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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1997·回归  香港回归 ...

  •   白露那天,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某种不安的气息。陈建军站在新建的水产加工厂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传真,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

      传真来自上海那家超市,文字简洁冰冷:“因市场形势变化,原定采购计划暂缓执行,具体重启时间另行通知。”落款是采购部,盖章鲜红刺眼。

      “暂缓……”建军喃喃重复这个词。他的加工厂上个月才拿到卫生许可证,生产线调试完毕,工人培训到位,就等这批订单开工。现在,订单没了。

      厂里静悄悄的。十来个工人或站或坐,都在看他。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招来的,一半是下岗职工,一半是附近农民。他们眼神里有期待,有焦虑,有对未知的惶恐。

      “陈总,咱们……还开工吗?”问话的是老赵,以前齿轮厂的质检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建军深吸一口气,把传真折好放进口袋:“开。订单会有的,咱们先试生产,把流程走熟。”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没底。转身走进办公室,桌上还摊着财务报表:厂房建设投入二十八万,设备采购十五万,原料预付款八万……加起来五十一万,其中三十万是贷款,十五万是大哥的担保,六万是自己的积蓄。

      他翻开账本,手指划过那些数字。窗外,盐邵河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永丰食品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日夜不停。台资企业有资本,有渠道,抗风险能力强。他呢?一个小作坊,一阵风就能吹倒。

      电话响了。是孙志强。

      “建军,看到传真了吧?”

      “看到了。孙哥,这‘市场形势变化’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亚洲金融危机,听说了吗?泰国、印尼、韩国,货币贬值,银行倒闭。咱们这边出口订单锐减,内需也疲软。上海那边,超市客流少了一半。”

      建军听说过“金融危机”,在电视新闻里,总觉得那是外国的事,离兴化很远。现在,它来了,以一封传真的形式。

      “那咱们怎么办?”

      “两条路。”孙志强说,“一是等,等市场回暖。但这要多久,谁也说不准。二是转型,做内销,做低端市场,先活下去。”

      “可我的设备是按出口标准买的……”

      “我知道。”孙志强叹气,“建军,现在是寒冬,得先活下来,才能等春天。”

      挂断电话,建军在办公室里踱步。从窗口能看到整个厂区:崭新的厂房,整齐的仓库,还有那片他特意保留的垛田景观——本来想作为“生态养殖”的卖点,现在成了奢侈的摆设。

      他想起王老三的话:“小船怕风浪。”现在风浪真的来了,他这艘刚造好的小船,能扛得住吗?

      李红梅的危机来得更直接。

      九月初,上海那家外贸公司的林总亲自来到兴化。不是视察,是来终止合作。在红梅的办公室里,林文涛递过一份文件,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但眼神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红梅,这是解约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违约金我们会按合同支付。”

      红梅没接文件。“林总,我们合作三年了,一直很愉快。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林文涛推了推金丝眼镜,“公司战略调整,要收缩战线。亚洲金融危机影响比预想的严重,日本、韩国订单减少了七成。我们必须砍掉不盈利的板块。”

      “我的厂不盈利吗?”红梅声音提高,“去年我们交了五十万件衣服,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

      “是盈利,但利润率在下降。”林文涛打开文件夹,指着一组数据,“原材料成本上涨百分之十五,人工成本上涨百分之二十,但报价只涨了百分之八。红梅,生意就是生意。”

      红梅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她知道林文涛说的对。这半年,棉花涨价,化纤涨价,连纽扣拉链都涨价。她试着跟客户提价,但对方说:“越南厂报价比你低百分之三十。”

      “违约金是多少?”她问。

      “按合同,三十万。”

      三十万。刚好够付工人三个月工资,还清部分原料欠款。但之后呢?厂里最大的客户没了,剩下的都是小单子,撑不起两百人的规模。

      “给我点时间。”红梅说。

      “三天。”林文涛站起来,“红梅,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收缩规模,转型内销。外贸这碗饭,以后越来越难吃了。”

      送走林文涛,红梅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奖状——“优秀民营企业”“三八红旗手”“纳税大户”。这些荣誉曾让她骄傲,现在却像讽刺。企业要倒了,红旗还能扛多久?

