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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水上的年轮 陈水生康复 ...

  •   大寒前三天,盐邵河结了真正的冰。不是月初那种脆弱的薄冰,而是厚实的、能听见内部细微开裂声的坚冰。河面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雾蒙蒙的,将两岸的世界隔绝成模糊的影子。冰层下,河水仍在流动,发出沉闷的呜咽,像是被禁锢的巨兽在低吼。

      陈水生天不亮就起来了。他站在河边,脚上的高筒胶靴踩在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手里的竹篙换成了一把特制的冰镐——铁头木柄,是他请建国照着老式冰镩的样子打的。今天他要做的不是清理漂浮垃圾,而是凿开码头附近的冰面,让船只能够靠岸。

      冰镐举起,落下。“锵!”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冰屑四溅。一下,两下,三下……冰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裂纹像蛛网般扩散开来。第十下时,冰层终于破裂,浑浊的河水从裂口涌出,在冰面上漫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域。

      水生喘着气,拄着冰镐休息。白雾从口中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霜,挂在他的眉毛和胡茬上。他今年六十一了,力气不如从前。记得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寒天,他能在冰面上连续凿七八个洞,脸不红气不喘。现在凿一个洞就得歇口气。

      远处传来机动船的马达声。很快,一艘蓝色的保洁船从下游驶来,船头装着破冰装置,像犁一样推开冰层,在河面上开出一条水道。船上是市政环卫处的人,年轻,穿着统一的橙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船经过时,驾驶员朝水生挥挥手:“陈师傅,早啊!您歇着吧,我们来弄!”

      水生摆摆手,没说话。他知道这些年轻人是好意,但他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为这条河做点什么。就像父亲教他的:撑船的人,要懂得河的脾气;清河的人,也要懂得河的季节。

      保洁船驶过,破开的冰面很快又结了一层薄冰。水生继续工作,一个洞一个洞地凿。冰镐起落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太阳升起时,他已经凿出了一条从岸边延伸到河心的小径。冰洞排列整齐,像一串省略号,标记着这条河在冬天依然存在的呼吸。

      王老三来的时候,水生正坐在河埠头的石阶上抽烟。老汉推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塑料箱,箱盖上冒着热气。

      “水生,歇会儿,吃口热的。”王老三从箱子里拿出两个饭盒,递给水生一个。

      打开,是鱼汤面。乳白色的鱼汤,细滑的面条,上面铺着几块雪白的鱼肉,撒着葱花和胡椒粉。水生接过筷子,先喝了口汤。鲜,暖,一直暖到胃里。

      “还是你的手艺好。”水生说。

      “那当然。”王老三自己也端了一盒,挨着水生坐下,“今早的鱼,现捞的。就你凿开的那几个冰洞,我下了网,还真有几条不怕冷的。”

      两人默默吃着面,看着河面。阳光照在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破冰船还在工作,马达声隐约传来。

      “老三,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冰上抽陀螺吗?”水生忽然问。

      “怎么不记得。”王老三笑了,“你那个陀螺还是我帮你削的,枣木的,转得最稳。咱们在冰上抽,比赛谁转得久。你总是赢。”

      “那是你让着我。”

      “真不是。”王老三摇头,“你手稳,心也稳。抽陀螺是这样,撑船也是这样。”

      水生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冰封的冬天,孩子们在河面上嬉戏,大人们凿冰捕鱼,女人们在河边洗衣,棒槌敲在冰面上,声音清脆。那时的河是活的,冬天有冬天的活法,夏天有夏天的活法。现在呢?冬天要破冰通航,因为旅游船不能停;夏天要净化水质,因为游客要拍照。河成了被管理的对象,不再是自在的生命。

      “你说,这河还认得咱们吗?”水生轻声问。

      王老三沉默了很久。“认得吧。咱们的血,咱们的汗,都在这水里。咱们的父亲、爷爷,他们的骨灰,有的也撒在这河里。河要是会忘,那还是河吗?”

      正说着,远处传来喧闹声。一群穿着鲜艳羽绒服的人出现在对岸的旅游码头,手里拿着相机,兴奋地指着冰面。导游举着小旗子,喇叭声飘过来:“各位游客,现在我们看到的是盐邵河冬景。兴化的冬天别有一番韵味,冰封的河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游客们开始拍照。有人走到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然后摆出姿势。闪光灯亮起,一张张笑脸定格在镜头里。

      “他们拍什么呢?”王老三眯着眼看。

      “拍‘乡愁’吧。”水生想起吴晓芸的话,“城里人没见过这个,觉得新鲜。”

      “乡愁?”王老三咀嚼着这个词,“咱们天天在这,愁什么乡?”

