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的年轮：兴化1990-1999》小字赵宁

10、第十章：1999·曙光 世纪之交的

　　冬至后的第七天，盐邵河结了薄冰。不是往年那种厚实的、能走人的冰，而是一层脆弱的冰壳，像玻璃糖纸，阳光一照就化，夜里又冻上。河水在冰下缓慢流动，声音闷闷的，像大地深处的叹息。

　　陈水生划着保洁船，竹篙敲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冰片在水面漂浮，碰撞，旋转，最后融化。他今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下河了。不是要清多少垃圾，是想看看这条河，在这个世纪最后的一个早晨，是什么样子。

　　雾气很重。河面、垛田、远处的楼房，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里。只有近处，船灯照亮的一小片水面，能看到冰与水交界处，那不断变化着的、脆弱的平衡。

　　船到河心时，水生停了桨。他站起来，望向东方。雾霭深处，天色开始泛白，先是鱼肚白，然后染上淡淡的橙红。新千年的第一个日出，就要来了。

　　他想起五十年前的今天，1950年元旦。那时他才九岁，跟着父亲在河上摆渡。那天早晨也有雾，父亲指着东方说：“水生，看，新中国的第一个太阳。”那时他不懂什么叫“新中国”，只知道从此不用给地主交租子了，父亲的渡船可以自己当家了。

　　五十年，半个世纪。他从孩子变成老人，从船工变成清漂员。这条河，从清澈变浑浊，从交通要道变成景观河道。这座城，从几万人的水乡小镇，变成几十万人口的县级市——也许很快就是地级市了。

　　远处传来钟声。是开发区新落成的“世纪钟楼”在报时。钟声沉郁，穿透雾气，在水面上回荡。六点了。

　　水生重新划起船。竹篙起落，碎冰哗啦。今天他要去博物馆，把那支祖传的船桨捐了。吴晓芸联系好的，说是“见证兴化水运历史的实物”。他答应了，但心里还是舍不得。那支桨，爷爷用过，父亲用过，他用了一辈子。现在，要离开他的手了。

　　船靠岸时，雾散了些。他看见对岸的沧浪亭——不是原来那座，是重建的，钢筋水泥结构，仿古样式，比原来高大，也少了些韵味。今天晚上，所有人要在那里聚会，迎接新千年。

　　也好，水生想。在那个新的亭子里，告别旧的时代，迎接新的世纪。虽然新的东西，总让人觉得陌生。

　　李红梅站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窗外的盐邵河。房子是昨天才搬进来的，家具还没到齐，客厅里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但阳台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正对河面，视野开阔。

　　晨雾中的河面，像一幅水墨画。远处的船，近处的树，都朦朦胧胧。她能看见水生的小船，在雾中缓缓移动，像一只沉默的水鸟。

　　“妈，吃早饭了。”张明在厨房里喊。

　　红梅转身进屋。餐厅里，张卫国正在摆碗筷，张明端着粥锅出来。简单的早餐：粥，咸菜，煮鸡蛋，还有昨天从王老三那儿买的油炸糕。

　　“爸呢？”红梅问。她指的是自己的父亲，老李头，本来接来一起住，但老人住了一晚就说要回去，说不习惯楼房，睡不着。

　　“回老屋了。”张卫国说，“说今天老街坊聚会，不能缺席。”

　　红梅坐下，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这半年，她和张卫国的关系在缓慢回暖。不是那种激烈的和好，而是细水长流的修复。他帮她做物流方案，她帮他打理公司账目；他陪她看房子，她陪他去医院检查胃病。像两条曾经分开的溪流，又重新汇合，水势平缓了，但也更深了。

　　“明明，你的APP项目怎么样了？”张卫国问。

　　“内测版做好了，元旦后上线。”张明眼睛发亮，“吴晓芸姐的旅游规划和我们对接得很好。我们还谈了几家本地商户，沙沟鱼圆、中庄醉蟹、老三鱼庄，都会入驻平台。”

　　红梅看着儿子。这个曾经内向、胆小的孩子，现在说起自己的项目来，眼里有光，言语自信。大学三年，他变了。不是外表，是内里。他开始理解这个世界，也开始寻找自己的位置。

　　“需要钱吗？”红梅问。

　　“暂时不用。我们拿到了大学生创业基金，十万块，够前期运营。”张明顿了顿，“妈，爸，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说。”

