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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1993·秋收 齿轮厂改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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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过后的第三个早晨,霜来了。
不是薄薄的一层,而是厚得像盐,覆在垛田的菜叶上,覆在乌篷船的篷顶上,覆在老街青石板的缝隙里。太阳出来时,霜化成水,滴滴答答,像是秋天在流泪。
陈水生起得比往常更早。他不再需要摆渡了,但四十年的生物钟改不了。他披衣坐在门槛上,看霜,看天,看对岸开发区的塔吊在晨雾中缓缓转动。手里的竹篙换成了旱烟杆,他吸一口,吐出青烟,和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美娟在灶间烙饼,葱花混着菜籽油的香味飘出来。“建国一会儿来,”她说,“说厂里今天签字。”
水生“嗯”了一声。他知道“签字”是什么意思——买断工龄,从此和齿轮厂再无瓜葛。大儿子在厂里干了十五年,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些车床、齿轮和图纸,最后换回一笔钱,和一张轻飘飘的“解除劳动合同证明”。
“给多少钱?”水生问。
“一年工龄补三个月工资。建国十五年,补四十五个月。”美娟的声音很低,“算下来,八千一百块。”
八千一百块。水生在心里算了算,他摆渡四十年,攒下的钱还不到这个数。
“他打算怎么办?”
“说是想开个修理铺。”美娟把烙好的饼盛出来,“可修理铺满街都是,能赚着钱吗?”
水生没回答。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可对有些人来说,收获的却是结束。
齿轮厂的大礼堂今天坐满了人。
不是开大会,不是听报告,而是签字。长长的条桌前坐着厂办的人,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摞表格、一台验钞机、一盒印泥。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签字、按手印、领钱,然后离开。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验钞机唰唰的点钞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排在中段。他前面是老赵师傅,干了三十八年,头发全白了。老赵签字时手抖得厉害,写出的名字歪歪扭扭。厂办的小王数出厚厚一沓钱——一万八千块,三十八年的价码。
“赵师傅,点一点。”小王说。
老赵没点,他把钱胡乱塞进人造革手提包里,拉链都拉不上。转身时,他看了眼礼堂墙上挂着的锦旗——“先进生产单位”“工业学大庆标兵”,那些旗子也旧了,颜色发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走了。
轮到建国时,他的腿有点软。表格上“解除劳动合同原因”一栏,印着“企业改制,优化组合”。他签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了三十年,这一刻却觉得陌生。
“十五年工龄,四十五个月工资,每月一百八,合计八千一百元。”小王熟练地数钱,都是十元一张的,厚厚一沓,“点一下。”
建国接过钱。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味。他想起十五年前进厂那天,也是在这个礼堂,厂长给他们发工作证。那时他十八岁,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口别着大红花,觉得这辈子有了着落。现在,工作证被收回去了,换成了这沓钱。
“还有这个。”小王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粮油关系转移证明、档案转移单,“户口还在厂集体户上,年底前要迁走。”
建国机械地接过。他看见小王胸前别着厂徽,那个齿轮图案的徽章,他也有一个,在家里的抽屉里,和奖状放在一起。
走出礼堂时,阳光刺眼。厂区里静悄悄的,几个车间的机器都停了,只有行政楼那边还有人在办公。公告栏上贴着新的告示:“兴化齿轮制造有限公司招聘启事”——厂子改制了,变成有限公司,要重新招聘,条件第一条:年龄三十五岁以下。
建国刚好三十五岁零三个月。
他把钱和信封塞进帆布包,推着自行车往厂外走。门卫老张认识他,探出头:“建国,这就走了?”
