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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1998·转折 亚洲金融危 ...

  •   霜降过后的早晨,盐邵河起了雾。不是那种轻纱似的薄雾,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从河面上升起,淹没了堤岸,淹没了垛田,淹没了远处开发区的楼顶。整个世界像是被浸在牛奶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隐约的声音。

      陈水生划着小木船,在雾中缓缓前行。这不是他摆渡的那条乌篷船,而是一条更小的平底船,船身漆成醒目的橙色,船舷上印着“河道保洁”四个白字。船头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雾中只能照亮前方几步。

      他从水里捞起一个塑料瓶,扔进船舱的编织袋里。袋子已经半满:泡沫饭盒、塑料袋、矿泉水瓶、破鞋子,还有一只鼓胀的死猫。河水有股说不清的怪味,混合着淤泥的腥气和工业废水的酸涩。

      远处传来机动船的突突声。很快,一艘旅游观光船从雾中钻出来,船身上“兴化水乡一日游”的彩绘鲜艳夺目。船上的游客裹着羽绒服,举着相机,对着白雾笼罩的河面拍照。导游拿着喇叭,用带着兴化口音的普通话讲解:

      “各位游客,我们现在航行在盐邵河上。这条河有一千多年历史,是兴化的母亲河。大家看左边,那些在水中的土墩就是著名的‘垛田’,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这里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观光船驶过,掀起的水波让水生的小船剧烈摇晃。他稳住身子,看着那船消失在雾中。游客们大概不知道,他们拍下的“水墨画般的美景”,其实是污染和治理的拉锯战场。

      船舱里的手机响了——儿子建军给他买的,说是方便联系。水生擦了擦手,笨拙地按下接听键。

      “爸,你在哪儿呢?”建军的声音有些兴奋。

      “河里,清垃圾。”

      “今天别干了,早点回来。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回来再说!”建军挂了电话。

      水生摇摇头,把手机放回防水袋里。这个二儿子,总是风风火火的。他继续划船,竹篙探入水中,触到的不再是柔软的淤泥,而是硬邦邦的水泥块——那是去年加固堤坝时扔下去的。整条盐邵河,从上游到下游,几乎都硬化了。说是为了防洪,但水生知道,这样的河床,鱼虾没法产卵,水草没法生根,河就死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下河摸鱼。那时水清见底,能看见鱼在腿边游来游去。父亲说:“水生,这河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要爱惜它。”

      可爱惜得了吗?上游在建工厂,下游在盖楼房,中间这段成了旅游景观。所有人都从河里索取,却很少有人想着回馈。

      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垛田上升起,给白雾镶上金边。水生划船靠岸,把装满垃圾的编织袋拖上堤岸。那里已经堆了七八袋,都是他这些天捞上来的。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年轻人跑过来:“陈师傅,今天这么早!”

      “小吴啊。”水生认得他,是旅游局新来的大学生,叫吴晓芸,负责河道保洁的协调工作。

      吴晓芸帮他把垃圾袋搬到三轮车上:“陈师傅,跟您说个事。下周市里要开旅游发展大会,我们局长想请您在会上发个言,讲讲您眼中的盐邵河变化。”

      “我?我不会讲话。”

      “不用讲大道理,就讲讲您看到的变化,好的坏的都行。”吴晓芸递过一瓶水,“对了,您的船呢?就是那条乌篷船。”

      “在家后面的棚子里。”

      “能不能借给我们用用?我们想在旅游码头那边搞个‘老船工记忆展’,展示兴化的水运历史。”

      水生沉默了一会儿:“那船旧了,不好看。”

      “旧才好,有历史感。”吴晓芸眼睛发亮,“陈师傅,您不知道,现在城里人就喜欢看这些老物件,说是‘乡愁’。”

      水生不懂什么是“乡愁”。他只知道,那条船陪了他大半辈子,现在要变成展品,让人看,让人拍照,让人评头论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还是点了头:“行,你们来拉吧。”

      “谢谢陈师傅!”吴晓芸高兴地记在本子上,“还有个好消息,您儿子建军哥的‘兴化大闸蟹’拿到省级名牌产品认证了!市里要重点扶持呢!”

