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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1992·南风  传达南巡 ...

  •   柳絮飘完的时候,南风就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水汽的东南风,而是燥热的、尘土味很重的南风,从长江对岸吹过来,卷着柴油和水泥的气味,一路向北,越过宁镇丘陵,扑进兴化水网纵横的平原。

      陈水生第一个觉察到风的变化。清晨撑船时,竹篙入水的声音不一样了——往常是沉闷的“噗通”,现在变得清脆,因为河水水位降了,河床露出来了。风从背后推着船走,他得收着劲,不然船会跑偏。

      “旱了。”他对早渡的乘客说,“再不下雨,秧田要渴死了。”

      乘客里有农技站的老吴,扶了扶眼镜:“不是旱,是上游建了闸,控水呢。说是在搞什么‘水利现代化’。”

      水生不懂什么是现代化,但他知道河水流速慢了,水浑了,鱼少了。昨天他撑了一天船,只看见三条小鱼跳出水面,都是瘦瘦的,不像往年这时候,鱼肥得能撞船板。

      船到对岸,水生看见岸边新贴了张红纸布告,一群人围着看。他把船拴好,也凑过去。

      布告上的字很大,标题是《关于认真学习邓主席同志南方谈话精神的通知》。内容密密麻麻,水生识字不多,只认得出“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点”这些词。

      “啥意思?”他问旁边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意思就是,”中年人激动得声音发颤,“国家要加大改革开放力度!市场经济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要敢闯敢试!”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兴奋:“这下好了,可以放开手脚干了!”也有人怀疑:“会不会又是政策多变?”一个老太太茫然地问:“那粮票还管用不?”

      水生默默退出来。这些国家大事离他太远,他关心的是今天的摆渡费能不能收齐——粮价涨了,米从四毛八涨到六毛二,他想把摆渡费从两毛涨到三毛,又怕老乘客骂。

      他蹲在河埠头的石阶上,卷了根烟——说戒了,烦的时候还是会抽一口。烟雾在燥热的南风里迅速散开,像他抓不住的日子。

      李红梅是从收音机里听到消息的。

      那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是她结婚时买的,用了十年,声音有点沙哑。早上六点半,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当播音员用铿锵的声音念出“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时,她脚下一顿,缝纫机针“咔”地断了。

      “小琴!”她喊,“去把卫国叫起来!”

      张卫国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怎么了?”

      “你听!”红梅把收音机音量调大。

      新闻正在重播邓主席视察南方的讲话摘要。那些话像一串惊雷,在二十平米的堂屋里炸开:“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也有计划;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市场……”

      卫国清醒了,他蹲在收音机前,耳朵几乎贴到喇叭上。

      “……不争论,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红梅的手在抖。她想起去年在昭阳市场开张时的心惊胆战,想起那些示威的国营职工,想起自己半夜算账时的不安——这一切,似乎都因为这个早晨的广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卫国,”她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是不是做对了?”

      卫国没说话,只是重重握住她的手。这个沉默的男人,手心全是汗。

      那天上午,红梅做出了一个决定:扩大生产。她在昭阳市场隔壁租了个二十平米的仓库,又添了两台缝纫机,雇了四个下岗女工——都是齿轮厂、纺织厂的,手脚麻利,工资要求不高。

      中午,她去信用社贷款。信贷员是个年轻人,听完她的计划,推了推眼镜:“个体户贷款,要抵押。”

      “我用房子抵押。”红梅把房产证拍在桌上——那是她和卫国唯一的财产,六十年代建的老平房。

      “贷多少?”

      “五千。”红梅说出这个数字时,心在狂跳。五千块,相当于卫国在供销社十年的工资总和。

      信贷员算了算:“月息一分二,一年期。逾期不还,房子拍卖。”

      “我知道。”

      签字时,红梅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她想起母亲的话:“女人家,稳当点好。”可她稳当太久了,在服装厂踩了十年缝纫机,每月五十六块,看得见三十年后的自己。现在,她要把一切都押上,赌这个南风劲吹的时代。

      从信用社出来,阳光刺眼。昭阳路上尘土飞扬,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拓宽路面。沿街的店铺都把喇叭开到最大,流行歌曲混着叫卖声,嘈杂而充满生机。

      红梅看见陈建军的水产店门口排着队——他在搞促销,螃蟹买三送一。建军系着皮围裙,满手是水,正跟顾客高声说笑。

      “红梅姐!”建军看见她,拎了只螃蟹过来,“尝尝,今早刚到的,肥!”