　　“我毕业后，想全职做这个项目。”张明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们希望我找个稳定的工作，考公务员，或者进大公司。但我想试试，做点自己的事，也为兴化做点事。”

　　张卫国和红梅对视一眼。这个决定，他们早有预感。

　　“你想清楚就行。”张卫国先开口，“我当年从供销社辞职，你妈从服装厂辞职，都是赌。赌赢了，有今天；赌输了，也认。你还年轻，有资本赌。”

　　红梅补充：“但要有心理准备，创业很难，比打工难十倍。”

　　“我知道。”张明点头，“但我做好了准备。吴晓芸姐说了，市里支持青年创业，有政策扶持。我们不是单打独斗。”

　　吃完早饭，张明去机房调试程序了。红梅和张卫国站在阳台上，看着雾渐渐散去，城市露出了真容。

　　“时间真快。”张卫国轻声说，“明明都要创业了。”

　　“是啊，我们都要老了。”

　　“不老。”张卫国握住她的手，“咱们的日子，才刚开始呢。”

　　红梅靠在他肩上。这个肩膀，曾经让她觉得单薄，现在却觉得坚实。二十年婚姻，七年冷战，最后又慢慢回暖。像这条河，冬天结冰，春天消融，夏天丰沛，秋天沉静。四季轮回，河水长流。

　　手机响了。是小琴。

　　“红梅姐，出事了！”声音带着哭腔。

　　“别急，慢慢说。”

　　“永丰食品厂……昨晚偷偷排污，被赵老师拍到了！今天早晨，环保局的人来了，封了排水口，还说要罚款！林老板他……他说是竞争对手陷害！”

　　红梅心里一紧。永丰食品厂，那个台资企业，曾经是兴化的骄傲，创造了就业，带来了税收。但也污染了河水，让鱼虾变异，让渔民怨声载道。这场冲突，迟早要来。

　　“工人们呢？”

　　“工人在厂门口堵着，不让环保局的人走。说厂子关了，他们就没工作了！”小琴哭起来，“红梅姐，怎么办啊？我表姐也在那个厂，一家老小就靠她那份工资……”

　　红梅闭上眼睛。她太理解这种矛盾了。要环保，还是要就业？要长远，还是要眼前？这不仅是永丰厂的问题，是兴化所有工厂的问题，是中国所有发展中的城市的问题。

　　“小琴，你先别慌。我去看看。”

　　挂断电话，红梅转身对张卫国说：“我得去永丰厂一趟。”

　　“你去能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是工商联的委员，总得做点什么。”红梅穿上外套，“这不仅仅是永丰厂的事。今天罚了永丰，明天就可能罚别人。得有办法，既保护环境，又不让工人失业。”

　　张卫国看着她：“红梅，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你眼里只有自己的厂，自己的家。现在，你开始想更大的事了。”

　　红梅愣了一下，笑了：“也许吧。活了四十多年，总该明白点道理。”

　　她出门时，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盐邵河上，冰化了，水面波光粼粼。这座小城，这个世纪之交的早晨，充满了希望，也充满了难题。

　　而她，一个普通的服装厂女工出身的民营企业主，要去做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在发展和保护之间，寻找一条艰难但必须走的路。

　　陈建军的加工厂里，今天异常安静。

　　工人们都在，但没人干活。大家聚在院子里，围着电视机。电视上正在直播澳门回归的仪式——虽然已经过去几天了，但县电视台在重播专题片。

　　建军也在看。画面里，葡萄牙国旗降下，五星红旗和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升起。仪式庄严肃穆，但他看得心不在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短信，都是关于永丰厂的事。

　　“建军哥。”助理小刘走过来，压低声音，“林老板来电话，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说……想跟你合作。永丰厂可能要转型，做环保食品，需要本地的合作伙伴。”

　　建军皱起眉头。林文涛，那个台商，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上本地企业。现在遇到麻烦了，倒想起合作了。

　　“你怎么回？”

　　“我说你不在。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小刘说，“永丰有技术，有渠道，我们有原料，有本地资源。如果真能合作，咱们的蟹可以走得更远。”