      水生愣了一下。这大概就是建军说的“好消息”吧。他想起去年那个风雨夜,建军蹲在塘坝上抽烟,一脸绝望。这才一年,就翻身了。

      时代变得真快。就像这雾,说来就来,说散就散。

      陈建军的加工厂里,今天像过年一样热闹。

      厂区门口挂起了红绸子,拉起了横幅:“热烈庆祝‘兴化大闸蟹’荣获江苏省名牌产品称号”。院子里摆了十几桌,工人们忙着洗菜、切肉、摆桌椅。厨房里,王老三系着围裙掌勺,大锅里炖着鱼,香味飘出老远。

      建军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一切,手里捏着那份刚送来的认证文件。铜版纸印刷,省质监局的公章鲜红醒目。文件旁边,还放着一份合同草案——北京华联超市的新订单,月供一万盒,持续一年。

      电话响了。是孙志强。

      “建军,恭喜啊!这下你可真是咱们兴化的名人了!”

      “孙哥,都是你帮衬。”建军真诚地说。

      “我帮什么?是你自己争气。”孙志强顿了顿,“不过建军,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树大招风。你现在是名牌了,多少人盯着。质量千万不能出问题,一只坏蟹,就能砸了整个牌子。”

      “我明白。”建军看着窗外忙碌的工人,“我请了王伯当技术总监,专门把关质量。他还搞了个‘生态养殖试验田’,不用药,不用激素,就靠水草和螺蛳养蟹。”

      “王老三?那个老渔民?”孙志强笑了,“建军,你行啊,知道用老把式。现在城里人就认这个,‘生态’‘有机’,词儿越土越好卖。”

      挂断电话,建军走出办公室。工人们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陈总!”“老板好!”

      建军一一回应。他走到王老三身边:“王伯,辛苦。”

      “辛苦啥,高兴!”王老三擦擦汗,“建军,我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还能看到咱们兴化的蟹出名。你爷爷那会儿,这蟹就自家吃吃,送送亲戚。现在好了,要卖到北京去了!”

      “不光北京,上海、南京、杭州,都要去。”建军帮着往锅里加调料,“王伯,你那试验田怎么样?”

      “好着呢!”王老三来了精神,“我按老法子,水里种伊乐藻,放螺蛳,不喂饲料,让蟹自己找食。长得慢点,但肉实,味鲜。昨天捞了几只蒸了,那黄,那膏,啧啧……”

      正说着,建国骑着摩托车来了。车后座捆着一个大纸箱。

      “大哥!”建军迎上去。

      建国停好车,打开纸箱:“给你厂里做的,自动捆扎机。你不是说打包费人工吗?试试这个。”

      建军看着那台机器:不锈钢机身,电脑控制面板,设计简洁实用。“大哥,你自己做的?”

      “嗯,琢磨了半年。”建国脸上有些自豪,“用了些数控技术,效率比手工高十倍。你先用,有问题我再来调。”

      建军眼眶发热。一年前,他请大哥担保贷款时,心里还忐忑。现在,大哥用这样的方式支持他。

      “多少钱?我给你。”

      “给啥钱。”建国摆摆手,“你厂子好了,咱们家都好。对了,我那边也注册公司了,‘建国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专门做食品加工设备,第一个客户就是你。”

      兄弟俩对视,都笑了。那些年的隔阂,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开席时,院子里坐满了人。除了工人,还有开发区的领导、银行的信贷员、合作的养殖户,甚至永丰食品厂的林老板也来了——建军主动找他谈的代加工合作,已经开始试生产。

      建军端着酒杯站起来:“感谢各位来!我陈建军没读过什么书,就会养蟹。能有今天,靠的是政策好,靠的是大家帮衬。这杯酒,我敬大家!”

      一饮而尽。掌声响起。

      “我还要特别感谢两个人。”建军继续说,“一个是我大哥□□,没有他担保,没有他的设备,厂子开不起来。一个是我王伯,王老三,没有他的技术,蟹养不好。”

      王老三站起来,有些局促:“我就个打渔的,懂啥技术……”

      “您懂!”建军大声说,“您懂水,懂鱼,懂这片土地。您的经验,比什么高科技都管用!”

      掌声更热烈了。王老三眼睛红了,仰头干了杯中酒。

      宴席热闹到下午。建军送走客人,站在厂门口,看着夕阳下的垛田。金黄的水稻已经收割,留下一茬茬稻桩。远处,盐邵河像一条金色的带子,蜿蜒流向天际。

      吴晓芸骑着自行车过来:“建军哥!好消息!”

      “又是好消息?今天好消息太多了。”

      “市里通过了!”吴晓芸气喘吁吁,“我的‘水乡生态旅游规划’,市里通过了!明年春天就开始试点,第一条线路就从你这儿过!”

