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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1996·夏变 洪水中的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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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邵河涨水是在六月底,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雨水像是憋了一整个春天,在夏至过后忽然倾泻而出。连续七天暴雨,河水一寸寸漫上来,先是淹了低洼的垛田,然后淹了河边的滩涂,最后,在六月三十日那个傍晚,浑浊的河水终于冲上了老城区最后一道石阶。
陈水生站在自家院子里,水已经没到小腿肚。他穿着高筒胶靴,正和建国一起把屋里的家具往二楼搬。衣柜、八仙桌、藤椅,一件件抬上去,每抬一件,美娟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爸,电视机!”建国指着堂屋角落那台十四寸熊猫牌黑白电视。
水生走过去,拔掉电源,抱起电视机。机器不重,但很珍贵,这是1988年花四百八十块买的,当时相当于他四个月的摆渡收入。他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往上走,水从胶靴口渗进去,冰凉。
二楼暂时还算安全。家具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一条过道。美娟把被褥铺在楼板上,今晚就得睡这儿了。
“建军那边怎么样?”水生问。
“刚打过电话,蟹塘加了堤坝,暂时没事。”建国抹了把脸上的水,“但他说下游几个村淹了,永丰食品厂那边水最深,厂房都进水了。”
水生沉默。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白茫茫一片水世界,老街的房子泡在水里,像一艘艘即将沉没的船。远处,开发区的高楼亮着灯,那些新建的楼房地基高,暂时安全。一明一暗,一高一低,对比鲜明。
“爸,你看那边。”建国指着河对岸。
盐邵河对岸,开发区管委会楼前,正在搭一个巨大的露天舞台。红色的背景板上写着金色大字:“庆祝香港回归祖国”。舞台两侧架起了大屏幕,几辆电视转播车停在一旁。工作人员穿着雨衣在忙碌,调试设备,布置座椅。
“明天晚上,全县都要看电视直播。”建国说,“香港回归,百年盛事。”
水生“嗯”了一声。香港,对他来说是个遥远的名词。他只知道那是个被英国人占了很多年的地方,明天要回来了。可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屋里这不断上涨的水,是泡在水里的那些老物件,是这条养育了他一辈子、如今却在发怒的河。
美娟端来姜茶:“喝点,驱寒。”
三人坐在楼板上,捧着热茶。窗外雨声哗哗,屋里只有茶杯碰撞的轻微声响。这个夜晚,整个兴化有成千上万家庭和他们一样,在与洪水抗争,在等待明天那个特殊的日子。
“秀英明天回来吗?”美娟问。
“回。”建国说,“她学校组织集体观看回归直播,完了就回来。周老师……也来。”
美娟看了水生一眼。水生低头喝茶,没说话。
秀英和周文彬的事,家里人都知道了。支教一年期满后,周文彬申请了延期,又留了一年。今年春天,他正式向秀英求婚。秀英答应了,但有个条件:婚后要去南京生活,因为周文彬的父母在南京,工作也在南京。
水生舍不得。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疼到大。但他也知道,兴化这个小城,留不住秀英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周文彬人不错,有学问,懂尊重,最重要的是,他理解并支持秀英对教育、对文化的坚持。
“明天是个好日子。”美娟轻声说,“回归,团圆。”
水生没接话。他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水生,守住这条河,就是守住咱的根。”
他守了一辈子。可现在,河在发怒,根在动摇,女儿要远行。这个回归之夜,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告别。
李红梅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洪水,手里握着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是上海外贸公司的林总,林文涛。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红梅,那批货……恐怕得延期了。我们仓库进水,码头也停了。”
“林总,我们这边也是。”红梅揉了揉太阳穴,“厂区淹了,工人过不来,原料运不进去。交货期至少要推迟半个月。”
“半个月……”林文涛顿了顿,“红梅,不是我不帮你。日本客户催得很紧,违约金很高。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在想。”红梅看着桌上堆积的订单,“但现在真的没办法。林总,您也看到新闻了,整个江淮地区都在发大水,这是天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我尽量跟客户周旋。但你得答应我,水一退,第一时间恢复生产。”
“一定。”
挂断电话,红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工人们都放假回家了。厂房一楼已经进水,机器设备都搬到了二楼。损失还在统计,但肯定不小。
更让她心烦的是家里的状况。张卫国这几天一直住厂里,说是要盯着防洪。但她知道,他是在躲她。自从那次发现林文涛的电话后,两人的关系就像这天气,阴雨连绵,不见晴日。
她拿起手机,想给张卫国打个电话,又放下了。说什么呢?解释吗?解释她和林文涛只是客户关系,解释那些笑声只是商务应酬,解释她心里只有这个家?