“走了。”
“以后常回来看看。”
建国点点头,骑上车。他没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骑不动了。
回家路上,他特意绕到正在修建的“兴化招商城”。那里已经初具规模,三层的大楼,蓝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挂着巨幅广告:“黄金商铺火热招商”“前三年免租金”。很多人在排队咨询,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时髦,说着普通话。
建国停下车看了一会儿。一个销售员递来传单:“老板,看看铺子?二十平米起租,做啥生意都行。”
建国接过传单,上面印着招商城的规划图:一层服装鞋帽,二层家电百货,三层餐饮娱乐。很热闹,很繁华,但和他无关。他不会卖衣服,不会修家电,只会车齿轮——可现在,齿轮不需要他车了。
他继续往前骑,经过昭阳市场。李红梅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她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女工示范怎么锁边,动作麻利,说话利索。建国没打招呼,悄悄骑过去了。
快到父母家时,他看见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告示:“老西门大街旧城改造项目拆迁公告”。下面列着补偿标准:砖木结构平房,每平米补偿一百五十元;搬迁补助每户两千元;限十月底前签约。
很多人在看,议论纷纷。一个老太太哭着说:“我在这住了六十年,搬去哪儿啊!”她儿子劝:“妈,新区有楼房,有卫生间,多好。”
建国想起自己家那两间平房,是齿轮厂的宿舍,产权归厂里。现在厂子不管了,让他们自己买下来,作价五千。加上买断工龄的八千一,刚好够买,还能剩三千做本钱。
可本钱做什么呢?他不知道。
陈建军是晚上才知道大哥买断工龄的。
他从无锡进货回来,一车大闸蟹,个个肥美。最近生意好,开发区那边新开了几家饭店,都要他的货,还预定了中秋节的礼盒。他的“建军水产”已经小有名气,名片上印着“总经理”三个字。
到父母家时,看见大哥坐在院子里,面前的石凳上放着那沓钱,用报纸包着,露出边角。
“签了?”建军问。
建国点点头。
建军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说不出口。他拿出一条烟,中华的,递给大哥一支:“抽这个,好烟。”
建国接过,点上,深吸一口。他平时抽两毛五一包的“大前门”,这烟太柔,没劲。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建军自己也点上,“真开修理铺?”
“不然呢?”
“跟我干吧。”建军认真地说,“我正缺人手。你去无锡押车,一趟我给你一百。或者管仓库,清点货物,一个月三百。”
建国摇头:“我不懂水产。”
“学啊!谁生下来就懂?”建军急了,“大哥,现在是什么时候?厂子没了,得自己找活路!你守着那点手艺,能吃一辈子吗?”
“我的手艺怎么了?”建国声音提高,“我车出的齿轮,误差不超过一丝!全厂比赛我拿过第一!”
“可没人要了!”建军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许久,建国掐灭烟:“我的事,我自己打算。”
他起身进屋,那沓钱留在石凳上。建军看着大哥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个从小保护他的大哥,背影有些佝偻了。
美娟从厨房出来,瞪了建军一眼:“少说两句。”
“妈,我是为他好。”建军委屈。
“为他好就好好说。”美娟拿起那沓钱,用手绢包好,“你大哥要强,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说着,秀英也回来了。她是骑自行车从学校来的,车篮里放着教案和学生作业。
“大哥呢?”她问。
“屋里。”建军没好气。
秀英进屋,看见建国坐在床边,盯着墙上贴着的年画——那是去年春节贴的,鲤鱼跳龙门,红红火火。可鲤鱼跳过去了,龙门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大哥,”秀英轻声说,“我们学校缺个校工,修桌椅门窗的。我跟校长说了,你要不要试试?”
建国转头看她。小妹的眼睛清澈,满是关切。他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自己混到要妹妹介绍工作的地步了。
“我再想想。”他说。
那晚,陈家的晚饭吃得沉默。水生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建国,钱你收好。八千一百块,不少,可也不多。想清楚再动。”
“爸,我想开个修理铺。”建国终于说,“不光修自行车,还修农机、修水泵。乡下那么多农机,总会坏。”
水生点点头:“这想法实在。在哪儿开?”