      她展开规划图。图上,盐邵河被分成三段:上游生态保护区,中游旅游观光区,下游工业生产区。建军厂子所在的位置,正好在观光区边上,规划了一个“蟹文化体验园”。

      “这是要我做旅游?”建军皱眉,“我哪会这个。”

      “不用你会,我们旅游局来做。”吴晓芸指着图,“你就提供场地,让游客看你怎么养蟹,怎么加工,还能现场吃。这叫‘工旅融合’,现在最时髦了!”

      建军看着规划图,心里五味杂陈。他的蟹塘、他的厂子,现在成了“景点”。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建军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吴晓芸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们的规划把环保放在第一位。旅游收入的一部分,会用来治理河道。咱们不能让游客来看一条臭水沟,对吧?”

      这话打动了建军。他想起父亲每天在河里捞垃圾的背影,想起王老三说的“水快死了”。

      “行,我干。”他说。

      吴晓芸高兴地记下来:“还有件事,我们想请陈师傅——你父亲,当旅游船队的荣誉船长,给游客讲河上的故事。”

      建军笑了:“这个你得自己跟我爸说。他那脾气,说不准。”

      “我说过了,他答应了!”吴晓芸狡黠地眨眨眼,“条件是,我们得帮他清理河道,每周一次,志愿者活动。”

      夕阳完全落下时,建军站在厂区最高处,眺望这座小城。东边,开发区灯火通明,高楼林立;西边,老城区只剩下零星星的灯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中间,盐邵河静静流淌,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1999年就要过去了。这个世纪最后一年,他拿到了名牌认证,大哥开了公司,父亲找到了新角色,这座城市在准备撤县建市。一切都像这暮色,虽然暗下来了,但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李红梅坐在新区售楼处的沙发上,手里捏着购房合同,却迟迟没有签字。

      房子是她早就看中的,三室两厅,朝南,阳台宽敞。小区叫“水岸花园”,就在盐邵河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景。价格不便宜,一平米一千二,这套房子要十四万四。但她付得起——厂子度过危机后,下半年订单回暖,赚的钱够首付了。

      售楼小姐微笑着等待:“李厂长,还有什么问题吗?”

      红梅摇摇头,拿起笔。笔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她眼前闪过很多画面:二十年前结婚时租的那间平房,下雨就漏,冬天透风;后来搬进厂里的宿舍,筒子楼,三家共用厨房厕所;再后来,一直租房子住,总想着等有钱了买自己的房。

      现在有钱了,房子就在眼前,她却犹豫了。

      不是舍不得钱。是这房子太大,太空。张卫国最近在跑物流公司的事,经常出差;张明在南京读大学,寒暑假才回来。大部分时间,就她一个人,守着这一百多平米。

      “红梅姐?”小琴轻轻碰了碰她。

      红梅回过神,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字迹有些潦草,但终究是签了。

      办完手续,走出售楼处,秋风吹来,有些凉。小琴说:“红梅姐,我陪你走走?”

      两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这是新修的“滨河景观带”,花岗岩铺地,不锈钢栏杆,每隔一段就有长椅和健身器材。傍晚时分,很多市民在这里散步、锻炼。

      “厂里最近怎么样?”红梅问。

      “挺好的,订单排到明年三月了。”小琴顿了顿,“就是……张哥好久没来厂里了。”

      红梅没说话。她和张卫国之间,那层冰还没有完全融化。这半年,她忙着厂里转型,做内销,做品牌,开专卖店;他忙着运输公司转物流,学计算机管理,开拓新线路。两人像两条平行线,都在前进,但少有交集。

      有时深夜回家,看见张卫国在书房对着电脑研究物流软件,头发白了不少,她会心疼。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红梅姐,”小琴小心翼翼地问,“你和张哥……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红梅淡淡地说,“老夫老妻了。”

      走到一处观景台,两人停下。对岸是老城区,大部分已经拆了,只剩下几栋孤零零的老屋,等着最后的拆除。更远处,郑板桥故居的轮廓隐约可见,周围搭着脚手架,正在修缮。

      “听说故居要扩建,搞成文化公园。”小琴说。

      “嗯,秀英打电话回来说的。她和周老师帮忙找了南京的设计院,要做成精品工程。”

      提到秀英,红梅心里一暖。女儿在南京过得不错,周文彬对她好,公婆也疼她。上周打电话,秀英说怀孕了,明年春天生孩子。红梅就要当外婆了。

      时间真快啊。她想起秀英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跟在她后面跑。一转眼,都要当妈妈了。

      手机响了。是张卫国。

      “红梅,房子签了吗?”

