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柚洲

13、火烧地牢 你赔?拿什

　　月朗星稀，火光漫天，团团浓雾滚到半空中，将清晰可辨的夜空糊了一层严严实实的黑墨。

　　赵霁衡和安长筵得到消息便即刻赶来，两人一坐一立，凝视着眼前的景象，一言不发。

　　季明带着军营里的人灭火，所有人忙的脚不沾地生怕有片刻耽误，直至火势渐渐减小，浓雾却仍笼盖着这片军营，久久不散。

　　季明看到火势见歇，喉咙无意识地吞咽，吸了口气，还未待这口气吐出去，他偏头就瞧见了赵霁衡和安长筵。

　　顾不上自己现在状态如何，他从一片废墟里跑出来，单膝着地，低头道：“将军，末将失职，监管不力，烦请将军责罚。”

　　他脸上全是浓烟熏出来的黑污，紧紧皱着眉头，脸色黑的与头顶上的浓雾不遑多让。

　　赵霁衡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睛望着着火的地方，未置一词。

　　今天的巧合，实在是过于多了……

　　“地牢走水，里面的人现下如何？”赵霁衡语气淡淡。

　　“……阿史那烬不知所踪，我们的人已经追了过去。”说到这里季明有些哽咽，“看管的兄弟们现在还昏着，是被人弄晕扔在哪儿的，火烧的大，要不是发现的早，我们连尸骨都见不着了……至于具体发生何事，地牢烧的太严重了，什么都找不到，只能等他们醒了。”

　　季明每说一句，赵霁衡的脸色就沉一分。

　　他知道这件事肯定早有布局，不然阿史那烬逃不出来。莫说现在了，恐怕第一个发现着火的人不管火势立马就去追，也未必抓的回来。

　　“查出来了吗，走水的原因。”赵霁衡低头看着他。

　　“是——”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大周的皇子，你们有几个脑袋，敢这么对我？！”

　　季明的话还没说完，贺皓就已经被押着扣到了赵霁衡面前。

　　一番梳洗后，贺皓早已换上了平日里皇子穿的锦衣华服，虽然连月来人被折磨得不复往日神采，但也算是有了些体面。

　　只是现在这么近乎癫狂的挣扎，瞬间就把那勉强维持起来体面打了个稀碎。

　　赵霁衡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他看着贺皓在那儿挣扎，扣押他的士兵顾及着他的皇子身份都不敢下重手，反倒让自己脸上多了几道抓痕。

　　赵霁衡指了指挣扎中的贺皓，对着扣押他的士兵说：“捆好了，扔那儿。”

　　贺皓看见赵霁衡，想到那人说的事情，心里还是有些发怵，肉眼可见的安静了许多，生怕这位边疆主帅一个不高兴给他曝尸荒野。

　　“你……你，你凭什么抓我，我可什么都没干。”一开始还有些心虚，可说着说着，贺皓自己也强硬起来，再怎么样，自己也是一朝皇子，就算赵霁衡真的要杀他，也得有个正当由头，不然他自己也脱不了身。

　　毕竟贺皓这许多年拿的骄奢淫逸又哪是一时就能改的过来的，即使恐惧将其暂时按压住，一找到机会他自己也会冒出来。

　　贺皓纵使被压着坐在地上，也努力将脊背挺了挺，一副世家公子的拿乔样儿：“别人昏了头，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向后看了看那一小片烧成废墟模样的军营，满不在乎道：“我在帐中好好歇息，你的人上来就要把我抓走，说这火是我放的？哼，没有确凿证据就敢污蔑当朝皇子，都活得不耐烦了？再说，就算真的是我放的火，就烧了那么一小片儿地方，顶多烧的厉害点，但那有如何，难道我还赔不起吗？”

　　赵霁衡一见他那副蠢样子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就好像没看见尊贵五皇子，也没听见他说的话似的，转而看向季明，用那副平淡无波的语气问他：“你们发现什么了？”

　　季明抬头看着赵霁衡，说:“末将发现这里着火后，马上就派人前来灭火，可略一想，这地方放的水也不少，寻常火种根本着不起来，除非有人蓄意纵火。”

　　说到这儿，季明瞥了一眼还在旁边拿乔的贺皓，强压下怒气:“果然，那缸里原本的水都成了油，辎重营里的油倒都成了水!”

　　听到这儿，在场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在军中可以做到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

　　季明深吸一口气:“末将愚钝，只知吩咐他们将最近靠近这地方的可疑人员都抓起来看管，并未和他们说明，即使五皇子形迹可疑，也要排除在外!”

　　赵霁衡都快听笑了，看看皇帝养的好儿子，把我们这木头都气的会含沙射影了。

　　贺皓理不直气也壮:“什么叫只有我？说不准就是你们监管不严漏了别人，就记得我，现在倒还怨起我来了，我还没治你们的罪呢！”

　　赵霁衡冷冷看向贺皓，那常年厮杀淬炼出的寒意，足以让贺皓这个从小养在锦绣丛里养尊处优的皇子遍体生寒。

　　“我……你……，虽说不是我做的，但就你们这副穷酸样，烧了房子想必要比割肉还疼，我就善心大发赏你们重建这地方的钱吧。”贺皓对着季明说的嚣张，但气焰一碰上赵霁衡就减了大半，说话也支支吾吾。

　　“你可知里面的人是谁?”