      水生笑了。是啊,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不是风景,是生活本身。是冬天的寒冷,是破冰的辛苦,是捕鱼的等待,是日复一日的劳作。但在外人眼里,这成了诗意的画面,成了可以消费的“乡愁”。

      三轮车上的塑料箱里,手机响了——王老三也配了手机,孙子给买的,说联系生意方便。他擦擦手,笨拙地接听。

      “喂?……对,我是老三鱼庄。……预订?今天中午?几桌?……三桌?行,行,我记下了。……菜?老样子,一鱼三吃,再加个蟹粉狮子头。……好,好。”

      挂断电话,王老三掏出小本子,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下:中午,三桌,王先生,138……

      “生意不错。”水生说。

      “还行。”王老三合上本子,“现在人怪,大冬天跑来吃河鲜,说是什么‘冬季进补’。我哪懂这些,反正他们点,我就做。”

      “建军那边给你供的蟹?”

      “嗯,他试验田的蟹,贵是贵点,但确实好。客人吃了都说鲜,回头客多。”王老三顿了顿,“水生,你这两个儿子,出息了。建国搞机械,建军搞养殖,都干出名堂了。”

      水生没接话,只是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面。他知道儿子们出息了,但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就像这条河,整治得越来越“规范”,却少了些野性的生命力。

      远处,旅游船靠岸了。游客们排队上船,马达启动,船沿着破开的水道缓缓行驶。导游的讲解通过喇叭传来:“各位请看左边,那位老师傅是我们特意保留的‘传统清漂人’陈师傅,他在这条河上工作了一辈子……”

      游客们的相机齐刷刷对准水生。闪光灯亮成一片。水生下意识别过脸,继续凿冰。冰镐起落,冰屑飞溅,像在抗拒这些窥视的目光。

      王老三拍拍他的肩:“成了景点了,忍忍吧。”

      水生苦笑。他想起父亲的话:“撑船的人,脊梁要直,眼光要远。”现在,他的脊梁还直,但眼光该看向哪里呢?

      下午,吴晓芸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张明和几个年轻人。他们扛着三脚架、摄像机、反光板,像是要拍什么。

      “陈师傅!”吴晓芸老远就喊,“找您帮个忙!”

      水生停下手中的活。张明他认识,红梅的儿子,小时候常来河边玩,现在长大了,在南京读书,听说要回来创业。

      “晓芸,什么事?”

      “我们拍个宣传片,关于盐邵河四季的。”吴晓芸解释,“冬天这部分,想拍您凿冰清河的镜头。还有,想请您讲几句话,说说您和这条河的故事。”

      水生皱眉:“我不会讲话。”

      “不用刻意讲,就像平时聊天那样。”张明接过话,“陈爷爷,我们想记录真实的东西,不是摆拍。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们就在旁边拍,不打扰您。”

      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架设备。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对准水生,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们拍这个干什么?”

      “放在旅游APP上,还有博物馆的数字展区。”张明说,“陈爷爷,您知道吗?现在很多人对真实的历史感兴趣,不是书本上的大历史,是普通人的生活史。您的故事,您对这条河的记忆,就是最宝贵的。”

      水生看看吴晓芸,看看张明,又看看那些年轻人期待的眼神。他想起赵老师的话:历史是普通人的记忆。也许,他真的应该说点什么,为了这条河,也为了那些已经消失和即将消失的记忆。

      “行吧。”他最终点了头,“但我得干活,不能停。”

      “您干您的,我们拍我们的。”吴晓芸高兴地说。

      水生重新拿起冰镐,走到冰面上。摄像机跟在后面,但保持着距离。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冰镐,落下。

      “锵!”

      冰屑飞溅。他一边凿,一边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河水诉说:

      “我九岁跟父亲学撑船,在这条河上漂了五十多年。那时候河宽,水清,鱼多。夏天,孩子们在河里游泳,摸螺蛳;冬天,我们在冰上抽陀螺,捕鱼。河两岸都是老街,青石板路,木结构房子,家家户户门对门,窗对窗……”

      他凿开一个冰洞,浑浊的河水涌出。

      “后来,河变窄了,因为要筑堤防洪。水变浑了,因为上游建了工厂。鱼变少了,有的还长成了怪样子。老街拆了,建了新楼。摆渡的人没了,因为修了桥,通了路……”

      又一个冰洞。

      “我父亲临终前说,要我守住这条河。我守了一辈子,可守不住。河变了,城变了,人也变了。现在我不摆渡了,改清河。算是……换种方式守着吧。”