      “生意这么好?”

      “托政策的福!”建军压低声音,“听说要简化工商登记,我准备再注册个公司,搞水产加工——真空包装,卖到北京去!”

      红梅笑了。这个曾经被父亲骂“不务正业”的陈家老二,如今成了个体户的榜样。时代变得真快。

      □□是在厂里的大会上听到传达的。

      齿轮厂礼堂,天花板上的吊扇嗡嗡转着,吹不散八百多名职工的汗味和焦虑。主席台上,刘副厂长拿着文件,一字一句读着南方谈话的精神。他读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台下。

      建国坐在中间排,手里捏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没记。他盯着刘副厂长油光发亮的额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昨天技术考核的结果出来了,他得了八十二分,全车间第五。按理说不错,可“优化组合”的新方案里,技术分只占百分之三十。

      “……要破除姓‘社’姓‘资’的争论,”刘副厂长的声音在礼堂回荡,“大胆吸收和借鉴人类社会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

      台下骚动起来。有人小声说:“那是不是可以搞私有化了?”

      “咱们厂会不会卖给私人老板?”

      建国旁边的老赵师傅,干了一辈子钳工,忽然说:“建国,你说咱们这手艺,以后还有用吗?”

      建国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想起上个月去无锡参观,看到人家私营厂用的数控机床,编程控制,又快又准。自己这些手工划线、手工车削的技艺,在那些机器面前,像古董。

      散会后,车间主任通知:下午开始“技能再培训”,学电脑操作。地点在厂办楼刚建的“微机室”,只有十台电脑,全厂轮流学。

      建国第一次摸到电脑时,手指僵硬。那台“长城0520”显示器是黑白的,键盘上的字母密密麻麻。年轻的技术员小张教他们开机、输入指令,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字符。

      “这叫DOS系统。”小张说,“以后画图都用CAD,比手工快十倍。”

      建国试着敲了几下键盘,手指像木头。他看见旁边坐着的刘副厂长的外甥——那个去年进厂、什么都不会的年轻人,却敲得飞快,还跟小张说笑:“张哥,这玩意儿比游戏机简单!”

      那一刻,建国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花了十五年练就的车工手艺,在新技术面前,忽然变得笨拙而可笑。就像父亲的渡船,在机动船面前,慢得像蜗牛。

      培训结束,天已经黑了。建国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新华书店,看见橱窗里摆着新书:《市场经济入门》《股票债券知识》《深圳特区经验介绍》。书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人。

      一个卖报纸的小贩吆喝:“《南方周末》!看深圳速度!看浦东开发!”

      建国花五毛钱买了份报纸。头版标题赫然是:《东方风来满眼春——邓主席同志在深圳纪实》。他站在路灯下读,字句像火一样烫眼:

      “不坚持社会主义,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建国想起齿轮厂越来越少的订单,想起三个月没发的奖金,想起妻子春梅越来越瘦的脸。他忽然意识到,父亲那代人的“安稳”已经结束了,前面没有现成的路,得自己闯。

      可怎么闯?他三十五岁了,除了车零件,什么都不会。

      陈秀英决定在语文课上讲南方谈话。

      这超出了教学大纲,但她觉得有必要。学生们早晚要进入这个急剧变化的时代,他们应该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她在黑板上写下“东方风来满眼春”,然后问:“同学们,你们感受到‘南风’了吗?”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男生举手:“老师,我家开了个小卖部,以前工商局老来查,最近不来了,还说可以办执照。”

      另一个女生说:“我表哥去深圳打工了,说一个月能挣五百块。”

      “我姑妈下岗了,在摆摊卖衣服。”

      学生们七嘴八舌,秀英静静听着。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已经通过家庭的变化,触摸到了时代的脉搏。

      “那么,这股东风会吹向哪里呢?”她引导着,“郑板桥说‘领异标新二月花’,敢于创新,才能开出不一样的花。我们兴化是水乡,有垛田,有千岛菜花,有深厚的人文底蕴——在这场变革中,我们该开出什么样的花?”