“老西门大街那边,听说要拆迁,房租便宜。”
“拆迁?”秀英放下筷子,“大哥,那里马上要拆了,你租了不是白租?”
“先干着,等拆了再说。”
建军忍不住插话:“大哥,你这是小打小闹。现在都讲规模,讲品牌!你看我,注册了公司,申请了商标,下一步要搞真空包装,进超市!”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建国声音平静,却透着坚决。
兄弟俩对视着,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从小到大,建军都听大哥的,因为大哥稳重,有主意。可现在,他觉得大哥太保守,太固执。而建国觉得弟弟太冒进,太浮夸。
水生看着两个儿子,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的父亲和叔叔也是这样争论——叔叔要买机动船,父亲坚持用木船。最后叔叔买了机动船,跑运输发了财;父亲守着木船,安稳了一辈子。谁对谁错?说不清。
“都少说两句。”水生开口,“路是自己走的,摔了跤,自己爬起来。但记住,你们是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外面风浪大,家里得抱团。”
美娟给每个人夹菜:“吃饭,吃饭。”
可那顿饭,终究没吃出滋味。时代的大潮冲垮了稳固的堤坝,每个人都得在洪流中寻找新的立足点。而即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可能被冲往不同的方向。
老西门大街的拆迁,是在秋分那天正式启动的。
赵老师起了个大早,背着照相机,拎着笔记本。他要记录这条老街最后的模样——不是作为文物研究者,而是作为一个在此生活了六十五年的老街坊。
晨雾中的老西门大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木结构房屋挤挤挨挨,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很多门楣上还保留着精美的木雕:喜鹊登梅、麒麟送子、松鹤延年。可惜大多残破了,鸟屎和蛛网覆在上面。
赵老师从街口开始拍。第一家是“王记铁匠铺”,铺子已经关了,炉子冷着,风箱落满灰。王铁匠上个月脑溢血走了,儿子在深圳打工,没回来奔丧,托邻居把铺子里的东西卖了,房子交给拆迁办。
第二家是“沈家茶馆”,百年老店。沈老板正在搬最后几张桌子,他的背驼得厉害,每搬一张都要喘半天。
“沈老板,这就搬了?”赵老师问。
沈老板抬头,苦笑:“赵老师啊。搬,搬去儿子家。他在新区买了房,三室一厅,让我去享福。”
“这茶馆……”
“没了。”沈老板摆手,“年轻人谁还来喝茶听戏?都去歌舞厅、录像厅了。这房子,补偿了四万八,够了。”
赵老师继续往前走。裁缝店、中药铺、裱画店、当铺……一家家,都关着门,或者正在清空。有些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拆”,画着白圈,像给老街判了死刑。
走到中段,他看见□□在跟一个房东说话。那是间临街的铺面,很小,以前是修鞋的。
“一个月八十,押一付三。”房东是个精瘦的老头。
“太贵了,五十行不行?”建国问。
“六十,最低了。反正就两三个月,这街一拆,你想租还没得租呢。”
建国犹豫了一下,点头:“行,我租。”
赵老师走过去:“建国,真要在这儿开修理铺?”
“赵老师。”建国回头,勉强笑笑,“先干着,有个落脚地。”
“也好。”赵老师看着这间小铺面,门板老旧,窗棂残缺,但位置不错,临街,敞亮。“什么时候开张?”
“收拾收拾,下周一。”
他们正说着,拆迁办的人来了。三四个工作人员,拿着皮尺、登记本,挨家挨户测量面积,登记附属物。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看见赵老师,过来打招呼:“赵老师,您又来记录了?”
“小周啊。”赵老师认识他,文化局调过来协助拆迁的,“这次,真的保不住了?”