可有些事,越解释越像掩饰。
门被推开,小琴浑身湿透地进来:“红梅姐,不好了!仓库那边漏雨,有批布料泡水了!”
红梅猛地站起来:“多少?”
“大概五十匹,全是准备做秋装的厚料子。”
红梅眼前一黑。五十匹布料,成本三万多,全完了。
她跟小琴跑到仓库。果然,屋顶有个破洞,雨水哗哗往里灌。几个留守的工人正在用塑料布遮盖,但已经来不及了,下面的布料全湿透了,颜色混在一起,一塌糊涂。
“什么时候漏的?”红梅声音发颤。
“刚发现……”一个工人小声说,“雨太大了,没听见。”
红梅蹲下,捡起一块泡烂的布料。这是她亲自去绍兴选的,枣红色,带暗纹,准备做今年最流行的风衣。现在,它像块破抹布,在她手里滴着浑浊的水。
“红梅姐……”小琴想扶她。
红梅摆摆手,站起来。她看着仓库里的一片狼藉,看着窗外茫茫的雨幕,忽然想哭。但她不能哭。她是厂长,是两百多个工人的依靠,是这个家的支柱。她哭了,人心就散了。
“把还能用的布料搬到二楼。”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泡水的……先放着,等天晴了看看能不能处理。”
工人们开始忙碌。红梅转身走出仓库,一个人上了办公楼的天台。
雨小了些,但风很大。她站在栏杆边,看着被洪水围困的兴化城。远处,盐邵河像一条愤怒的黄龙,翻滚咆哮。近处,开发区那些崭新的厂房泡在水里,像玩具积木。更远处,老城区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濒死之人的眼睛。
手机又响了。是张明,儿子。
“妈,你那边怎么样?水大吗?”
“还行,厂里没事。”红梅尽量让声音轻松,“你在学校呢?宿舍进水没?”
“没,我们学校地势高。”张明顿了顿,“妈,分数出来了。”
红梅的心提了起来:“怎么样?”
“过了。”张明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超了一本线十二分。南京大学,应该没问题。”
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说不清的情绪。这一年,张明复读,她几乎没管过,全副心思都在厂里。她愧疚,觉得对不起儿子。可现在,儿子考上了,还是这么好的学校。
“妈?”张明听她没声音,有点担心。
“好,好……”红梅哽咽,“妈为你高兴。”
“妈,等我录取通知书到了,咱们庆祝一下。”张明说,“爸呢?我想跟他说话。”
“你爸……在厂里忙。晚点我让他给你回电话。”
挂断后,红梅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儿子的好消息像一道光,照进这灰暗的雨季。可这道光,也照出了她和丈夫之间的阴影。
她想起二十年前,张明刚出生时。那时他们住在一间十平米的平房里,下雨就漏,冬天灌风。张卫国抱着儿子,对她说:“红梅,我一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吗?从某种意义上说,做到了。他们有了厂,有了钱,儿子考上了好大学。可他们之间,却好像隔了一条越来越宽的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文涛的短信:“注意安全,保重身体。货的事别太焦虑,我来处理。”
红梅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她转身下楼。雨还在下,但天边似乎透出了一点微光。明天,香港就要回归了。这个国家在经历百年屈辱后,终于要收回一块失地。而她的家,她这块小小的“失地”,还能回归完整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厂还要运转,儿子还要上学,生活还要过下去。
就像这条泛滥的河,无论多么愤怒,最终都会归入大海。而生活,无论多么艰难,也总会找到它的流向。
香港回归的直播,是在兴化中学大礼堂看的。
五百多名师生挤在一起,盯着墙上的大屏幕。画面是中央电视台,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报道着香港交接仪式的准备情况。窗外雨声渐歇,但积水还未退去,礼堂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陈秀英和周文彬坐在后排。秀英手里拿着小本子,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周文彬则静静地坐着,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紧张吗?”他轻声问。
“有点。”秀英说,“像是要见证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屏幕里,解放军驻港部队先头部队已经抵达落马洲口岸。雨中的香港,灯火璀璨。英国国旗将在几个小时后降下,五星红旗和紫荆花旗将升起。
“对我们来说,也是结束和开始。”周文彬握住她的手。