      “签了。”

      “好。我晚上回来吃饭,买了你爱吃的藕夹子。”

      简单几句话,却让红梅鼻子一酸。“卫国,你……几点回来?”

      “六点前。物流公司的执照批下来了,我早点回来,咱们庆祝一下。”

      “好,我做饭等你。”

      挂断电话,红梅看着河面。夕阳的余晖把河水染成金色,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出细碎的水花。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隔阂、误解、冷战,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家还在,人还在,心还能回暖。

      “小琴,”她说,“我想好了,厂里要改革。”

      “改革?”

      “嗯。搞股份制,让老员工入股。你,王大姐,还有几个骨干,都可以入股。”红梅认真地说,“这些年,你们跟着我吃苦,我不能亏待你们。以后厂子是大家的,赚了钱大家分。”

      小琴愣住了:“红梅姐,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红梅笑了,“我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累了。以后大家一起扛,厂子才能走得远。”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决定。金融危机让她明白,家族企业模式走不远。要让企业有生命力,就得让员工有归属感。钱可以少赚点,但人心不能散。

      回到新家——虽然还没交房,但售楼处给了钥匙,可以先看看。红梅打开门,空荡荡的毛坯房,水泥地面,白墙,什么家具都没有。但她仿佛能看到未来的样子:客厅摆上沙发,阳台养上花草,厨房飘出饭菜香,张卫国在书房看资料,她在客厅看电视,偶尔斗嘴,偶尔说笑。

      这才是家。不是房子有多大,装修有多豪华,而是有人气,有温度,有牵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明。

      “妈,房子买了吗?”

      “买了。等你放假回来,就有自己房间了。”

      “妈,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张明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我想毕业回兴化。”

      红梅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回兴化创业。”张明说得更明确了,“我在学校跟几个同学做了个项目,互联网+旅游,正好契合咱们兴化的发展方向。吴晓芸姐不是在做旅游规划吗?我们可以合作。”

      “明明,你想清楚。”红梅严肃起来,“南京机会多,发展空间大。回兴化,你可能要吃苦。”

      “妈,你当年从服装厂辞职,不也是吃苦过来的吗?”张明说,“现在兴化在撤县建市,正是机会。我想回来,做点事,也为家乡做点贡献。”

      红梅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张明小时候,内向,胆小,学习好但不太会说话。现在,他长大了,有想法,有担当,还想回家乡。

      “你想好就行。”她轻声说,“妈支持你。”

      “谢谢妈。对了,爸呢?我想跟他说说物流公司信息化的事,我做了个方案……”

      “他晚上回来,你跟他说。”

      挂断后,红梅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到了人间。

      这个家,曾经差点散了。现在,丈夫的公司在转型,儿子要回家创业,女儿在南京安了家,她自己有了新房子,厂子有了新方向。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走。

      就像这条盐邵河,虽然受过污染,虽然改过河道,但终究还在流淌,还在滋养两岸的土地和人民。

      她拿出手机,给张卫国发了条短信:“早点回来,等你吃饭。”

      很快,回复来了:“马上到。”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她心里踏实了。这些年,他们吵过,冷战过,怀疑过,但最终,还是要回到彼此身边。因为他们是夫妻,是这个家的支柱,是走了二十年还要继续走下去的人。

      窗外,1999年的秋夜深了。但红梅知道,天快亮了。不仅是对她的家,也是对这座小城,对这个即将到来的新世纪。

      张明坐在南京大学的机房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他和同学设计的“水乡旅游APP”原型。

      界面很简洁:首页是兴化的航拍图,垛田、盐邵河、老街、新区,一目了然。下面有几个板块:“景点导览”“美食地图”“住宿预订”“文化故事”“定制路线”。

      坐在他旁边的同学李浩敲着键盘:“明哥,咱们这个‘文化故事’板块,内容太少了。就郑板桥那几个典故,撑不起来。”

      张明点头:“我联系了兴化一位赵老师,他做了几十年地方文史研究,答应给我们供稿。还有我外公,老船工,可以讲河上的故事。”

      “你外公?”另一个同学王悦凑过来,“就是那个在电视上说过‘河快死了’的老爷子?”