小周推推眼镜,表情复杂:“赵老师,说实话,我也舍不得。可这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老城区改造,要建商业街、住宅区。这些老房子,没卫生间,没厨房,电线老化,火灾隐患大……确实该改造了。”
“可这是历史啊。”赵老师指着街面,“你看这石板路,明朝铺的,六百年了。这些房子,大多是清代的。拆了,就没了。”
“会保留一部分。”小周翻开规划图,“街口那几栋风貌最好的,异地重建,在新商业街做景观。其他的……唉。”
赵老师不再说话。他看着测量员把皮尺拉在墙壁上,报出数字:“开间三米二,进深五米六,建筑面积十七点九二平米。”
另一个工作人员在登记本上写:“砖木结构,屋顶小青瓦,墙体局部破损。”
冰冷的数字,宣判着老屋的命运。
测量到郑板桥故居附近时,一群人围了上来。是街坊们,大多是老人,神情激动。
“赵老师,您给评评理!”一个白发老太太抓住赵老师的胳膊,“他们说我这房子是‘简易结构’,每平米只补一百二!可我这房子住了五十年,怎么就简易了?”
“我家院里的水井不算面积!说那是附属物,只补三百块!可我吃水吃了四十年啊!”
“我家门前的香椿树,我爷爷种的,他们说碍事,要砍,只补五十!”
七嘴八舌,几乎要哭出来。小周试图解释:“补偿标准是按文件来的,我们也没办法……”
“文件文件!文件能当饭吃吗?”一个老大爷用拐杖戳地,“我一辈子攒下这点房子,你们说拆就拆,给这点钱,我去哪儿住?”
赵老师看着这些老街坊,他们脸上的皱纹里刻着这条街的历史,他们佝偻的背上扛着几代人的记忆。可现在,记忆不值钱,历史要让位于发展。
他拿起相机,拍下这一幕:老人们围着小周,表情愤怒又无助;背景是斑驳的老墙,墙上“拆”字鲜红刺眼。
这张照片,后来登在了《兴化报》上,标题是:《老街的告别》。
□□的“建国修理铺”开张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他自己写的一块木牌挂在门口:“修理自行车、农机、水泵”。字是用毛笔写的,不太好看,但工整。
铺子里很简陋:一张旧课桌当工作台,墙上钉了几排木板放工具,地上堆着待修的自行车和农机零件。最值钱的是那台二手电焊机,建军借给他五百块钱买的。
第一个顾客是街坊李大爷,推来一辆破自行车,链条掉了,轮胎瘪了。
“建国,你真开修理铺了?”李大爷有点不信,“你不是在齿轮厂吗?”
“厂子改制,我出来了。”建国蹲下检查车子,“链条得换,内外胎都得换。一共八块。”
“这么贵?”
“都是成本价。”建国解释,“新链条三块,内外胎四块,手工费一块。”
李大爷犹豫了一下:“修吧。这车跟了我十年,舍不得扔。”
建国开始干活。他手很稳,卸轮子、扒胎、补洞、装链条,每个步骤都熟练。在厂里十五年,他养成了严谨的习惯,工具摆放整齐,螺丝拧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
修好后,李大爷试了试,很满意:“手艺不错!以后都找你修。”
建国收了钱,八张一块的纸币,小心叠好放进铁皮盒里。这是第一笔收入,不多,但实在。
下午,来了个农民,扛着台小型柴油水泵。“抽不上水,突突响,就是不出水。”
建国拆开检查,是叶轮被杂物卡住了,轴承也磨损了。他清理了杂物,换了轴承,加了机油。试机时,水泵嗡嗡运转,水柱喷出一米高。
“神了!”农民竖起大拇指,“在别处修了两回,都没修好。多少钱?”