      学生们陷入思考。秀英走下讲台,看着窗外的校园。操场边,工人在挖坑,要建新的实验楼。据说县里拨了款,要改善教育条件,因为“经济发展要靠人才”。

      下课后,校长找她谈话:“陈老师,课上得不错。不过……有些话题还是谨慎点。”

      “校长,学生们需要理解这个时代。”

      “我明白。”校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教育有教育的规律。上面刚来了文件,要加强思想政治教育,防止资产阶级自由化。”

      秀英愣住了:“可南方谈话是中央精神……”

      “所以要辩证地看。”校长推推眼镜,“改革开放要支持,社会主义方向也要坚持。这个度,难把握啊。”

      从校长室出来,秀英心里堵得慌。她想起郑板桥故居后院倒下的竹子,那些在风雨中挣扎的根系。改革像一场大风,每个人都得在风中找到自己的站姿,太僵会倒,太软也会倒。

      傍晚,她去赵老师家送教案——赵老师退休后一直在编乡土教材,请她帮忙审稿。

      赵老师住在老街深处的一个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花。此刻他正坐在葡萄架下,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手边放着茶杯和笔记本。

      “秀英来了?”赵老师抬头,笑容温和,“正好,看看我写的这篇。”

      稿纸上是《水乡文化的现代转型》的提纲。秀英读着,被其中一段吸引:

      “……改革大潮下,水乡面临双重冲击:一是物质层面的,传统农业、渔业、手工业让位于工业化和商业化;二是精神层面的,熟人社会、乡土伦理在市场经济冲击下逐渐瓦解。我们当如何自处?全盘接受则失根,一味抗拒则失时。或许该学水的智慧——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形态可变,本质不改……”

      “写得太好了。”秀英由衷地说。

      赵老师却叹气:“纸上谈兵容易。你看这老街——”他指着院墙外,“东头的周家老宅,上周拆了,要建服装店。周老爷子哭了一天,说祖宅没了。可他家儿子高兴,说补了五万块钱,能在新区买楼了。你说,谁对谁错?”

      秀英无言。她想起白天课堂上自己提出的问题,此刻也没有答案。

      “我最近在做一个口述史项目,”赵老师说,“记录兴化普通人的九十年代。你有空也来帮忙吧?我们得把这段历史留下来,哪怕只是声音。”

      秀英答应了。离开时,夜幕降临,老街亮起稀疏的灯。一些老屋门楣上贴出了“出租”“转让”的红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新区工地尘土的味道,也带着远处卡拉OK厅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

      最直观感受到南风力量的,是兴化城东那片荒地。

      两个月前,那里还长满芦苇和野蒿,是孩子们捉蜻蜓、老人们放羊的地方。现在,推土机、挖掘机、搅拌机昼夜轰鸣,一片巨大的工地正在成型。蓝色的铁皮围挡上,红色标语耀眼:“兴化经济技术开发区——打造苏中经济新引擎!”

      陈建军开货车路过时,常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喜欢那种热火朝天的场面:塔吊旋转,钢筋林立,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梭,哨声、锤声、马达声混成一首雄浑的交响曲。

      这天下午,他送货回来,特意绕到开发区指挥部。那是一排临时板房,门口停着几辆桑塔纳,车牌有省城的,也有上海的。

      建军鼓起勇气走进去。接待室里有四五个人在咨询,墙上挂着规划图:工业区、商贸区、住宅区、绿化带……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同志,我想了解下政策。”他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递过来一本册子:“这是招商引资优惠政策,税收减免、土地优惠、配套服务……您做什么行业?”

      “水产,目前是个体户,想搞公司。”

      “那正好!”姑娘热情起来,“开发区规划了农产品加工区,有冷库、有包装车间,还有直达上海的高速公路出口。您要是有兴趣,可以填个表,我们安排专人对接。”

      建军填表时,手有点抖。表格上的问题他很多答不上来:预计投资额、年产值、用工规模……他以前只想着多收点螃蟹、多卖点钱,从来没想过“规模”“产值”这些词。

      “可以先注册个公司,”姑娘建议,“注册资本不用太高,三万就行。有了公司,贷款、签合同都方便。”

      从指挥部出来,建军站在工地的土堆上,望着这片沸腾的土地。远处,打桩机正把一根根水泥桩砸进大地,咚——咚——,像巨大的心跳。更远处,高压线塔正在架设,银色的电缆在阳光下闪烁。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急流要稳篙。”现在就是急流,前所未有的急流。他不是父亲那样的老船工,没有四十年经验,但他年轻,有力气,敢闯。

      晚上,他去了父母家。

      水生和美娟正在吃晚饭,简单的一菜一汤。建军从包里掏出两盒无锡酱排骨:“爸,妈,尝尝这个。”

      “又乱花钱。”美娟埋怨,却接过去打开,香气飘出来。

      “爸,我想注册个公司。”建军坐下,直截了当。

      水生停下筷子:“什么公司?”