      他停下来,喘口气,望向远方。河对岸,开发区的高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有时我想,这河还记不记得从前。记不记得那些木船,那些帆影,那些撑船人的号子。记不记得我父亲,我爷爷,还有更早的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摄像机静静地记录着这个老人佝偻的背影,记录着冰镐起落的节奏,记录着河面上那一串省略号般的冰洞。

      张明示意摄像师拉近镜头。特写里,水生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紧紧握着冰镐的木柄。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污渍,那是几十年与河水、与船桨、与冰雪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陈爷爷,”张明轻声问,“您后悔过吗?一辈子守着这条河。”

      水生直起身,看着这个年轻人。张明的眼睛很亮,像他母亲红梅,有股不服输的劲,但又多了些书卷气。

      “后悔?”水生想了想,“说不上后悔。就像种田的人守着田,打铁的人守着炉子,各人有各人的命。我的命,就是这条河。”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有时会想,等我死了,还有没有人记得这条河从前的样子。记得它清的时候,记得它活的时候。你们年轻人,用摄像机,用电脑,把这些记下来,也好。至少……别让这条河白活一场。”

      说完,他不再言语,继续凿冰。冰镐起落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像古老的心跳。

      吴晓芸示意摄像师可以停了。她走到水生身边,轻声说:“陈师傅,谢谢您。您说的这些话,比任何华丽的解说词都动人。”

      水生摆摆手,继续干活。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被记录下来了。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代表的某种正在消逝的生活,某种与河共生的智慧,某种在时代洪流中依然固执的坚守。

      傍晚时分,拍摄结束了。年轻人收拾设备准备离开。张明留到最后,帮水生把工具搬回小屋里。

      “陈爷爷,”他说,“我们的APP快上线了。里面有个版块叫‘河流记忆’,专门收录老辈人关于河的故事。您今天讲的,我们会放进去。还有赵老师的口述史,也会做成数字版。”

      “有用吗?”水生问。

      “有用。”张明认真地说,“也许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能让更多人知道,这条河不只是一条旅游景观,它是有生命的,有记忆的,有故事的。”

      水生点点头。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张明小时候,跟在他船后面跑,嚷嚷着要学撑船。那时他觉得这孩子太文静,不是撑船的料。现在,张明在用另一种方式,理解这条河,记录这条河。

      “你妈好吗?”水生问。

      “好。厂子转型后,压力小多了。她和我爸……也好了。”张明笑笑,“陈爷爷,等APP上线了,我教您用。您可以在上面看河的故事,也可以把您的故事写下来。”

      “我不会写字。”

      “可以录音,录像。或者您说,我帮您记。”

      水生没答应,也没拒绝。他看着渐暗的天色,河面上的冰泛着幽蓝的光。冬天昼短,一天又要过去了。

      “回去吧,天冷了。”他说。

      “您也早点回。”

      张明走了。水生独自站在河边,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西边的垛田后面。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稀疏,清冷。

      远处,旅游码头的彩灯亮起,把冰面映得五彩斑斓。夜游船即将启航,喇叭里播放着轻音乐。而这边,老码头一片漆黑,只有水生小屋窗口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

      两个世界,一条河。

      深夜,水生躺在小屋的床上,睡不着。屋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框嘎吱响。屋里生了炉子,但不暖和,寒气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

      他想起白天张明的话:“河流记忆”。记忆是什么?是冰层下的流水声,是竹篙上的手印,是船底被磨平的木纹,是老码头石阶上的青苔。是那些已经消失的,和正在消失的。

      他起身,披上棉袄,点起煤油灯——虽然通了电,但他还是习惯用油灯,光线柔和,有烟火气。灯光下,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物件:父亲用过的烟袋,母亲缝的护腕,他自己年轻时得的摆渡比赛奖状,还有一支小小的木桨——秀英出嫁时他给的那支的雏形,是他学雕刻时做的第一个成品。

      他拿起那支小木桨,在灯光下端详。做工粗糙,比例也不准,但能看出是桨的形状。那是1958年,他二十岁,刚独立摆渡不久。晚上收工后,就着油灯,用从老船上换下来的废木料,一点点刻出来的。他想刻一支完美的桨,送给未来的孩子。可刻坏了三块木料,这是第四块,还是不满意,就收起来了。

      后来他有了孩子,建国、建军、秀英,他教他们撑船,但没把这支小桨给他们。总觉得不够好,配不上。现在想来,也许不是配不上,是他自己舍不得。舍不得那段年轻的、充满希望又笨拙的时光。

      箱底还有一叠照片,用油纸包着。他小心打开。黑白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第一张是他和父亲的合影,1950年国庆,父子俩站在渡船前,胸前都戴着大红花。父亲那时四十多岁,头发乌黑,腰板笔直;他十二岁,刚到父亲肩膀,笑得腼腆。