      “嗯。”张明想起去年春节,县电视台采访陈水生,问他对盐邵河变化的看法。老爷子对着镜头说:“这河啊,以前是活的,现在是半死不活。我们这些人,是看着它死的。”

      节目播出后引起很大反响,环保局还专门开了座谈会。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至少有人开始关注了。

      “你外公这话说得真好。”李浩说,“咱们APP里可以搞个‘河流记忆’专栏,让老辈人讲过去的故事,年轻人讲现在的感受。有对比,才有冲击力。”

      张明觉得这个主意好。他想起小时候,外公撑船带他在河上玩,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水草。现在呢?水是浑的,有味道,鱼也少了。

      “还有美食。”王悦说,“我查了资料,兴化好吃的真不少:沙沟大鱼圆、中庄醉蟹、兴化米粉……咱们可以搞个‘美食地图’,标注老字号,还可以线上预订。”

      三个人在机房里讨论到深夜。窗外,南京的夜景璀璨,但张明心里想的全是兴化。那个他曾经拼命想离开的小城,现在却让他魂牵梦绕。

      不是因为它多好——它有很多问题:污染、拆迁、传统流失、发展失衡。但正因为有这些问题,才需要改变,才有机会。

      上周,他收到吴晓芸寄来的旅游规划草案。厚厚一本,图文并茂,从生态保护到旅游开发,从文化传承到社区参与,想得很周全。吴晓芸在邮件里说:“张明,兴化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回来。不是回来享福,是回来建设。”

      这句话打动了他。在南京读书三年,他看到了大城市的繁华,也看到了它的冷漠和浮躁。而兴化,虽然小,虽然落后,但那是他的根,是他理解这个世界的最初坐标。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你妈买了新房,三居室,给你留了房间。”

      张明回复:“谢谢爸。物流公司的信息化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很快,父亲回复:“看了,很好。但有些技术问题要当面聊。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旦吧,放假就回。”

      “好。路上注意安全。”

      简短的对话,却让张明感到温暖。这半年,他和父亲的交流多了起来,不再只是要生活费,而是讨论物流、讨论互联网、讨论兴化的未来。父亲不再把他当孩子,而是当可以商量的伙伴。

      关掉电脑,张明走出机房。校园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想起兴化老街上的那棵老槐树,小时候常和伙伴们在树下玩。去年回去,老街拆了,老树也砍了,原地建起了仿古商铺。

      有些东西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但总有些新的东西在生长。

      就像他和同学们做的这个APP,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是一种尝试,一种记录,一种连接过去和未来的努力。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张明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他打开手机,看着APP的界面。首页那张兴化航拍图,是在网上找的,春天拍的,垛田一片金黄,盐邵河像银色的丝带,老街的灰瓦屋顶连成一片。

      很美。但张明知道,真实的兴化比这复杂得多。有美,也有丑;有希望,也有困境;有奔向未来的冲动,也有留恋过去的彷徨。

      他想做的,就是呈现这种复杂,记录这种真实。不是歌功颂德,也不是一味批判,而是让更多人看见:在中国,在江苏,在长江北岸,有这样一座小城,和千千万万个小城一样,在时代的洪流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窗外,1999年的最后一轮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进宿舍,像一层薄霜。张明闭上眼睛,梦见自己回到了兴化,站在盐邵河边,看着河水东流。

      河面上漂来一条小小的木船,船头坐着外公,撑着竹篙,对他微笑。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但他知道,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赵老师的《兴化九十年代口述史》初稿完成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他把厚厚一摞稿纸放在书桌上,整整三百二十七页,二十万字。从1990年春天开始记录,到1999年秋天收尾,采访了一百四十三个人,拍了五百多张照片,录了七十多盘磁带。

      稿纸旁边,放着出版社的回复信。信很短,但意思明确:选题通过,可以出版,但需要删减到十五万字,去掉“敏感内容”,增加“积极正面”的案例。

      赵老师看着那封信,苦笑了。他知道编辑说的“敏感内容”是什么——下岗工人的愤怒、拆迁户的无奈、环境污染的控诉、对发展的质疑。这些,恰恰是他认为最真实、最宝贵的部分。

      但他也理解出版社的难处。1999年,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澳门要回归,世纪之交,需要的是鼓舞人心的故事,不是沉重的问题。

      门被敲响。是陈秀英,从南京回来了,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赵老师,听说书稿完成了?”秀英笑着进门。

      “完成了,但可能要改。”赵老师递过出版社的信。

      秀英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赵老师,您打算怎么改?”

      “我不知道。”赵老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秀英,你说,历史应该是什么样子?是真实的记录,还是经过修饰的故事?”