　　建军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那片“生态养殖试验田”。王老三正在那里忙碌，弯腰检查水草。这半年，试验田小有成果：不用药，不用激素，蟹长得慢，但品质好，价格能卖到普通蟹的两倍。

　　王老三说过：“建军，这条路对。慢是慢点，但走得稳，走得远。”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吴晓芸。

　　“建军哥，你在厂里吗？我马上到，有急事！”

　　十分钟后，吴晓芸骑着自行车冲进厂区，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建军哥！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市里刚开完会，决定扶持一批‘生态农业示范企业’！”吴晓芸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的加工厂，还有王伯的试验田，完全符合条件！有政策扶持，有资金补贴，还可以优先对接旅游项目！”

　　建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件很诱人：三年免税，低息贷款，技术指导，品牌推广……但要求也很严格：必须通过有机认证，必须建立可追溯体系，必须达到零排放标准。

　　“这个‘零排放’……”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吴晓芸说，“我联系了南京的环保技术公司，他们有成熟的污水处理方案，成本不高，效果好。我们可以申请专项补贴，市里出大头。”

　　建军心动了。他想起去年那个风雨夜，蟹塘差点溃坝；想起今年春天，订单突然取消；想起这半年，一步步转型的艰难。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

　　“永丰厂的事，你听说了吧？”他问。

　　“听说了。”吴晓芸表情严肃，“建军哥，这就是教训。先污染后治理的路，走不通了。我们必须走新路，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建军喃喃重复这句话。他好像在电视里听过，但今天才真正理解。

　　“对！就是这个意思！”吴晓芸兴奋地说，“咱们兴化最大的资源是什么？不是工业，不是商业，是这片水，这片田，这份‘水乡’的牌子。把生态搞好了，旅游、农业、文化产业都能带动起来。”

　　正说着，王老三过来了，手里拿着两只蟹。

　　“建军，晓芸，你们看。”

　　两只蟹，一只来自普通塘，一只来自试验田。放在一起，差别明显：试验田的蟹壳色青黑，光泽自然，螯足粗壮；普通塘的蟹壳色发黄，光泽暗淡，螯足相对纤细。

　　“蒸了尝尝。”王老三说。

　　小刘拿去蒸了。十分钟后，蟹端上来。建军掰开试验田的蟹，蟹黄饱满，橙红透亮，香气扑鼻。尝一口，鲜甜细腻，没有土腥味。再尝普通塘的，虽然也不错，但香味和口感都差一截。

　　“这就是区别。”王老三说，“好水养好蟹。水坏了，什么都白搭。”

　　建军看着手里的蟹壳，做出决定：“晓芸，这个示范企业，我做。王伯，试验田要扩大，咱们搞个真正的生态养殖基地。”

　　“好！”王老三重重拍了下大腿，“我那几个老伙计，都想来帮忙。他们打了一辈子鱼，现在鱼少了，但手艺还在，可以搞生态养殖。”

　　吴晓芸掏出本子记录：“太好了！我马上打报告。还有，建军哥，你那个‘工旅融合’的项目，规划做好了。明年春天，第一批游客就能来参观你的养殖基地和加工厂。”

　　窗外，阳光完全出来了。冰化了，河水流动起来，闪着碎金般的光。建军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十年前，1990年春天，他第一次去无锡贩水产。那时候，他只想多赚钱，快点富起来。现在，他想的不一样了。赚钱重要，但怎么赚，赚了之后留下什么，更重要。

　　手机又震动。是林文涛的短信：“陈总，能否见面一叙？关于合作，我有新想法。”

　　建军想了想，回复：“下午三点，我厂里。带上你的污水处理方案。”

　　发完短信，他抬头。天空中，一群候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冬天来了，但春天不远了。而他的事业，他的家乡，也在这个世纪之交，迎来了新的转折点。

　　兴化博物馆新馆坐落在新区文化广场，三层楼，白色外墙，玻璃幕墙，现代而气派。今天是开馆试运行第一天，只接待特邀嘉宾。

　　陈水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些人。有领导，有专家，有媒体记者。吴晓芸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陈师傅，您来了！赵老师在里面等您呢。”