      “水产贸易公司。我打听过了,现在政策支持,开发区有优惠。”建军说得很快,“我想把摊子做大,不光在兴化卖,还要卖到上海、南京。以后搞深加工,做蟹肉罐头、醉蟹真空包装……”

      水生默默听着,等儿子说完,才问:“钱呢?”

      “贷款。我用房子抵押,能贷两万。再找朋友借点,凑三万注册资金。”

      “亏了呢?”

      “……”建军卡住了。他光想成功,没细想失败。

      “做生意有赚有赔。”水生扒了口饭,“你抵押房子,万一赔了,老婆孩子住哪儿?”

      “爸,现在机会太好了!南方谈话一出来,全国都在动!咱们兴化慢了,得抢在前面!”建军急了,“大哥在厂里等‘优化’,等来等去,万一优化到他头上呢?我得闯条路出来,万一……万一大哥需要,我也能帮衬。”

      这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

      美娟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轻声说:“建军有这份心,是好的。”

      水生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天黑了,星星还没出来,只有西边开发区工地的灯光把天际映成暗红色。那里传来的机器声,在夜晚格外清晰。

      建军跟出来,递了根烟。水生接过,就着儿子的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爷爷那辈,是渔民,一条破船,在邵伯湖上漂。”水生缓缓开口,“到了我这辈,上岸了,摆渡,算是安稳。你们这辈……”他顿了顿,“想飞了。”

      “爸……”

      “飞就飞吧。”水生吐出烟圈,“鸟长大了,总要离窝。但记住,飞得再高,也得知道窝在哪儿。咱们的家,在这盐邵河边,在兴化。”

      他转身看着儿子:“钱不够,我这儿有三千,是你妈攒的养老钱。你先拿去用,算借的,要还。”

      建军眼眶一热。他想起小时候偷了父亲的船去玩,差点翻船,父亲用竹篙把他捞上来,一顿狠打,打完又抱着他哭。那双手,撑了四十年船,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托起了整个家。

      “爸,我会还的。加倍还。”

      “不用加倍,平平安安的,就行。”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远处,开发区的探照灯光柱扫过夜空,像在寻找什么。更远处,长江的方向,南风正劲,吹得云走得飞快,月亮时隐时现。

      南风持续了半个月,终于带来了一场雨。

      不是梅雨那种绵绵细雨,而是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雨后的兴化,空气清新了些,但燥热依旧。而比天气更热的,是这座小城涌动的某种情绪。

      李红梅的“红梅服装厂”正式挂牌了——其实就是在仓库门口挂了块木牌,红漆写的字。但对她来说,这意味着从“个体户”到“民营企业”的跨越。

      挂牌那天,她请了所有员工吃饭,就在仓库里支了张桌子,菜是去饭店端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瓶洋河大曲。

      六个女工,加上小琴、卫国,八个人围坐一桌。红梅举杯:“我李红梅没什么本事,就是敢干。以后大家一起干,赚了钱,大家分!”

      女工们大多是下岗职工,第一次被人这样尊重,眼圈都红了。一个姓王的大姐说:“李厂长,咱们信你。在厂里干十几年,领导没正眼瞧过咱们,还是你这儿舒心。”

      正吃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红梅出去看,是一辆桑塔纳,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提着摄像机。

      “请问是李红梅同志吗?”夹公文包的上前,“我们是县电视台的,听说你积极响应改革开放号召,创办民营企业,想来采访一下。”

      红梅懵了。她这辈子只上过车间光荣榜,还没被摄像机对准过。

      卫国悄悄拉她袖子:“就说你是听了南方谈话,决心创业,解决下岗职工就业……”

      采访进行了半小时。红梅起初紧张,后来说到服装厂如何从一台缝纫机起步,如何艰难贷款,如何培训女工,话就多了。她说得很实在,没喊口号,但句句透着那股不服输的劲。

      最后记者问:“对未来有什么展望?”

