，发展的好。”就是和我没什么关系吧，她心中不免黯然。阿姨又说：“我儿子在谷宁那边的公司上班，跟你一个方向呢。”田橘月奉承道：“谷宁是真正的大都市，您儿子一定十分优秀。”阿姨面庞生辉道：“也没有啦，也就一年几十个啦～”殷叔叔嗔她道：“就爱炫耀，哪有那么多，给你牛皮都吹上天了。”阿姨哼了一身，说道：“你还不是一样，儿子的车你要开出去，庄上不够你显摆，还跑到市里。”殷叔叔脸一红，犟嘴道：“我那是锻炼我的驾驶技术，给儿子探探路况。”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田橘月适时奉承两句，一路倒也过得十分和谐。
　　车子经过一幢幢农家小楼，下了个大坡之后，就到了田橘月说的地方，车子往北一拐，便是两排长的一样的二层带院楼房。
　　“叔叔，还往前。”田橘月探头往外看，仔细辨别自家和其他家不同的地方，看到房子前面有个变电器的地方，便说：“到了到了，变电器左手边就是我家。”
　　叔叔笑出声：“原来是咱的邻居，我们就住在变电器右手边，你到家了我们也到家了。”田橘月瞪大了眼睛，笑道：“这也太巧了吧。”阿姨道：“我喊儿子下来帮忙搬东西。”话音未落，殷叔叔按了两声喇叭，车子滴了两声，右边房子的卷闸门应声而开，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墨绿色大衣的男子。田橘月在看清对方脸的一瞬间，脑袋里嗡鸣一声，时代的火车在她记忆的轨道里飞速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