　　水生点点头，跟着她进去。大厅很宽敞，灯光柔和。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展示着兴化的全貌：蜿蜒的盐邵河，星罗棋布的垛田，老城区的轮廓，新区的楼群。沙盘旁边，立着几块展板，标题是“兴化千年水道变迁”。

　　赵老师正在给一群人讲解，看见水生，招招手。

　　“水生，来，看看你的桨放在哪儿。”

　　展区深处，有一个独立展柜。玻璃罩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平放着一支竹篙——正是水生用了四十年的那支。篙身斑驳，握手处磨得光滑如玉，上面还隐约能看到长期抓握留下的指痕。

　　展柜旁的说明牌上写着：

　　“兴化传统渡船竹篙，20世纪中后期使用。长5.2米，直径8厘米，竹制。此篙为船工陈水生（1938- ）使用四十余年，见证了盐邵河从主要交通通道向旅游景观河道的转变，是兴化水运历史的实物见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捐赠人：陈水生。”

　　水生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那支篙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位退役的老兵，卸下了重担，安享晚年。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虚抚着篙身。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年日复一日的磨砺：夏天的汗，冬天的霜，春天的雨，秋天的风。

　　“陈师傅，您说几句吧？”一个记者拿着录音笔过来。

　　水生摇摇头：“我不会说。”

　　“就说您为什么捐出来。”

　　为什么？水生想了想，缓缓开口：“这篙，跟我一辈子。我用它撑船，养家糊口，送人过河。现在，河上不摆渡了，这篙也该退休了。放在这里，让后人看看，他们的爷爷、太爷爷，是怎么过河的。”

　　记者记下来，又问：“您觉得是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水生。他以前总是含糊回答：“各有各的好。”但今天，他想说点不一样的。

　　“以前，河清，鱼多，船慢，日子也慢。”他慢慢说，“现在，河浑了，鱼少了，船快了，日子也快了。说不上哪个好。但我觉得，人不能忘了以前。忘了，就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晰。记者认真记录，周围的人静静听着。

　　赵老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水生，你说得好。”

　　“赵老师，您的书呢？”水生问。

　　“在那边。”赵老师领着他走到另一个展区。

　　这里陈列的是《兴化九十年代口述史》的手稿和部分照片。厚厚的手稿装在特制的盒子里，旁边是采访用的录音机、笔记本，还有几十张放大照片：老西门大街拆迁的场景，下岗工人在劳务市场等待，新建的开发区工地，永丰食品厂冒烟的烟囱，还有一张，是水生划着保洁船的背影。

　　照片下的说明写着：“1999年，陈水生（右）在盐邵河清理垃圾。作为老船工，他在渡船停摆后自愿担任河道保洁员，他说：‘这河养了我一辈子，我该回报它。’”

　　水生的眼睛湿了。他没想到，自己一个普通船工，会被写进书里，会被放在博物馆里。

　　“赵老师，我……我值得吗？”

　　“值得。”赵老师郑重地说，“水生，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英雄伟人。历史是每一个普通人，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爱恨悲欢。你，我，建国，建军，红梅，秀英……我们所有人的故事加起来，才是真正的兴化历史。”

　　这时，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走过来。是□□，新调来的，年轻，戴眼镜。

　　书记在口述史展区前停下，仔细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随行人员说：“这个展区好。历史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有温度的记忆。我们要多发掘这样的民间记忆，让年轻人知道，这座城市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看到赵老师，走过来握手：“赵老师，您的书我看过初稿，写得好。市里决定，把口述史作为乡土教材，发到各个学校去。”

　　赵老师激动得手发抖：“谢谢书记！谢谢！”

　　“应该谢谢您。”书记认真地说，“是您为我们留住了这些宝贵的声音。”

　　领导们继续参观去了。水生和赵老师站在展区前，相视而笑。两个老人，一个记录了历史，一个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在这个世纪之交的博物馆里，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窗外，阳光正好。广场上，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在散步，情侣在拍照。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未来，在这一刻交汇。

　　水生走出博物馆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竹篙在玻璃罩里，静静地躺着，像在沉睡。而外面的世界，车轮滚滚，人声鼎沸，奔向新的世纪。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会消失，但不会真正死去。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记忆里，活在书页里，活在博物馆的展柜里。