      第二张是他和美娟的结婚照,1960年。没有婚纱,两人都穿着中山装,站在老沧浪亭前。美娟扎着两条麻花辫,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时他们多年轻啊,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撑船,过日子,生儿育女。

      第三张是三个孩子的合影,1975年夏天。建国十五岁,建军十二岁,秀英八岁,兄妹仨站在船头,背后是碧绿的河水。建国已经能帮着他撑船了,建军调皮,总想自己摇橹,秀英胆小,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

      水生一张张翻看。照片不多,就十几张,却涵盖了他大半生。从少年到白头,从一个人到一个家,从一条木船到一条河的变迁。

      最后一张是彩色的,1998年春节全家福。在老二建军的新房子里拍的。他和美娟坐在中间,两边是建国一家、建军一家,秀英和周文彬也从南京回来了,站在后排。所有人都笑着,背后是崭新的客厅,墙上挂着大幅的装饰画。

      那张照片里,没有河,没有船,只有现代化的家居和团圆的一家人。像是某种隐喻:水上的生活结束了,岸上的生活开始了。

      水生把照片重新包好,放回箱底。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想起白天凿冰时说的话:“等我死了,还有没有人记得这条河从前的样子。”

      也许,这些照片,这些老物件,就是答案。它们不会说话,但能证明: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家人,这样一群人,曾经这样活过,与一条河共生共息。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是美娟。

      门被推开,美娟提着保温桶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就知道你没睡。”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给你炖了姜茶,趁热喝。”

      水生接过,打开盖子,热气扑面。他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甜,一直暖到心里。

      “这么晚还来,路滑。”

      “不放心你。”美娟在床边坐下,搓了搓冻红的手,“白天晓芸他们来拍你了?”

      “嗯。”

      “说什么了?”

      “说了些从前的事。”水生看着妻子,“美娟,咱们老了。”

      “谁不老?”美娟笑了,“建国都当爷爷了,秀英的孩子都会叫人了。咱们能不老吗?”

      “我是说……”水生斟酌着词句,“咱们这代人,快没了。撑船的,打渔的,老街坊,一个个都走了。等咱们也走了,谁还记得盐邵河以前的样子?”

      美娟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细腻柔软,现在粗糙干裂,但温暖依旧。

      “孩子们记得。”她轻声说,“建国记得你教他撑船,建军记得你带他捕鱼,秀英记得你摇船送她上学。还有赵老师,写了书;晓芸,拍了片子;张明,做了那个什么APP。都会记得的。”

      “可他们记得的,和咱们记得的,一样吗?”

      “不一样又怎样?”美娟看着他的眼睛,“水生,你爸记得的河,和你记得的,一样吗?你爷爷记得的,和你爸记得的,又一样吗?河在变,人在变,记忆也在变。但重要的是,有人记着,有人传着。这就够了。”

      水生沉默了。是啊,父亲记忆中的河,和他记忆中的,已经不同。他记忆中的河,和孩子们记忆中的,更是不同。但这条河的生命,就在这些不同代人的记忆中,得以延续。

      就像水上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季节更替,记录着岁月流转。每一圈都不同,但合起来,就是完整的生命轨迹。

      “睡吧。”美娟帮他掖好被角,“明天还要早起呢。”

      “你先回吧,路黑。”

      “我陪你会儿。”

      美娟吹灭煤油灯,在床边坐下。黑暗中,只有炉火的微光和窗外透进的雪光。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屋外寒风呼啸,听着冰层下河水流动的闷响。

      许久,水生轻声说:“美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这一辈子。”

      美娟握紧他的手:“傻话。”

      又坐了一会儿,美娟起身:“我真得回了,明天还要给秀英寄包裹,她孩子缺几件冬衣。”

      “路上当心。”

      “知道。”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水生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屋外,1999年最后几天的寒风,正在吹过盐邵河,吹过垛田,吹过这座即将迎来新千年的小城。

      而他知道,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河流如何改道,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寒冬里的一碗热汤,比如黑暗中的一次陪伴,比如记忆深处那些温暖的片段。

      它们像冰层下的流水,沉默,但永不停息。像水上的年轮,隐秘,但真实存在。像这条河本身,经历了所有的冲刷与改变,却依然是这条河,依然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共同的血脉与记忆。

      夜更深了。远处,新区的灯光渐次熄灭,老城区这边,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像夜航船的灯塔,指引着回家的路。

      水生闭上眼睛。梦里,他又是那个二十岁的青年,划着崭新的木船,在清澈的盐邵河上,向着初升的太阳,奋力摇橹。河水哗哗,鸟鸣声声,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漫到天际。

      那是他记忆中的河。也是无数人记忆中的,永远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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