      秀英在书桌对面坐下,轻轻抚摸着书稿:“我记得您说过,历史不是胜利者的宣言,而是普通人的记忆。”

      “是啊,我说过。”赵老师叹气,“可这些普通人的记忆,很多人不想听。”

      “有人想听。”秀英认真地说,“赵老师,我在南京参加过一次读书会,有个年轻作家说:真正的历史在民间,在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在老百姓的日常记忆里。您的这本书,就是这样的历史。”

      赵老师看着她:“秀英,你长大了。”

      “是您教我的。”秀英微笑,“您还记得吗?我上中学时,您带我们走老街,讲每栋房子的故事。您说:建筑会倒,人会老,但记忆可以传承。现在老街拆了,但您的记录留下来了。”

      这话让赵老师心里一热。他翻开书稿,随机读了一段:

      “1993年秋,老西门大街拆迁。沈老板在搬走茶馆最后一张桌子时说:‘这茶馆开了一百年,我爷爷的爷爷开的。来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听了多少故事。现在要拆了,故事也没人讲了。’他哭了,我也哭了。后来我去新区看他,他住在儿子家的楼房里,干净,宽敞,但他总说睡不踏实,说没有茶馆的茶香味,睡不着。”

      秀英听着,眼睛湿润了:“赵老师,这样的故事,一定要留下。”

      “可是出版社……”

      “出版社那边,我去说。”秀英挺直腰板,“我认识省里出版社的编辑,可以帮您推荐。如果实在不行,咱们自己印,当资料保存。总有人会看到的,现在看不到,以后也会看到。”

      赵老师看着这个他教过的学生,这个曾经腼腆的小姑娘,现在成了有担当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记录,值了。

      “秀英,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您。”秀英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您看,这是我公公婆婆在南京的老照片,他们也是兴化人,五十年代支边去的南京。听说您在写口述史,他们也想说说自己的故事。”

      照片是黑白的,一对年轻夫妇站在长江大桥前,意气风发。那是1968年,大桥刚通车。

      “他们说,虽然离开兴化几十年了,但梦里还是那条河,那片垛田。”秀英轻声说,“赵老师,您的书,不只是给兴化人看的,也是给所有离开兴化、但心里还有故乡的人看的。”

      赵老师郑重地接过照片。是啊,兴化不只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小城,更是一种文化记忆,一种精神原乡。那些离开的人,带着这片土地的印记,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兴化的影子。

      两人正说着,吴晓芸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老师!秀英姐!”她风风火火地进门,“好消息!市里决定,在新区建一个‘兴化记忆馆’,收藏老物件、老照片、口述史料。您的书稿,可以放在那里展出!”

      赵老师愣住了:“记忆馆?”

      “对!就在盐邵河边,跟旅游码头在一起。”吴晓芸展开规划图,“一层是实物展,二层是数字馆,可以用多媒体展示。您采访的那些人,可以录音录像,让游客听到他们的声音。”

      秀英兴奋地说:“这太好了!赵老师,您的口述史活了!”

      赵老师看着两个年轻人,再看看桌上的书稿。忽然,他明白了。历史不是死的东西,不是锁在书柜里的故纸堆。它是活的,在人的记忆里,在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在代代传承的文化基因里。

      他的记录,只是一颗种子。现在,这颗种子要发芽了,要在记忆馆里生长,要让更多人听见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

      “晓芸,记忆馆什么时候建?”

      “明年春天动工,国庆节前开放。”吴晓芸说,“赵老师,我想请您当顾问,指导布展。”

      “好,我当。”赵老师毫不犹豫。

      窗外,阳光正好。盐邵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像一条流动的岁月之河。这条河见证了兴化的过去,也将见证它的未来。

      而赵老师的口述史,就像河上的一盏灯,虽然微弱,但能照亮一段航程,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什么,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他拿起笔,在书稿的最后一页写下:

      “1990-1999,兴化的十年。这是剧变的十年,是失去的十年,也是新生的十年。老城拆了,新城起了;工厂倒了,公司开了;摆渡停了,旅游来了。有人离开,有人回来;有人失落,有人奋起。但无论如何,生活还在继续,河还在流淌,人们还在寻找自己的方向。

      记录这些,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批判。只是为了记得:我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回响。愿这些声音,能在时间长河中,激起一点点涟漪。”

      写完后,他放下笔。秀英和吴晓芸站在他身边,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书稿上,像三个时代的交汇。

      远处,1999年的最后一场秋风吹过,带来了冬天的气息,也带来了新世纪的曙光。

      赵老师知道,他的工作告一段落了。但兴化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会有新的记录者,继续书写这座水乡小城的年轮。

      就像盐邵河,千年万年,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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