“轴承五块,机油一块,手工费三块,一共九块。”
农民爽快付钱,还多给了一块钱:“兄弟,实诚人!下次还找你。”
那天一共修了五辆车、两台水泵,收入四十二块。建国算了下,扣掉成本,净赚二十。如果每天都能这样,一个月能挣六百,比在厂里工资还高。
关铺时,天已经黑了。他锁上门,站在街上看了一会儿。老西门大街的夜晚很静,很多人家已经搬走,窗户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像荒野里最后的营火。
远处,新区的灯火通明,高楼上的霓虹灯闪烁。那里有另一个世界,热闹、繁华、充满机会。而这条老街,正在死去。
建国忽然想起厂里那台他用了十五年的车床。不知现在谁在用,会不会好好保养。机器是有感情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可人往往不懂。
他推着自行车回家,车篮里放着铁皮钱盒,叮当作响。这声音让他踏实,仿佛又找到了生活的支点。
陈家三兄妹的冲突,是在国庆节那天爆发的。
原本是团圆饭,美娟做了好多菜:红烧鲤鱼、狮子头、炖鸡汤、炒时蔬。水生还开了瓶酒,说庆祝建国开店,建军公司拿到订单,秀英被评为优秀教师。
可饭桌上,话说着说着就变了味。
建军说起他最近在谈的生意——和上海一家超市签约,供应真空包装醉蟹。“一盒卖二十八,成本十二,净赚十六!第一批订单五千盒,你们算算,多少利润?”
他说话时神采飞扬,手指比划着数字。
秀英说:“二哥,你生意做大了,别忘了本。你的螃蟹都是从渔民手里收的,价格压得那么低,他们赚不到钱。”
“市场价就是这样!”建军反驳,“我不压价,别人压,那我怎么竞争?”
“可那些渔民多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
“谁容易?”建军声音提高,“我容易吗?跑贷款,跑手续,陪喝酒,装孙子!我要不赚钱,银行催债,工人要工资,我找谁去?”
建国闷头喝酒,不说话。
水生皱眉:“好好说话。”
建军转向建国:“大哥,你那修理铺,一天挣几个钱?不如跟我干,我让你管一个车间,一个月给你五百!”
建国放下酒杯,看着弟弟:“建军,你有你的活法,我有我的。我手艺还在,饿不死。”
“手艺手艺!现在谁还认手艺?认的是钱!是关系!”建军激动起来,“你知道我为了那个超市订单,请客吃饭花了多少钱?一千!可值得,订单一下来,赚八千!”
秀英听不下去了:“二哥,你变得我不认识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建军苦笑,“以前我在供销社当临时工,一个月四十五块,谁看得起我?现在我有公司,出门别人叫我‘陈总’,这感觉,你们懂吗?”
“虚荣!”秀英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建军脸色变了,盯着妹妹:“秀英,你清高,你是老师,有编制,铁饭碗。可你想过没有,你的工资谁发的?财政拨款!财政的钱哪来的?税收!我们这些‘虚荣’的个体户、民营企业交的税!”
秀英愣住了。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够了!”水生重重放下筷子。
屋里死寂。
许久,水生缓缓说:“这个家,什么时候开始,钱成了衡量一切的尺子?”
他看着三个子女:“建国凭手艺吃饭,踏实。建军敢闯敢干,有魄力。秀英教书育人,是功德。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难。可以看不惯,但得互相尊重。”
美娟红着眼圈:“都少说两句,吃饭。”
可那顿饭,谁也吃不下去了。建军第一个站起来:“我店里还有事,先走了。”
秀英也站起来:“我回学校备课。”
建国默默收拾碗筷。
水生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几乎没动的菜,忽然觉得累。这个家,曾经那么紧密,现在却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适应,就已被抛在后面。
美娟挨着他坐下,轻声说:“孩子们都大了。”
“是啊,大了。”水生叹口气,“翅膀硬了,要往不同的方向飞了。”
窗外,秋风吹过,院里的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冬天快来了,而有些东西,就像这落叶,落了就再也回不到枝头。
旧城改造签约处设在老西门大街的居委会,那里从前是间祠堂,现在摆了几张桌子,墙上挂着规划图、补偿标准、签约进度表。
赵老师去的时候,已经排了很长的队。老街坊们手里拿着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表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茫然,有的悲戚。
签约很快,核对面积、计算补偿、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工作人员效率很高,公式化的微笑,公式化的用语:“恭喜您,改善居住条件。”
赵老师看见沈老板签约,手抖得握不住笔,工作人员帮他按的手印。四万八千块现金当场给付,用报纸包着,厚厚一沓。沈老板抱着钱,坐在台阶上发呆,很久没动。
轮到周老太太时,出了问题。她的房子是和弟弟共有的,弟弟十年前去了台湾,杳无音信。工作人员说必须有共有人同意,或者法律公证。
“我弟弟找不着啊!”周老太太哭了,“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我住了七十年!怎么就不是我的了?”
