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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1991·夏雨 梅雨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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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是踩着芒种的节气来的。
先是天闷得像个蒸笼,云层低低压在垛田上方,蜻蜓贴着水面乱飞。然后,在某天黄昏,雨就来了——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劈头盖脸,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陈水生早晨推开窗时,看见巷子已经成了河。雨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漫过青石板路,淹到门槛下方三寸的位置。邻居家的老太太正用脸盆往外舀水,佝偻的背影在雨幕里显得单薄。
“今年水大。”美娟递过蓑衣,“路上当心。”
水生系好草绳,戴上斗笠,深一脚浅一脚往渡口走。水凉,隔着胶鞋都能感觉到寒意。老街的地势低,每年梅雨都要淹,但今年似乎特别严重——才下了三天,水已经快到膝盖了。
渡口的情况更糟。河水暴涨,平时系缆绳的木桩只剩个尖顶露在水面。水生的乌篷船在水流中剧烈摇晃,像个醉汉。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缆绳,竹篙往水里一探——深了许多,差点够不着底。
“陈师傅,今天还摆渡吗?”对岸有人在喊,是王老三,披着化肥袋改的雨披。
“摆!”水生撑着船过去,船身被水流冲得斜斜的,“水急,都坐稳了!”
今天的乘客不多,只有七八个。大家挤在乌篷下,看着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败叶、塑料瓶子、甚至还有死鸡死鸭,翻滚着向下游奔去。
“上游冲下来的。”王老三指着那些垃圾,“化工厂、养猪场,什么脏东西都在河里排。”
一个戴草帽的老农叹气:“我家的秧田全淹了。今年收成悬。”
船到河心,水流最急处。水生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竹篙弯成危险的弧度。他得用巧劲,顺着水流的方向斜插,让船走“之”字形——这是老船工的经验,年轻人不懂,只会硬顶,顶不过就翻船。
“陈师傅好手艺!”有人赞叹。
水生没应声,全神贯注。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想起父亲教他撑船时说的话:“水是活的,你得顺着它,又得管着它。就像管孩子,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靠岸时,水生看见岸边新贴了张布告,已经被雨淋得字迹模糊。他凑近看,是县政府通知:“因连降暴雨,老城区部分地段积水严重,请居民做好防汛准备……”
布告下方还盖着红章,鲜红欲滴。
陈建军开着那辆二手“跃进”牌货车,在泥泞的乡道上颠簸。
车厢里装着二十筐鲜活的大闸蟹,用湿稻草盖着,还是能听见窸窸窣窣的爬动声。这是他从盐城养殖场收来的第一车货,准备运到兴化,再分销给各个饭店、水产摊。
副驾驶坐着他的合伙人,叫阿强,扬州人,以前在供销社干采购,门路广。此刻阿强正叼着烟,眉头紧锁:“建军,前面就是江都界了,得小心。”
“怎么了?”
“这段路‘三乱’最凶——乱设卡、乱收费、乱罚款。”阿强吐口烟圈,“上个月我运虾,被拦下三次,收了八十块‘管理费’。”
建军握紧方向盘。他这趟本钱就两千块,是跟亲戚借的,还押了房产证。要是被层层剥皮,别说赚钱,本都可能赔进去。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雨太大了,视线模糊。建军开得很慢,时速不到三十公里。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坑洼处积满了水,像一个个陷阱。
果然,开出不到五公里,前方出现了一根横杆——简易的木杆,刷着红白相间的油漆。旁边有个蓝色棚子,棚下坐着两个人,穿着制服,但制服很旧,袖口都磨破了。
建军减速停车。一个胖胖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敲敲车窗:“下车检查。”
“同志,我们运的水产,活物,不能耽搁。”建军赔笑递烟。
胖子不接:“有检疫证明吗?”
“有,有。”阿强赶紧从包里掏文件。
胖子翻看证明,又去车厢检查。他掀开稻草,伸手抓了只螃蟹,掂了掂:“这规格不对啊,有没有足二两?”