      红梅看着镜头,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服装厂加班,昏暗的灯光下,缝纫机针上下跳动,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而现在……

      “我想把兴化的服装卖到全国去。”她说,“还想……等有钱了,办个培训学校,教更多姐妹手艺,让她们不用靠别人,自己能养活自己。”

      采访结束,记者握着她的手说:“李厂长,你说得太好了,这就是新时代女性!”

      送走记者,红梅回到仓库,腿都软了。女工们围上来:“红梅姐,你要上电视了!”

      “我说错话没?”红梅紧张地问。

      “没!说得好!”小琴激动得脸通红,“你说要办学校时,我在旁边都想哭!”

      那天晚上,兴化电视台的本地新闻播出了采访片段。虽然只有三分钟,但在1992年的小城,足够引起轰动。

      红梅家挤满了邻居,大家盯着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看到红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欢呼起来。

      “红梅,出息了!”

      “给咱们老街长脸!”

      红梅躲在人群后面,手指掐着手心,疼,才知道不是梦。她看见电视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最好看的碎花衬衫——是她自己做的,领子上的荷叶边微微翘起,衬得人很精神。她说话时眼睛很亮,像有两团火在烧。

      原来,人真的可以改变。原来,时代的风吹到身上,真的能让人飞起来。

      节目播完,人群散去。红梅和卫国收拾屋子,谁也没说话。最后,卫国关灯时,忽然说:“你上电视,好看。”

      黑暗里,红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南风吹到第二十天,陈水生做出了一个决定。

      早晨摆渡时,他对老乘客们宣布:“下个月起,我不摆渡了。”

      船上顿时炸了锅。

      “陈师傅,为什么啊?”

      “我们去哪儿过河?”

      “是不是渡口真要迁了?”

      水生等大家安静下来,才慢慢说:“渡口是要迁,但不是因为这个。我老了,撑不动了。这船跟了我二十七年,也该退休了。”

      其实他没全说实话。真正的原因是,昨天他去开发区看了,那里在建一座新桥,钢筋水泥的,能过汽车。桥通了,渡船还有谁坐?与其等人走光了再停,不如自己体面地结束。

      王老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下午,水生撑完最后一趟船。夕阳西下,盐邵河被染成金红色。他把船划到河心,停在那里,任水流带着船轻轻摇晃。

      四十年了。他在这条河上送走了多少黎明和黄昏,听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新婚的小夫妻羞答答地并肩坐着,进城看病的老人在船上咳嗽,考上大学的孩子兴奋地说着远方,送葬的队伍沉默地过河……这条船,像一个移动的舞台,上演着水乡的人生百态。

      他抚摸着船帮,那些被篙磨出的凹痕,被风雨侵蚀的裂纹,都是岁月的印记。这船和他一样,老了,旧了,跟不上时代了。

      远处传来机动船的突突声,是运输沙石的货船,拖着长长的浪痕。船上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戴着墨镜,朝他挥手:“老师傅,让一让!”

      水生撑着船让到河边。货船驶过,波浪涌来,小木船剧烈摇晃。他站稳脚跟,像过去四十年每一次面对风浪那样。

      等水面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河。然后竹篙一点,船向渡口滑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碎成千万片。

      靠岸,拴船,收篙。水生站在河埠头上,回头望了一眼。

      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陈师傅了。他只是陈水生,一个五十九岁的老头。

      但南风还在吹,带着远方的气息,吹过盐邵河,吹过垛田,吹过正在变化的小城。风吹动他的衣角,灰白的头发,也吹动着那些不甘沉寂的心。

      远处,开发区的灯光次第亮起,像大地上新长出的星星。那里有建军的梦想,有红梅的事业,有建国要学的新技术,有秀英要教给学生的未来。

      水生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脚步很慢,但很稳。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呼啸而来。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股东风里,寻找着自己的方向。

      到家门口时,他听见屋里传来电视声,是新闻联播,播音员正用激昂的声音说: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中国人民正以敢闯敢试的精神,书写着新时代的壮丽篇章……”

      水生推开门。饭桌上,美娟已经摆好了碗筷。简单的饭菜,冒着热气。

      “回来了?”美娟问。

      “嗯,回来了。”

      他坐下,端起碗。窗外,南风还在吹,吹得树叶沙沙响,像在诉说一个漫长而崭新的故事。

      这个1992年的夏天,兴化在风中醒来,在风中改变。每个人的命运,都将被这股从南方吹来的风,带向未知而广阔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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