秀英的手微微颤抖。明天,她就要和周文彬去南京登记结婚了。然后,她会辞去兴化中学的工作,离开这座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小城,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她舍不得。舍不得父母,舍不得学生,舍不得这条河,这片垛田,这些老街巷。但她也知道,如果留下,她会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天地里,重复着教书、备课、批改作业的生活。而和周文彬在一起,她可以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可以做更多想做的事。
“我爸妈……”她轻声说。
“我知道。”周文彬握紧她的手,“我会好好待你,也会常陪你回来看他们。”
屏幕上,交接仪式开始了。英国王子查尔斯致辞,声音通过翻译传来,平静而官方。接着,中国领导人讲话,声音沉稳有力。最后,降旗、升旗的时刻到了。
礼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23时59分,英国国旗缓缓降下。
零时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奏响,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冉冉升起。
那一刻,礼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学生们站起来欢呼,老师们互相拥抱,有人流下了眼泪。百年屈辱,一朝洗雪。这个国家的尊严,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整的体现。
秀英也鼓掌,但她的眼泪不止是为国家而流。她看着屏幕上飘扬的国旗,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人不能忘本,就像树不能离根。”现在,她要离开她的“根”了,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扎根。这算不算忘本?
仪式结束后,学生们陆续散去。秀英和周文彬留下来收拾场地。
“秀英,”校长走过来,“真的要走了?”
“嗯,手续都办好了。”
校长叹了口气:“可惜了,你是我们学校最好的语文老师。但……也好,去南京发展空间更大。以后常回来看看。”
“一定。”
校长走后,秀英和周文彬关掉礼堂的灯,锁上门。校园里很安静,只有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远处的城区传来鞭炮声,人们在庆祝回归。
“我送你回家。”周文彬说。
两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积水的街道上。水很脏,漂浮着垃圾和死老鼠,但他们不在乎。这个夜晚,一切都显得不同寻常。
快到秀英家时,她停下脚步:“文彬,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招待所吧。”
周文彬理解地点点头:“好。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他骑车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秀英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她拐进老街——虽然大部分已经拆了,但还有几段残存。石板路泡在水里,两边的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像巨兽的骨架。
她在一处老宅的废墟前停下。这里曾经是赵老师家隔壁,住着一户姓沈的人家,三代同堂。她小时候常来玩,沈奶奶会给她吃桂花糖。现在,房子拆了,沈家搬去了新区,沈奶奶去年去世了。
秀英蹲下,从水里捞起一块瓦片。青灰色的瓦,边缘已经磨损,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她擦干净,装进口袋。
继续往前走,来到盐邵河边。河水已经退了些,但依然汹涌。对岸,开发区庆祝回归的晚会还在继续,歌声和欢呼声隐隐传来。这边,老城区一片寂静,只有几盏孤灯。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夜里和哥哥们来河边乘凉。父亲撑船带他们在河上漂,母亲在船头讲故事。星空倒映在河里,船像是漂在银河上。那时她觉得,这条河就是整个世界。
现在,世界变大了,河变小了。她要离开这条河,去拥抱更广阔的江河湖海。
但无论走多远,她知道,这条河已经流进了她的血液里。就像香港,无论离开多久,终究要回归祖国。而她的心,无论飞得多高,终究会回归这片土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秀英回头,看见父亲打着伞走来。
“爸,你怎么来了?”