      小琴敲门进来,眼圈红红的:“红梅姐,工人们都听说了,在车间里议论。”

      “说什么?”

      “说厂子要倒闭,说这个月工资发不出发不出……”小琴声音哽咽,“红梅姐,咱们真不行了吗?”

      红梅没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厂房。缝纫车间里,女工们还在干活,但动作明显慢了,不时有人抬头往办公楼看。那些眼神,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她想起七年前,在堂屋里摆下第一台缝纫机时,母亲说:“红梅,女人家,稳当点好。”她没听,非要闯。七年里,她从一个人做到两百人,从堂屋做到厂房,从兴化做到上海、日本、韩国。她以为抓住了时代的机会,却没想到,时代会转弯。

      手机响了。是张卫国。

      “红梅,张明来电话,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住宿费,两千八。”

      “知道了。”

      “还有……妈住院了,胆结石,要手术,先交一万押金。”

      红梅闭上眼睛。钱,钱,钱。到处都要钱。厂里账上只剩五万,要给工人发工资,要付水电费,要还贷款利息。家里的存款,去年买房子用光了。她现在,真的山穷水尽了。

      “卫国,”她轻声说,“如果我撑不下去了,你会怪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红梅,咱们结婚二十二年了。穷也过过,富也过过。厂子没了就没了,人在就行。”

      红梅的眼泪掉下来。这半年,她和张卫国之间像隔了一层冰。她忙厂里,他忙运输公司;她应酬客户,他沉默寡言。她以为感情淡了,原来只是被生活的重压暂时遮蔽了。

      “卫国,我晚上回来吃饭。”

      “好,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挂断电话,红梅擦干眼泪。她走回办公桌,拿起解约协议,一页页翻看。违约金三十万,分三期支付,第一期十万月底前到账。

      十万。够发一个月工资,够交手术押金,够张明的学费。

      她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写下“李红梅”三个字。字迹有些抖,但清晰。签完字,她叫来小琴。

      “通知所有人,下午三点,车间开会。”

      王老三的“老三鱼庄”,是兴化城里少数在金融危机中不受影响的生意。

      秋天是吃蟹的季节,城里人虽然捂紧了钱袋子,但吃顿河鲜的钱还是舍得花的。何况王老三的鱼庄有特色:鱼是现捞的,菜是土灶烧的,价格实惠,味道地道。每天傍晚,河边的棚子下都坐满了人。

      但王老三高兴不起来。他看着盐邵河的水,一天比一天浑浊。上游的永丰食品厂扩建了,排水管直接通到河里。下游,陈建军的加工厂虽然没开工,但建厂时填埋了一片芦苇荡,那是鱼虾产卵的地方。

      “爷爷,今天捞的鱼,有股柴油味。”孙子小兵提着渔网进来,脸色难看。

      王老三接过鱼篓。三条鲤鱼,都不大,鳃部发黑,眼睛浑浊。他凑近闻了闻,确实有异味。

      “哪儿捞的?”

      “就咱们平时下网的那段。”小兵说,“爷爷,这鱼还能卖吗?”

      王老三没说话。他提着鱼篓走到河边,把鱼倒回水里。鱼挣扎着游了几下,沉下去了。

      “今天歇业。”他对小兵说。

      “啊?客人都订了桌了……”

      “退钱,道歉。”王老三转身回屋,“鱼不能吃了,咱们不能害人。”

      小兵愣了愣,追上来:“爷爷,那咱们以后怎么办?不打渔,不开店,吃什么?”

      王老三在灶台前坐下,点起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父亲的话:“老三,咱们渔民,靠水吃水,但不能把水吃死了。”

      现在,水快死了。不是自然的老死,是被毒死的。

      傍晚,预定了桌位的客人陆续来了。王老三一一道歉,退定金,送自己腌的咸鸭蛋作为补偿。客人们大多理解,有人说:“王老板,你是实诚人。现在哪儿还有这么实诚的生意人?”