工作人员耐心解释政策,但政策是冰冷的。最后周老太太被劝到一边,“等联系上共有人再说”。
赵老师用相机记录下这些瞬间。他知道,这些照片将来会很有价值——不是艺术价值,而是历史价值。一个时代的终结,一群人的离散,一座城市的蜕变。
中午,他在街口的馄饨摊吃饭——这是老西门大街最后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吃摊了。摊主老何一边下馄饨一边说:“赵老师,吃完这顿,我也撤了。儿子在新区开了个饭店,让我去帮忙。”
“这摊子……”
“三十年了。”老何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从我用扁担挑着卖,到有了这固定摊位,街坊们都爱吃我的馄饨。可街没了,馄饨卖给谁?”
馄饨端上来,清汤,葱花,虾皮,紫菜,还是老味道。赵老师慢慢吃着,吃出了岁月的滋味。
下午,他最后一次走进郑板桥故居。院里很静,落叶满地,无人打扫。正堂里,郑板桥的画像还挂着,但那副著名的对联已经取下,准备搬到新馆去。
老孙头在厢房收拾行李,看见赵老师,苦笑:“我也要走了。这房子交给文物局,以后是景点,要卖门票了。”
“你以后住哪儿?”
“女儿家。”老孙头指着打包好的行李,“就这些,跟了我一辈子。其他的,带不走,也不想要了。”
赵老师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个他来过无数次的院子。在这里,他给学生们讲过课,和同行们研讨过,独自思考过水乡文化的未来。而现在,未来来了,却是以摧毁过去的方式。
“孙伯,你说,我们这么拼命保护这些老房子,有意义吗?”他忽然问。
老孙头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赵老师,我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着,得有根。这房子,这街,就是咱们的根。根没了,人就飘着了。”
他指着院里的那丛竹子:“你看这竹子,年年发新笋,可根还是那个根。现在要把根挖了,挪到别处去,还能活吗?活了,还是原来的竹子吗?”
赵老师沉默。是啊,异地重建的老街,还是老街吗?钢筋水泥的仿古建筑,还有历史的温度吗?
夕阳西下时,他离开郑板桥故居。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郑燮故居”四个字,在夕照里泛着金色的光。明天,这块匾也会被取下,运走。
老街的拆迁在继续,推土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尘土飞扬中,一栋栋老屋倒下,化作瓦砾和记忆。
赵老师背起相机和笔记本,慢慢走回家。他的“兴化九十年代口述史”已经记录了三十七位老街坊的故事,还要继续记录下去。虽然改变无法阻挡,但至少,记忆可以留存。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能为这座小城做的最后的事了——做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在时代的洪流中,打捞那些即将沉没的声音。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老西门大街在尘土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画。而新的画卷,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被钢筋和水泥,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
这个1993年的秋天,兴化在收获的同时,也在告别。收获的是机遇、是金钱、是新生活;告别的是老街、是老厂、是老日子。每个人都在这收获与告别中,寻找着自己的平衡,承受着时代的重量。
夜幕降临时,老城区只剩零星灯火。而东边的新区,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像一个崭新的、耀眼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