“你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水生走到她身边,把伞往她那边倾斜,“水凉,别站太久。”
父女俩并肩站着,看河对岸的灯火辉煌。
“明天就走了?”水生问。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沉默。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许久,水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秀英:“这个,你带着。”
秀英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小的木船桨,只有手掌长,做工粗糙,但能看出是手工雕刻的。
“这是我学撑船时,你爷爷给我刻的。”水生声音很轻,“他说,船桨就是船工的魂。现在我不撑船了,这魂,传给你。”
秀英的眼泪涌出来。她紧紧握住那把小小的船桨,木头温润,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爸……”
“走吧。”水生拍拍她的肩,“好儿女志在四方。但记住,不管走多远,这条河永远在这里。累了,倦了,就回来看看。”
秀英扑进父亲怀里。这个一向内敛的老人,身体有些僵硬,但还是轻轻抱住了女儿。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像是天在为这场离别流泪。
对岸,庆祝回归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花朵。这一刻,国家在团圆,家庭在分别。历史的宏大与个人的微小,在这个雨夜交织成一幅复杂而真实的人生图景。
陈建军的转型,是在洪水退去后开始的。
七月中旬,积水终于退了。垛田露出来,菜花早已谢了,留下一片狼藉。蟹塘损失惨重,五百斤蟹苗死了一半,剩下的也瘦弱不堪。王老三来看过,摇头:“建军,转行吧。养蟹这行,靠天吃饭,你赌不起。”
建军蹲在塘边,看着浑浊的水面,没说话。他不是赌不起,是不甘心。去年他注册了“兴化大闸蟹”商标,设计了礼盒包装,眼看就要打开市场,一场洪水全泡汤了。
手机响了,是孙志强,那个运输公司的老板。
“陈总,听说你那边受灾了?严重吗?”
“惨。”建军苦笑,“半年的心血,没了。”
“别灰心。”孙志强说,“我这儿有个机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机会?”
“上海有家超市,想找稳定的水产供应商,不光要大闸蟹,还要青虾、白鱼、银鱼,都要精品,真空包装。”孙志强顿了顿,“他们经理是我战友,我可以引荐。但要求高,得有自己的加工车间,有卫生许可证。”
建军心里一动:“加工车间……要多少钱?”
“简单点的,二三十万。但这是条正路,比靠天吃饭稳当。”
二三十万。建军算了下自己的家底:蟹塘投入八万,基本亏光了;水产店这两年赚了十来万,但都在周转;房子抵押能贷十五万。加起来,勉强够。
但风险也大。如果失败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让我想想。”他说。
挂断电话,建军在塘边坐到天黑。蚊子嗡嗡叫着,但他感觉不到痒。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稳一点,把水产店做好就行;一个说,赌一把,这是转型的好机会。
远处,永丰食品厂的灯亮了。那家台资厂也在洪水中受损,但听说很快恢复了生产。林老板有资本,有技术,赔得起。他呢?一个小个体户,赔一次就伤筋动骨。
王老三又来了,提着两瓶啤酒。
“喝点。”
两人坐在塘坝上,对着瓶口喝。啤酒是温的,但解渴。
“老三,你说我该不该干?”建军问。
“干加工厂?”
“嗯。”
王老三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建军,我打了一辈子鱼,知道一个道理:小船怕风浪,大船怕搁浅。你现在是条小船,一阵风就能掀翻。要想稳,就得变成大船。”
“可万一搁浅了呢?”
“那就修船,再起航。”王老三看着远处,“我开饭店,也是赌。赌城里人吃腻了大鱼大肉,想吃点乡土味。赌赢了,我继续开;赌输了,我就回去打鱼。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赌来赌去吗?”
建军笑了。这个老渔民,说话糙,理不糙。
“干!”他站起来,把空酒瓶扔进水里——又赶紧捞起来,“妈的,不能污染环境。”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接下来的日子,建军开始跑手续。卫生许可证、环保审批、用地规划……一道道关卡,一个个公章。他这才知道,办工厂比养蟹复杂得多。以前他讨厌那些“管卡压”,现在自己成了被管的对象,才体会到其中的难处。
最难的还是钱。他去信用社贷款,信贷员看了他的计划书,摇头:“陈老板,不是我不帮你。你刚受灾,风险太大。除非有抵押,或者有担保人。”
建军想到了大哥建国。建国开修理铺这两年,虽然没发大财,但稳扎稳打,口碑好,在银行有信誉。
他去找建国时,建国正在修一台拖拉机。满手机油,头也不抬:“什么事?”
“哥,想请你帮个忙。”
“说。”
“我想贷款办加工厂,需要担保人。”
建国手里的扳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弟弟:“多少?”