“足秤!都是精挑的!”
“我得抽查。”胖子拎出三筐,放到磅秤上——那秤看着就不准,秤砣是自制的铁疙瘩。
“你看,不够秤。”胖子指着刻度,“按规矩,要罚款。要么……交一百块管理费,我们帮你‘补足手续’。”
建军血往头上涌。他清楚这是敲诈,但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吵起来更麻烦。他咬咬牙,从内兜掏出一叠钱——十元一张的,数了十张递过去。
胖子笑眯眯接过去,没开票:“行了,走吧。前面还有我们的点,票拿好,别再查了。”
横杆抬起,建军一脚油门冲过去,泥水溅了胖子一身。
“妈的!”开出一段后,建军狠狠捶了下方向盘,“什么世道!”
阿强叹气:“这才第一关。兴化界那边更狠,听说要收‘地方保护费’,外地水产进城,一车最少两百。”
雨越下越大,货车在风雨中摇晃,像汪洋里的一叶扁舟。建军想起父亲常说“水路比陆路稳”,忽然理解了——河上的关卡少,收费也透明,撑船的收多少摆渡费,几十年都没变过。可这陆路……到处都是拦路虎。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兴化边界。这里的检查站正规多了,有岗亭,有栏杆,工作人员穿着崭新的制服。建军稍微松了口气。
但检查过程更严格。所有螃蟹都要过秤,检疫证明被反复查验,最后开出三张单子:卫生费五十,市场准入费八十,环境保护费三十。
“环境保护费?”建军忍不住问,“我们运螃蟹,污染什么环境了?”
工作人员眼皮都不抬:“水产运输车辆可能携带病原体,要对本地水域负责。交不交?不交就调头。”
建军数钱的手在抖。这一趟,光各种费就去了三百多,还不算油钱、饭钱。他算算账,这批螃蟹卖完,能赚四百就不错了。
车终于开进兴化城区时,雨小了些。街道上积水很深,建军不得不绕路。经过老城区时,他看见许多居民在门口垒沙袋,用脸盆往外舀水。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哭,屋里家具都漂起来了。
“今年水灾不小。”阿强说。
建军没说话。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自己在这儿算计赚多少钱,可有些人连家都快保不住了。
货车拐进昭阳路,建军愣住了。
路西侧,一片空地已经平整出来,搭起了蓝色铁皮顶棚。棚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里面划分成一个个摊位。棚外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红底白字:“昭阳市场——兴化首个私营菜市场”。
招牌下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建军停下车,走近看。
是国营菜场的职工,大约三四十人,拉着横幅:“反对私营市场,保护职工权益!”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
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臂章上“兴化第一菜场”的字样还清晰。建军认得他——老郑,菜场肉铺的,刀工一流,建国买肉都找他。
“同志们!”老郑站在台阶上,声音嘶哑,“这个私营市场一开,咱们菜场还有生意吗?咱们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职工,说不要就不要了?国营菜场是社会主义的阵地,不能丢啊!”
底下群情激愤:“对!不能丢!”
“找政府去!”
“把市场拆了!”
另一边,市场管理方的人也出来了,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油亮。他拿着喇叭喊:“各位,市场改革是大势所趋!私营市场方便群众,价格灵活,是好事!你们菜场服务态度差,缺斤短两,早该改革了!”
这话捅了马蜂窝。菜场职工冲上去,和市场管理人员推搡起来。有人扔白菜,有人扔西红柿,场面混乱。
建军看见人群里有熟悉的面孔——齿轮厂的几个老师傅,也举着标语。他心里一紧:大哥会不会也在?
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是建国,穿着雨衣,脸色苍白。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厂里组织声援。”建国声音很低,“说是‘工人阶级要团结’。”
“你掺和这个干嘛?”