      最后一个来的是赵老师。他没订桌,只是散步路过。

      “老三,今天怎么没开张?”

      王老三递过小板凳,倒了杯茶:“鱼不能吃了。”

      赵老师看了看河面,叹了口气:“永丰厂那个排水口,我去看过。白天排清水,晚上排污水。环保局去查过几次,都说达标。”

      “达标?”王老三冷笑,“赵老师,您是文化人,您说,这水达标吗?”

      赵老师沉默。他拿出相机,对着河面拍了几张照片。夕阳下,河水泛着诡异的五彩油光,像垂死之人的皮肤。

      “我在写一份材料。”赵老师压低声音,“关于兴化水污染的调查报告。老三,我需要一些证据,比如你捕到的怪鱼,比如渔民们的证言。”

      “写了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得有人写。”赵老师看着远处开发区的灯火,“这些年,咱们为了发展,欠了环境太多债。现在是还债的时候了。”

      王老三想了想,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几条畸形的鱼:有的两个头,有的没有眼睛,有的鳞片溃烂。

      “这是这半年捞到的。”他说,“我没扔,留着。想着哪天,也许有人要看。”

      赵老师接过罐子,手有些抖。浑浊的福尔马林液体里,那些鱼像恐怖的标本,诉说着无声的控诉。

      “谢谢。”他郑重地说。

      王老三摆摆手,望向河对岸。永丰食品厂的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二十四小时不停。那里生产着出口日本的罐头,出口韩国的速冻食品,为兴化创造着税收和就业。而他,一个老渔民,守着一条将死的河,能做什么呢?

      “赵老师,”他忽然说,“您说,发展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用一条河的命,换工厂的钱?”

      赵老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大,太沉重。他只是一个退休教师,一个记录者,给不出答案。

      暮色四合,河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隐约的化学气味。王老三和赵老师并肩坐着,像两个守墓人,守着一座还没有立碑的坟墓。

      张明的大学生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美好。

      南京大学,百年名校,梧桐树下的古老建筑,图书馆里海量的藏书。初来时,他兴奋,觉得终于逃离了那个小县城,来到了广阔天地。但很快,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首先是钱。父亲给的生活费,在兴化算宽裕,在南京却捉襟见肘。食堂最便宜的菜也要一块五,一天三顿饭,加上日用品、学习资料,一个月四百块勉强够用。而他的室友,有的一身名牌,有的用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有的周末去上海听演唱会。

      张明从没觉得自己穷过。在兴化,母亲是厂长,父亲开运输公司,他家算是富裕的。但在南京,在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中,他最多算中等。

      更大的冲击是思想。在兴化,大家谈论的是谁家做生意赚了钱,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拆迁补了多少钱。在南京,同学们谈论的是国企改革、亚洲金融危机、互联网泡沫、中国入世谈判。那些宏大的词汇,他听得懂,但感受不深。他的世界,还停留在兴化那条浑浊的河,母亲那个发不出工资的厂,父亲那家生意清淡的运输公司。

      十月的周末,室友们去新街口逛街了,张明一个人在宿舍看书。母亲来电话,声音疲惫但强打精神。

      “明明,钱够用吗?不够妈再寄。”

      “够,妈,你别操心。”张明问,“厂里怎么样?”

      “挺好的,订单多,忙不过来。”红梅顿了顿,“你爸公司也不错。你在学校好好学,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张明听出母亲在撒谎。上周跟父亲通电话,父亲说运输公司这个月只接了四单生意,还不够付油钱。厂里的事,父亲没说,但他能猜到。

      挂断电话,张明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母亲厂里的宣传册。彩页上,整齐的厂房,忙碌的女工,成堆的成品服装。那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厂子红火,母亲意气风发。现在呢?