“二十万。”
建国沉默了很久。二十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的修理铺一年也就挣两三万,还要养家糊口。
“建军,不是哥不帮你。”他缓缓说,“这担子太重,我担不起。”
“哥,我知道以前我说话冲,看不起你开修理铺。”建军蹲下来,看着大哥的眼睛,“但我现在明白了,稳比快重要,实比虚重要。你这几年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比我踏实。我就缺你这股踏实劲。”
建国看着弟弟。这个从小就要强的弟弟,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软弱和恳求。他想起父亲的话:“兄弟要抱团。”
“计划书我看看。”他说。
建军赶紧递上。建国擦干净手,一页页翻看。他不完全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看出弟弟是认真做了功课的:市场分析、设备清单、成本核算、风险预估……厚厚一沓,写满了字。
“你想好了?”建国问。
“想好了。”
“亏了怎么办?”
“亏了,我把水产店卖了还债。再不行,我给你打工,修拖拉机。”
建国笑了,虽然笑容很淡。他合上计划书:“行,我担保。”
“哥……”
“别说了。”建国摆摆手,“明天去银行办手续。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厂子办起来,要招人,优先招下岗职工。”建国看着他,“咱们都是从厂里出来的,知道那滋味。”
建军重重点头:“一定。”
兄弟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机油味混合着汗味,却比任何香水都珍贵。这一刻,隔阂消散了,血缘的力量重新连接起来。
窗外,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横跨在盐邵河上。像是为这座历经磨难的小城,也为这对和解的兄弟,架起了一座希望的桥。
香港回归后的第一个月,兴化在洪水的创伤中缓慢恢复。
老街的积水退了,留下厚厚的淤泥和垃圾。居民们忙着清洗家具,晾晒衣物,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开发区那边恢复得更快,工厂的机器重新运转,工人们回到岗位,仿佛洪水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陈秀英的婚礼很简单,就在家里办了一桌。父母、两个哥哥、周文彬的父母从南京赶来,加上几个亲近的亲戚,十几个人围坐一桌。美娟做了拿手菜,水生开了瓶好酒。
没有婚纱,没有司仪,没有闹洞房。秀英穿着件红色的连衣裙,周文彬穿着白衬衫,两人给长辈敬酒,改口,就算礼成了。
“秀英,到了南京,常打电话。”美娟红着眼圈说。
“妈,我会的。”
“文彬,秀英就交给你了。”水生举起酒杯,“对她好点。”
“爸,您放心。”周文彬郑重承诺。
饭后,秀英和周文彬要赶去扬州的火车,从那里转车去南京。收拾行李时,秀英把父亲给的小木桨仔细包好,放进箱子里。还有赵老师送的一套《兴化县志》,母亲做的一罐咸菜,大哥修好的一只旧闹钟,二哥送的一盒螃蟹——虽然还没到季节,蟹不肥,但心意重。
出门时,全家人都来送。在巷口,秀英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父亲站在门口,母亲倚着门框,两个哥哥站在两旁。这幅画面,她会记一辈子。
“走吧。”周文彬轻声说。
他们坐上三轮车,往车站去。车子驶过老街,驶过盐邵河,驶过正在重建的城区。秀英一直回头看着,直到一切都消失在视线中。
她知道,这一走,再回来时,故乡就真的变成“故”乡了。那些熟悉的街道、面孔、气味,都将成为记忆中的风景。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比如这条河的水声,比如垛田的四季,比如父亲撑船的剪影。
它们已经刻在她的骨血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她精神的原乡。
火车开动时,秀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周文彬握住她的手:“想家了?”
“嗯。”
“等安顿好了,我们常回来。”
秀英点点头,闭上眼睛。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像是故乡在说:去吧,去飞吧,累了,记得回来。
而此刻的兴化,夜幕降临。盐邵河静静流淌,带走了一天的喧嚣,也带走了又一个女儿。但对这条河来说,离别和重逢,涨水和退水,都是它亘古不变的节律。
1997年的这个夏天,香港回归了,秀英离开了,建军转型了,建国担保了,红梅挣扎着,张明考上了,水生在守望。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在时代的洪流中,寻找着自己的航向。
河水东流,不舍昼夜。而生活,就像这河水,永远向前,永远充满未知,也永远孕育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