建国苦笑:“我也不想来,但刘副厂长点名。不来,下次‘优化组合’评分就低。”
那边冲突升级了。几个年轻人开始砸市场的招牌,铁架子倒下来,砸进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警笛声由远及近,派出所的人来了。
“快走。”建军拉建国,“别惹事。”
兄弟俩钻进货车驾驶室。从车窗看出去,警察正在驱散人群,老郑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带走,还在喊:“社会主义不能忘本啊——”
雨又下大了,冲刷着昭阳路上的狼藉。白菜叶子漂在水面上,像一个个小小的救生筏。
陈秀英撑着伞,带着学生走进郑板桥故居时,院里已经积了水。
她让学生们站在屋檐下,自己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水里——凉得她倒吸口气。水不深,刚没脚踝,但浑浊,看不见水底的青石板。
“同学们,今天这场景,倒是应景。”秀英指着正堂,“郑板桥在山东潍县当县令时,逢大旱,他开仓赈灾;后又逢水灾,他修筑城池,救民于水火。为官一任,就要为民解难。”
学生们听得认真。雨水从屋檐滴落,串成珠帘。
“老师,”一个女生举手,“如果郑板桥活在今天,看到兴化发大水,他会怎么做?”
秀英想了想:“他会实地查看灾情,然后想办法——可能是向上面申请救灾款,也可能是动员乡绅捐款。但最重要的是,他会站在老百姓这边。”
老孙头从厢房出来,拎着个木桶往外舀水。秀英赶紧过去帮忙。
“这老房子,经不起水泡。”老孙头叹气,“墙根都松了,去年修的,今年又漏。”
“孙伯,没申请维修资金吗?”
“申请了,文化局说没钱。”老孙头蹲下,指着墙脚的水渍,“你看,都霉了。再这样下去,这房子撑不了几年。”
秀英心里一沉。郑板桥故居是省级文保单位,连这里都维护不好,那些没挂牌的老宅呢?她想起每天上下班路过老街,看见那些百年老屋在雨中飘摇,墙皮剥落,木柱腐朽。有几户人家已经在房顶蒙了塑料布,白花花一片,像伤口上贴的膏药。
舀完水,学生们自由参观。秀英和老孙头坐在门槛上休息。
“听说老街要整体改造。”老孙头点起旱烟,“拆了建仿古街,商铺统一风格,旅游公司运营。”
“那这些老住户呢?”
“搬走呗。给点补偿款,去郊区买商品房。”老孙头吐口烟,“也好,老房子住着是不方便,没卫生间,雨天漏雨,冬天灌风。年轻人早想走了。”
“可这是历史啊……”
“历史?”老孙头笑了,“秀英,你读书多,觉得历史金贵。可对老百姓来说,吃饱穿暖、住得舒服,比什么都强。你让一家五六口挤在这三十平的老屋里,他们才不在乎这是不是明清建筑。”
秀英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家,虽然也是老房子,但父亲勤快,年年检修,住着还算舒服。可很多邻居家确实艰难——三代同堂,共用一个马桶,厨房在过道,冬天洗个澡都得去澡堂。
雨声淅沥,院里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响。一个学生跑过来:“老师,后院的竹子被风吹倒了好几根!”
秀英起身去看。果然,那片郑板桥最爱的竹林,有几株新竹被风雨摧折,斜斜地倒在泥水里。竹身翠绿,断口处露出白色的纤维,像骨头。
她忽然想起郑板桥那首《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可竹子再坚劲,也扛不住连日的风雨。就像这些老房子,再多的历史记忆,也挡不住时代变迁的洪流。
李红梅站在昭阳市场的临时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心里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沉。
她的摊位在市场的黄金位置——进门右手边第三个,十平米,月租三百。这在1991年是天文数字,但红梅咬牙租了。她想好了,不光卖自己做的衣服,还要代销无锡、常熟的款式,做兴化服装生意的“头一份”。
可是今天开张,就遇上了示威。
“红梅姐,要不咱们缓几天?”小琴小声说,“那些人凶得很,砸东西呢。”
“不能缓。”红梅摇头,“房租从今天就开始算,缓一天亏一天。”
她清点着衣架上的衣服——衬衫、裙子、裤子,都是照着上海最新款式做的。为了这批货,她连续熬了七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张卫国劝她别这么拼,她说:“机会不等人。等别人都做起来了,咱们就晚了。”
外面骚乱渐渐平息。警察带走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其余人散了。市场管理方开始清理现场,倒下的招牌被重新立起来,只是上面多了几道划痕。
下午两点,雨势稍歇,顾客开始陆续进场。
最先来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看穿着像机关单位的。女孩在红梅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件碎花连衣裙:“这多少钱?”