　　“不过是些匹夫走卒，难不成你们的人比皇子还金贵?”

　　赵霁衡极力控制着自己想要动脚把人踹出去的冲动。

　　匹夫走卒?这些人为百姓朝廷流的汗、淌的血，哪个不比眼前这个人多?

　　赵霁衡磨了磨牙，伸手按在贺皓肩膀上，把他刻意挺着的背重新压回去，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赔?拿什么赔?匹夫走卒的命生死你不在乎，那阿史那烬呢，他跑了，你怎么赔?”

　　贺皓在听到“阿史那烬”四个字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就把阿史那烬关这儿?这儿不是你们放备用粮的地方吗？”

　　赵霁衡冷眼看着贺皓，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草包到底这些天都听了什么，关键还每一件都信了的样子。

　　“来人，五皇子贺皓勾结外敌、泄露军机，放跑阿史那烬，诸罪同犯，现捉拿归案囚于暗牢，处置由陛下定夺。”赵霁衡一锤定音。

　　贺皓知道此时光凭他自己肯定没有转圜的余地，心里只恨那人，竟敢蒙骗他把他往火坑里推!

　　贺皓余光瞥见一抹白，仿佛见了救命稻草一般:“长筵!长筵!你救救我，我，我是大周的皇子，怎会卖国?是，是他们，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故意栽赃我的!”说着，一只手抓住那白色大氅不放，一只手指着身后的季明等人。

　　“殿下，并非是臣不肯帮您，方才是您自己亲口认下的，不管是否和您有关，您都要赔的。”

　　贺皓听见这话，两只手都攀了上来，死死扯着那大氅不肯松手:“你是父皇的人，你要护着我的!”

　　方才慌乱，他倒地时用手撑了下地面，手掌上全是军营的沙土和刚刚燃烧殆尽的灰尘，让那雪白的衣服上多了许多黑乎乎的手印。

　　赵霁衡看的火上心头，更想踹人了。

　　安长筵此时却似无所觉一般蹲下来，低声和贺皓说了些什么，那双手便慢慢松开了。

　　贺皓懵懵地看着安长筵，将信将疑的被人拉了下去。

　　赵霁衡自己控制这轮椅转过身，提起那大氅下摆放在自己腿上，就皱着眉开始拍打，想将那黑印子拍下去。

　　几位将军看着赵霁衡，一言难尽。

　　安长筵倒是不以为然，把白色大氅拽了回来，心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如此钟爱拽他这白色大氅，看来下次还是少穿白色为好。

　　“你拍不干净的，回去洗洗就好。”

　　说着，安长筵就要到人身后推轮椅去。

　　这轮椅自己操控确实方便，但到底不如有人在后面推着省力，自家孩子还是自家心疼。

　　安长筵就这么心疼地把人推回了营帐。

　　“你和他说什么了？”刚一进帐，赵霁衡就漫不经心的问道，状似随口一提。

　　看着赵霁衡那表面没事实则心里着急的样子，安长筵想再逗逗他，故意说道:“没什么啊。”

　　然后故作神秘地补充道:“秘密。”

　　“……”谁稀罕知道一样。

　　安长筵靠近赵霁衡，忍不住上了手。

　　他怎么就那么喜欢揉赵霁衡的头发啊，每次揉头发的时候都觉得赵霁衡乖乖的，心里就像堵塞的水流被人疏通了，浑身都放松下来。

　　虽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还被揉乱了自己悉心梳好的头发，但赵霁衡也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这样的闲暇。

　　只是他低着头不可避免的又看到了那片黑手印，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五皇子，而是安长筵执扇挥剑的利落干脆。

　　他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招招直击要害，这些年不仅没有退步，武艺更是愈发精进了。

　　动作变化间，随风而起的墨发，温润面庞上违和的杀意在脑海里不断上演，近在咫尺的檀香又混着暖意扑面而来……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烫?”

　　安长筵揉着揉着发现不对劲了，手心贴着赵霁衡的侧脸，目露担忧的看着他。

　　“咳咳，”赵霁衡整理了下衣服，淡然开口道，“应是在外面受了寒，一进暖和的地方就这样，你别多想。”

　　赵霁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欲盖弥彰。幸运的是安长筵也不疑有他。

　　“我在想，今天朝我射箭的那人，我很确定看见了他颈侧有个图腾，只是离得很远，我也看不清形状。”赵霁衡赶紧提了另一个话题。

　　安长筵看他没事，就顺着他往下说:“颈侧?可今天行刺之人的尸首都搬回来了，并无任何特殊的标志啊。”

　　“这也是我奇怪的点，蓝色的图案，按理说那么明显，是不会看错的。”

　　他眉头又皱在一起了，安长筵想，小小年纪活的这样拘束，不好。

　　他伸手盖在了赵霁衡眼睛上，开口道:“好了，今天凑巧的事太多了，想不完的，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那些人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