      他打开电脑——宿舍里唯一的一台,是室友凑钱买的二手486。拨号上网,网速很慢,但他还是搜索了“亚洲金融危机中小企业”。跳出来的文章,触目惊心:出口萎缩,内需不足,三角债蔓延,企业成批倒闭。

      原来,母亲的困境不是个例。原来,那个遥远的金融危机,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连兴化这样的小城都不能幸免。

      室友回来时,带了一本《财经》杂志。封面标题是:《1998:中国经济的转折点》。张明借来看,文章里说:这是改革开放以来最艰难的一年,但也是转型升级的关键一年。企业要么在危机中倒下,要么在危机中重生。

      “你看这个干嘛?”室友问,“你们家做生意?”

      “嗯,我妈开服装厂。”

      “那惨了。”室友实话实说,“我叔在广州开服装厂,上个月倒闭了。外贸订单全没了。”

      张明没说话,继续看文章。有一段话被他用笔划了出来:“每一次危机都是洗牌,淘汰弱者,让强者更强。对企业家来说,危机不是灾难,是试金石。”

      他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决定写信给母亲。不是安慰,是建议。他在大学里学到的东西,也许能帮到母亲。

      信写得很长。他分析了服装行业的趋势,建议母亲转型做内销,做品牌,甚至可以尝试当时刚兴起的“专卖店”模式。他还建议母亲缩小规模,裁掉不必要的人员,先活下去。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觉得幼稚。母亲在商海搏杀了七年,难道不懂这些道理?但他还是把信寄出去了。哪怕只有一点用,也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能为母亲做的一点事。

      寄信回来的路上,经过学校海报栏。上面贴着各种讲座通知:经济学家讲金融危机,企业家讲二次创业,环保人士讲可持续发展。张明停下来,一张张看。

      他忽然意识到,大学教给他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种视野。在兴化,他看到的是自家的厂,自家的河,自家的困境。在这里,他看到的是整个国家的阵痛,整个时代的转折。

      这个发现,让他既沉重,又有些莫名的激动。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读书考试的高中生了,他开始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开始思考自己未来的位置。

      回到宿舍,他给父亲也写了封信。信很短:“爸,运输行业未来会越来越难,可以考虑转型物流。我在查资料,下次回家跟你详谈。”

      写完,他看着窗外南京的夜空。这里看不到兴化的星星,但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而他,正站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回不去的故乡,一边是看不清的未来。

      1998年的秋天,对张明来说,也是转折点。从一个单纯的学生,开始成长为思考社会、关心家庭、有担当的年轻人。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必须经历。

      就像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阵痛。

      陈建军的加工厂,在停摆一个月后,终于等来了转机。

      转机不是来自上海,而是来自兴化本地。县里要办“金秋经贸洽谈会”,组织本地企业参展。开发区的领导找到建军,说:“陈总,你的‘兴化大闸蟹’不是注册商标了吗?去参展,摆个摊,现场蒸蟹给客人尝。”

      建军本想拒绝。厂里没订单,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哪有钱去参展?但大哥建国劝他:“去,必须去。现在全县都知道你厂子开不下去,你要是连展都不参,就真完了。”

      于是建军咬牙,从所剩不多的流动资金里挤出五千块,租展位,买物料,准备样品。他亲自设计展台:背景是垛田风光的大幅照片,中间摆着玻璃水缸,里面游着肥美的大闸蟹。现场支起蒸锅,蟹熟了,拆开,摆盘,插上“兴化大闸蟹”的小旗子。

      展会第一天,人不多。建军站在展台后,看着来来往往的客商,大多是走马观花。偶尔有人来尝蟹,说句“不错”,就走了。他心里发凉,觉得五千块打水漂了。

      下午,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说话带北方口音。

      “这蟹怎么卖?”

      “按只卖,三两的十五,四两的二十,五两的三十。”建军递过名片,“我们是加工厂,可以做真空包装,冷藏配送。”

      中年人尝了一块蟹黄,点头:“鲜。你们有卫生许可证吗?”

      “有,刚拿的。”

      “产能呢?”

      “一天能处理两千斤。”建军顿了顿,“不过……现在没订单,产能空着。”

      中年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展台上的照片:“你是本地人?”