“四十五。”红梅报出价格——这是她精心算过的,成本十八,加运费、房租、人工,卖四十五能赚十五块。
“这么贵?”女孩咂舌,“百货大楼才卖三十。”
“你看看料子,这是的确良,广州来的货。款式也是最新的,上海淮海路就这个款。”红梅展开裙子,“你试试,不合适不要钱。”
女孩犹豫了下,去试衣间换了。出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身掐得正好,裙摆到小腿,转个圈,像朵盛开的花。
男朋友眼睛亮了:“好看,买吧。”
红梅趁热打铁:“再搭件衬衫,配着穿更洋气。”她递过一件白色荷叶领衬衫。
最后,这对情侣买了两件衣服,花了六十八块。红梅仔细把钱收好,用皮筋扎成一捆——这是今天第一笔收入。
生意陆续来了。有中年妇女买衬衫,有小姑娘买发卡,还有个老太太给孙女买裙子。红梅嘴甜,会夸人,又会搭衣服,一个下午居然卖出了十三件。
小琴负责收钱,手都在抖:“红梅姐,咱们……咱们半天就赚了一百多?”
“扣掉成本,净赚四十。”红梅心里算着账,“如果能保持,一个月能赚一千二。”
一千二!这是张卫国在供销社工资的六倍。红梅感到一种眩晕的兴奋,但同时也有隐隐的不安——钱来得太快了,像做梦,不踏实。
傍晚时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摊位前。
是□□的妻子春梅,牵着儿子小强。春梅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
“春梅姐,你怎么来了?”红梅赶紧招呼。
“听说这儿衣服便宜,来看看。”春梅勉强笑笑,拿起一件男式衬衫,“建国那几件衬衫,领子都磨破了。想给他买件新的。”
红梅看了眼标价:二十五。她心里一动,压低声音:“这件你拿二十就行。”
“那怎么行……”
“进货价十八,我赚你两块,够意思了。”红梅把衣服装进塑料袋,“建国哥最近怎么样?”
春梅眼圈忽然红了。她扭过头,假装看别的衣服:“还能怎么样……厂里考核标准出来了,技术分只占百分之三十,工龄、政治表现占百分之七十。建国工龄短,又不是党员,分低。”
红梅心里一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嫂子,日子总会好的。”她不知该怎么安慰。
春梅付了钱,拎着袋子匆匆走了。小强回头冲红梅挥手,孩子还不懂大人的忧愁。
红梅站在摊位前,看着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热闹、鲜活,充满讨价还价的市井气息。而一街之隔的国营菜场,此刻门可罗雀,几个售货员坐在柜台后打瞌睡,柜台上的蔬菜已经蔫了。
时代的潮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一切。
晚上九点,昭阳市场熄灯关门。
红梅和小琴清点完货物和货款,锁好摊位,走出市场。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洒下清冷的光。地上的积水映着月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张卫国骑着自行车来接她。后座上绑着件雨衣,他自己却淋湿了。
“怎么不等雨停了再走?”红梅心疼。
“怕你着凉。”卫国递过雨衣,“今天怎么样?”
红梅坐上后座,搂着丈夫的腰,把脸贴在他湿漉漉的后背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卖了四百多块钱。”她轻声说,“净赚一百二。”
卫国身体僵了一下:“这么多?”
