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柚洲

16、身份成谜 不对，不是

　　孟冬刚过，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冷，一进那炭火都没用的屋子寒意就无孔不入地钻进人骨头缝里，冻得人牙齿发酸，但要遇上了好天气，外面的太阳够大，就是不燃炭也能把照得人身暖心懒，不愿多动。

　　季明前几日按赵霁衡的吩咐着手准备白韶教授军中将士枪法的事，今日算是教授这套枪法的第一天，他站在枪架旁边，看白韶需要随时准备上前帮忙。

　　至于为什么是季明呢，这应该是连日来意外接踵而至中唯一让季明感到一点甜的地方。

　　场地准备和时辰安排都得过个两日才能弄好，白韶干脆先教了他前两节，如此他便快人一步，白日里就可以为白韶打打下手，训练结束后，白韶还会继续提前教他明天的东西。

　　想着和白韶相处时间变多了，嘴角漫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傻不傻啊你，笑什么呢？”伴随着声音一起来的，是一记落在他肩膀没轻没重的掌击。

　　季明抬起另只手揉了揉自己被痛击的肩膀，无语看着面前的人：“不能好好说话？一天天的，下手没个轻重。”

　　“好好好，我知道了。”来人随意把手肘打在了季明那还隐隐作痛的肩膀上，毫无自觉，“问你呢，在笑什么，笑得好傻。”

　　季明平日无论是操练还是行军打仗，向来说一不二，较真的性格让他对别人的要求极其严格，对自己更是从不手软，苛刻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偏偏平常不善言辞，少说多做，可能某个小将士随口一句抱怨让他听见了，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他就能给人把事情处理好。这就让军营里的每个人，在战场上信赖他，生活里却常常没大没小的和他闹。

　　这个跟他勾肩搭背的人也和他一样是来给白韶打下手的，没错，白韶不只提前教他一个，是选了足足七个人，其他几人各个都是聪明机灵学东西快的，季明心里郁闷地想：“虽然相处时间变多了，但独处时间没有了啊。”

　　“我笑什么?将军说你这两天太闲了，今天你那份肉全归我。”季明无所谓地随口道。

　　任宁脸一下子垮了，搭肩的手肘放下来，转而双手都抬起来握住季明双肩：“啊啊啊啊，我不信，你快说你是开玩笑的！”

　　季明身体被掰过去，视线被迫从白韶那飒爽干净、利落认真的动作上撕下来，转去看任宁皱成一团的脸，季明不免好奇，任宁年纪轻轻地脸上居然能挤出这么多褶？

　　果然是半大小子，一顿肉急成这样。

　　看人真着急了，季明才慢慢开口：“逗你的，将军说这两日事情多大家都辛苦了，午膳加餐。”

　　任宁一下脸也不皱了，嗓子也不嚎了，问题也不问了，看了眼日头就美滋滋得盘算着还有多长时间用午膳。

　　于是季明又可以一个人欣赏白韶舞枪的英姿，不时帮忙揪出几个躲懒的、动作不规范的，稍微有空就给白韶递水、递擦汗的巾帕。

　　模样之殷勤，让和他熟识的人都没眼看，从小就这副不值钱的样儿。

　　日头渐渐西移，一上午的操练也终于结束，场上的人虽多，但都自发地按序依次走开。

　　整整齐齐的队伍里蓦然出现一个横冲直撞的黑色身影，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江启灵活穿梭其间，灰头土脸的模样和平常大相径庭，大家看见这样的江神医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问候声此起彼伏：“江神医，你这是去哪儿啦？”

　　“回头讲！回头讲！”江启脸上是与外表不同的神采飞扬，一边跑一边搭着话。

　　一个不注意，好不容易跑到空旷地方的江启还是被石头绊了，就在江神医脸颊即将要和大地亲密接触时，一杆红缨枪伸过来，单凭发力的角度和力道就把江启并不算轻的整个人稳稳托了起来。

　　“呼——”长吁一口及，还好是有惊无险，江启抬头一瞧，就看见白韶一身劲装，右手持着红缨枪，左手负于身后，活脱脱一位不让须眉的巾帼将军。

　　“有劳白姑娘。”江启道了谢，还是没忍住，啧啧赞叹：“这一身可真适合你！”

　　白韶爽朗一笑，还没笑完就有人赶过来了：“怎么样？没伤着吧？”

　　明明摔倒的是江启，季明却绕着白韶走了一圈，见人没事才放心。

　　“……快摔倒的不是我吗？”江启在旁边幽幽说着。

　　季明尴尬地咳了两声：“江大夫，那你没事吧？”

　　“托白姑娘的福，她身手好，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把我托起来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季明看着他活像在地里打了三天滚又跳进泥坑滚了七遍的样子问道。

　　“我要去找赵霁衡，前两天他说的图案，我有新线索了!”说着江启将拎在手上的药篓往上一提，抱进怀里就要跑。

　　跑出几步后，又突然停住折返跑了回来，看着季明和白韶满意的点点头:“我看你俩最合适，跟我一起走吧！”

　　两人一头雾水地被江启拉进了将军帐。

　　赵霁衡和安长筵两人一躺一坐，手里各拿了一本书，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模样。

　　两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沧桑到只能认出来身形的江启，不免吃了一惊:“只是出去了两天，这到底怎么了?”