      “土生土长。”

      “这水,真是照片上这么清?”

      建军沉默了。他不想撒谎,但也不想吓跑客户。“现在……不如以前了。但我们有专门的养殖基地,水质是控制的。”

      中年人没再追问,要了一盒真空包装的样品:“我姓吴,北京来的。住金陵饭店,明天你来我房间,详细谈谈。”

      留下名片,吴总走了。建军看着名片上的字:“北京华联超市采购总监”。他的手有些抖。

      第二天,建军带着全套资料去了金陵饭店。吴总在套房里等他,茶几上摊着地图和文件。

      “陈总,开门见山。”吴总说,“我们华联要在华东扩张,需要稳定的生鲜供应商。你的蟹不错,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规模太小;第二,品牌知名度低;第三,物流配送是短板。”

      建军的心往下沉。

      “但是,”吴总话锋一转,“你们有优势:产地直供,质量可控,有卫生许可。我可以给你机会,先下个小单试试:一千盒,中秋节前交货。做得好,后续再加。”

      “多少量?”

      “一个月五千盒,持续半年。”吴总报了个价,“但这个价,你要保证质量,保证按时交货。”

      建军算了算。价比上海那家低百分之十,但量够大,能让厂子运转起来。更重要的是,这是机会,是救命稻草。

      “我做。”他说。

      签完意向协议,走出饭店时,建军觉得阳光格外刺眼。他站在盐邵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心里百感交集。这条河养育了他的蟹,也差点毁了他的厂。而现在,他要靠这些蟹,重新站起来。

      手机响了,是孙志强。

      “建军,听说你拿到北京的单子了?”

      “孙哥消息真灵通。”

      “好事。”孙志强说,“不过建军,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靠单一客户风险太大。这次金融危机就是个教训。你得想办法,多条腿走路。”

      “我知道。”建军看着河对岸的永丰食品厂,“孙哥,你说……我跟他们学学,做出口怎么样?”

      “你想做出口?”

      “嗯。他们有渠道,有技术。我可以跟他们合作,他们做品牌,我做代工。”

      孙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建军,你长大了。知道借力了。行,我帮你引荐,永丰的林总我认识。”

      挂断电话,建军没有马上离开。他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河面被染成血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跟父亲撑船,第一次去无锡贩水产,第一次注册公司,第一次挖蟹塘……每一次都是冒险,每一次都差点失败。但他都走过来了。

      这次危机,也许是他最大的坎。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去,万劫不复。

      但他必须跨过去。为了大哥的担保,为了工人的饭碗,为了自己这些年的心血,也为了证明:兴化人,不只会种田打渔,也能在商海里搏击。

      转身往回走时,他看见王老三在河边收拾渔网。老人的背影佝偻,动作缓慢,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王伯!”他喊了一声。

      王老三回头,笑了笑:“建军啊,听说你厂子有起色了?”

      “嗯,接到单子了。”

      “好,好。”王老三点头,“人哪,就像这水里的鱼,总得往前游。游不动了,就换种游法。”

      建军走过去,帮老人收网。网很沉,但这次捞上来的鱼,看起来正常了些。

      “王伯,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建军说,“我的加工厂,想搞个‘生态养殖示范基地’。你经验丰富,能不能来当技术顾问?”

      王老三愣了:“我?一个打渔的,能当顾问?”

      “能。你懂水,懂鱼,懂这片河。”建军认真地说,“我想把厂子做好,不光为了赚钱,也想……为这条河做点事。”

      王老三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睛有点湿。“建军,你有这份心,我帮你。”

      一老一少,在暮色中收完最后一张网。河风带着凉意,但心里是暖的。

      1998年的这个秋天,兴化在危机中寻找转机。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有人离开,有人坚守;有人绝望,有人看到希望。这座城市和它的儿女们,正在经历改革开放以来最艰难的时刻,也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出发。

      而盐邵河,依旧沉默地流淌,见证着一切,承载着一切,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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