“嗯。可我心里不踏实。”红梅看着路两边黑漆漆的老屋,“春梅今天来了,说建国可能要被‘优化’掉。还有市场外面那些示威的,都是老工人,干了半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自行车在积水里缓缓前行,车轮划出两道水痕。
许久,卫国说:“红梅,你知道我为什么辞了供销社的副主任,来帮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明白了,铁饭碗端不久了。”卫国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沉稳,“供销社去年就开始亏损,靠银行贷款发工资。主任天天开会,说的都是空话。我想,与其等船沉了再跳,不如自己先造条小船。”
他停下车,单脚支地,回头看着妻子:“你这摊生意,就是咱们家的小船。可能会晃,可能会进水,但方向在自己手里。国营厂、供销社那些大船,看着稳,可掌舵的不是咱。哪天说调头就调头,说沉就沉,船上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红梅鼻子一酸。这些话,卫国从来没说过。她一直以为丈夫是被自己拉着下海的,原来他早就想清楚了。
“可咱们的小船,会不会把别人的船撞翻了?”她问。
卫国重新蹬起车:“大河就这么宽,船多了,总要磕碰。但水是活的,总有新河道。关键是要学会游泳,不能一辈子指望一条船。”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远处,老城区还浸泡在积水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汪洋中不肯沉没的岛屿。
深夜,陈水生在河埠头守夜。
河水涨得太快了,已经漫上最后三级台阶。他的乌篷船拴在平时两倍长的缆绳上,随着汹涌的水流起伏,像匹躁动的马。
王老三提着马灯过来:“水生,回去吧,我替你看着。”
“睡不着。”水生蹲在台阶上,盯着水面,“这水不对劲。”
“怎么?”
“你闻。”
王老三嗅了嗅——河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还有隐约的化学药品气味。
“上游化工厂排的。”王老三骂了句脏话,“这帮缺德玩意儿,只顾赚钱,不管老百姓死活。”
水生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盐邵河水清甜,夏天直接捧起来就能喝。后来渐渐不行了,先是有点土腥味,然后有了柴油味,现在……是这种刺鼻的化学味。
“老三,你说咱们这代人,是不是最后一代船工了?”
王老三挨着他坐下:“怕是了。我孙子昨天跟我说,他要去学开车,不开船。说船太慢,钱太少。”
“开车好啊,跑得快。”
“好什么?”王老三摇头,“你是没见建军今天那样子,憔悴得很。说路上层层关卡,赚点钱都交罚款了。水路虽然慢,可踏实,一篙一篙,都是实在的。”
水生看着对岸。新区那边灯火通明,几栋新楼已经封顶,脚手架上的安全灯像一串串星星。那边地势高,没淹水。
“听说那边要建码头。”水生说,“搞旅游,大游船,能坐五十个人。”
“那你这小船……”
“该退休了。”水生笑笑,笑容里有说不清的滋味,“我今年五十九了,撑不动了。等水退了,把船修修,上遍桐油,然后……找个地方停好。”
王老三看着他:“舍得?”
水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水边,弯下腰,双手掬起一捧河水。浑浊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只剩掌心一点潮湿。
四十年了,这条河养活了他一家,见证了他从青年到白头。他熟悉它的每一道湾,每一处浅滩,每一个季节的表情。春天它是嫩绿的,夏天是深绿的,秋天是金黄的,冬天是灰白的。而现在,它病了,散发着不该有的气味。
“舍不得也得舍。”水生轻声说,“就像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家。河还是这条河,可摆渡的人,该换换了。”
他把手里的水洒回河中,水珠在月光下闪了闪,消失了,汇入滚滚洪流。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这个漫长的梅雨季,还要持续很久。而生活在这座水城的人们,就像水中的浮萍,随着时代的潮水起伏,寻找着自己的方向。
王老三的马灯在风中摇晃,灯光在水面上破碎又聚合。两个老船工并肩站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塑,守着这条养育了他们一生的河,也守着一段即将逝去的岁月。
雨又来了,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渐渐变大,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那些涟漪一圈圈扩散,相互交错,覆盖了整个河面,像这座城市1991年夏天的年轮,层层叠叠,记录着所有的冲刷与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