　　就像这条河，虽然变了模样，但还在流淌。

　　就像这座城，虽然改了容颜，但魂还在。

　　沧浪亭的重建工程在元旦前一天完工了。

　　说是“重建”，其实只是借用了老亭子的名字和样式。原来的沧浪亭在老街尽头，木结构，小巧雅致，年久失修，三年前拆了。现在这个，建在新区河滨公园里，钢筋混凝土框架，仿古装饰，比原来大了三倍，能容纳上百人。

　　亭子四周挂起了红灯笼，拉起了彩灯。亭内摆着长条桌，桌上放着茶点水果。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准备直播全球迎接新千年的盛况。

　　傍晚时分，人们陆续到来。

　　陈水生和美娟最先到。水生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建军给他买的，美娟穿着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人在亭子边的长椅坐下，看着河对岸的老城区。那里只剩下几栋孤零零的老屋，在暮色中像剪影。

　　“还记得吗？”美娟轻声说，“咱们结婚那天，就是在老沧浪亭摆的酒。”

　　“记得。”水生点头，“摆了三桌，街坊都来了。你穿着红嫁衣，真好看。”

　　美娟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四十年了。”

　　“四十年了。”

　　建国和建军兄弟俩一起来的，还有建国的妻子春梅，建军的妻子小芳。建国手里提着一个纸盒，里面是他特意为今晚做的“千年钟”——一个小型的机械钟，能走一千年，理论上。建军拎着两盒螃蟹，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

　　“爸，妈。”两人打招呼。

　　“来，坐。”水生拍拍身边的座位。

　　兄弟俩坐下，春梅和小芳去帮忙布置茶点。四个人一时无话，只是看着河面。夕阳的余晖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几只晚归的水鸟掠过，翅膀拍打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大哥，”建军先开口，“你的公司，明年有什么打算？”

　　“接了几个订单，做食品加工设备。”建国说，“永丰厂要转型，找我做污水处理设备。还有几家本地企业，也要升级环保设备。”

　　“好事。”

　　“你呢？”

　　“我那个生态养殖基地，明年春天动工。王伯的几个老伙计都来，咱们要搞个合作社。”建军说，“晓芸说了，旅游线路也规划好了，到时候游客可以直接来基地参观、体验。”

　　兄弟俩说着各自的计划，眼神交流，彼此鼓励。那些年的隔阂，在共同的奋斗中，渐渐消融。

　　红梅和张卫国来了，张明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红梅穿了一件红色大衣，衬得脸色很好。张卫国还是那件灰色夹克，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

　　“陈师傅，美娟婶。”红梅笑着打招呼。

　　“红梅来了，坐坐。”

　　张明放下电脑，连上亭子里的电源和网络。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水乡兴化”APP的测试界面。他调试了几下，画面切换到全球各地迎接新千年的直播：新西兰已经进入2000年，人们在狂欢；澳大利亚悉尼歌剧院，烟花准备就绪；北京中华世纪坛，倒计时牌闪烁。

　　“明明，你这玩意儿真先进。”建军凑过来看。

　　“还行，就是网速慢点。”张明说，“等明年宽带普及了，就快了。”

　　正说着，秀英和周文彬来了。秀英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周文彬提着大包小包，都是南京的特产。

　　“爸！妈！”秀英眼睛红了。她离开兴化两年，这是第一次回来。

　　美娟赶紧接过外孙女，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水生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点点头：“回来就好。”

　　周文彬把特产分给大家：“这是南京的盐水鸭，这是雨花茶，这是云锦丝巾……”

　　“文彬，别忙了，坐。”张卫国招呼。

　　赵老师和吴晓芸最后到。赵老师抱着几本刚刚印好的《兴化九十年代口述史》样书，吴晓芸拿着厚厚一叠规划图。

　　“赵老师！晓芸！”大家都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赵老师把书分给大家，“这是样书，正式出版要等到春节后。先给大家看看，提提意见。”