　　安长筵率先起身，帮江启把药篓放下:“怎么成这样了，是遇到什么危险了?派去和你一起的人呢?”

　　“没有，没有危险!”江启先给自己倒了碗水喝，继续说道:“我让他们留在那儿，把剩下的九雪草采回来，我先带着这点回来看看效果。”

　　“九雪草?”安长筵皱眉，他从没听过这种东西。

　　“对，就是九雪草，因为要种足八年，在第九年的初雪下完后才会慢慢生长，所以叫九雪草。等待收获的时间长，又没什么用途，所以很少有他的记载。”江启一边把里面的草药拿出来给他们看一边说道。

　　“那这九雪草有什么用？”赵霁衡看着江启讲的头头是道，不禁发问。

　　江启哼了一声:“不知道了吧，以后对神医敬重点儿，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多了!”

　　“快说——”

　　“咳咳，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你说的场景，甚至还和那几个将士把你描述的场景还原了一下，才发现了这九雪草。”江启说完深深看了一眼赵霁衡，“你运气不错，这种植物我和师傅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一次，这回居然让你给碰上了。”

　　赵霁衡淡声开口：“说了半天，这九雪草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江启转身又抱起药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就走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门口探出一张黑黢黢的脸，疑惑道：“愣着干嘛，走啊！”

　　于是赵霁衡刚坐上轮椅，就被江启推着走到了最前面，领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走向停尸处。

　　一进门，淡淡的腐臭味就飘过来，多亏是冬天，换个季节这味道估计都得飘到屋外去。

　　而江启就好像闻不见这味儿似的，径直走向一具尸身，又把白韶和季明叫了过去，把怀里的药篓推给他俩：“这九雪草韧性十足，没点力气是碾不碎它的，只好辛苦二位了！”

　　“……”

　　两个人开始了艰难漫长的碾药。

　　江启趁这个时候把几个尸首脖颈处的衣服拉开，打算一个一个试。

　　毕竟当时太混乱了，究竟是谁向赵霁衡射的箭实在是确认不了，但肯定是这里的其中之一。

　　季明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把药汁递给江启，他用巾布蘸取药汁敷在第一个人的脖颈上，之后就静静等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脖子没任何变化。

　　没事，我们江神医淡定走向下一个人，又走向下一个人，接着又是下一个……

　　江启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走向最后一个。

　　他内心默默祈祷：“一定要出现啊，他刚吹了牛，还不想在赵霁衡面前丢人，会被笑话一辈子的，求求了，求求了，师傅显灵救救我吧——”

　　“哎——”季明碰碰闭着眼睛的江启，“江大夫，是不是就是这个？”

　　江启睁开一只眼，看见一团蓝色的不知名繁复花纹慢慢出现。

　　好了好了，果然有事就得找师傅，回头得看看他老人家去，江启如是想着。

　　“我就说吧！幸亏那九雪草就长在你踹人的那个坑底，他摔下去让那草汁浸到脖子上，这才让你看见了，要不他们的身份还真是无从确认。”江启一脸得志。

　　一直没开口的白韶问：“只有九雪草可以让这图腾显现吗？”

　　江启一脸知己难逢的表情：“白姑娘，你真是问到点上了！”

　　他负手于身后，慢慢开口：“这就是九雪草的特殊之处，只用将少量九雪草汁加入到染料里，用这种染料纹到人身上，想再次看见这图就还得用九雪草汁才能看见。原本打仗时用来传递消息极好，可到底是活物，养起来费时费力，后来就没人再用过它了。”

　　赵霁衡边听着他们说话，边看着那团花纹，眼前的图案与记忆里的画面慢慢重叠。

　　“是他？”安长筵开口道。

　　“嗯。”赵霁衡向后一靠，“像是南疆那边的东西。”

　　“要杀你的人是南疆的?”

　　“不确定，总觉得要杀我的人和泄密的是同一拨人，要是南疆的，他们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机密?”

　　两个人低声耳语，完全忽略了剩下三个人。

　　剩下三个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还是季明先站出来“咳咳，你们看，那图案像不像南疆那边的?”

　　白韶眼睛紧盯着那图，突然说:“不对，不是。”

　　“为什——”

　　季明还没问完，白凛就一脸凝重的走了进来:“霁衡，京城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