　　红梅翻开书，找到关于自己的那一段。记述了她从服装厂女工到民营企业家的经历，有成功，也有挫折，有骄傲，也有困惑。写得很真实，不拔高，不贬低。

　　“赵老师，您写得真好。”她轻声说。

　　“是你们的故事好。”赵老师说。

　　吴晓芸展开规划图：“大家看，这是明年的旅游规划。这条线是‘水乡生态游’，从建军哥的养殖基地开始，坐船沿盐邵河游览，参观陈师傅的旧船展示，品尝王伯的鱼庄美食，最后到新区参观博物馆和记忆馆。”

　　图上，一条蓝色的线蜿蜒曲折，串联起兴化的过去和未来。

　　“这个规划，市里已经批准了。”吴晓芸兴奋地说，“明年春天，我们就启动试点。到时候，需要大家的支持和参与。”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图上，不仅有旅游线路，还有生态保护区、文化传承区、社区参与计划。这是一个完整的蓝图，要把兴化的自然、历史、文化、经济有机结合起来。

　　“晓芸，你做了件大事。”张明由衷地说。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吴晓芸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陈师傅的经验，赵老师的记录，建军哥的产业，红梅姐的企业，张明的技术……没有大家，这个规划就是纸上谈兵。”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各国迎接新千年的喧闹声，和河水流淌的轻响。

　　水生站起来，走到亭子边，望向东方。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疏疏落落。远处，开发区的霓虹灯闪烁，像地上的星河。

　　“快零点了。”张明看着电脑上的时间。

　　所有人都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电视屏幕上，北京中华世纪坛的倒计时牌显示：00:00:10。

　　“十！”

　　“九！”

　　“八！”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新千年快乐！”

　　全球的欢呼声通过电视传来。北京，上海，香港，澳门，纽约，伦敦，巴黎，悉尼……整个世界都在庆祝，庆祝一个旧世纪的结束，一个新纪元的开始。

　　兴化城里，鞭炮声响起，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照亮了盐邵河，照亮了垛田，照亮了这座小城。

　　水生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五十年前，新中国成立时的欢呼；想起二十年前，改革开放时的期待；想起十年前，南方谈话时的振奋。现在，他站在世纪之交的门槛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看着这些他熟悉的人们。

　　“爸，许个愿吧。”秀英抱着女儿，轻声说。

　　水生想了想，闭上眼睛。他没什么大愿望，只想：河能清一点，城能好一点，孩子们能顺一点。

　　睁开眼睛时，他看到所有人都闭着眼睛，在许愿。美娟，建国，建军，红梅，张卫国，张明，秀英，周文彬，赵老师，吴晓芸……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烟花的彩光，虔诚而美好。

　　许完愿，大家睁开眼睛，相视而笑。

　　“咱们喝一杯吧。”建军提议。

　　酒倒上了，每个人端起杯子。

　　“为什么干杯？”红梅问。

　　大家想了想。赵老师说：“为过去。”

　　秀英说：“为现在。”

　　张明说：“为未来。”

　　水生举起杯：“为兴化。”

　　“为兴化！”所有人齐声说。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酒入喉，热辣辣的，一直暖到心里。

　　亭子外，新千年的第一阵风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也带着春天的气息。盐邵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千年如此，万年如此。而河两岸的人们，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水生放下酒杯，走到亭子边的栏杆前。河对岸，最后几栋老屋的灯光熄灭了。明天，它们将被拆除。而这边，新区的灯火通明，像在迎接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水生，守住这条河，就是守住咱的根。”

　　他守了一辈子。现在，根还在，但长出了新的枝桠，开出了新的花朵。儿子们在创业，女儿在远方安家，孙子辈在成长。这座城市，也在变化，在成长，在寻找自己的路。

　　这就够了。

　　远处，乌巾荡大桥上，第一缕晨光开始浮现。那是新千年的第一缕阳光，金红色的，温暖而充满希望。

　　水生轻声说：“这水，这城，这人，都要往前走了。”

　　身后，家人们聚在一起，说着，笑着，规划着。而前方，新世纪的兴化正在醒来，带着所有的记忆和梦想，走向一个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河水东流，不舍昼夜。生活继续，生生不息。在这个千年一遇的渡口，每个人都是过客，每个人也都是归人。而历史，就像这河水，流过昨天，流过今天，流向明天，永远向前，永远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