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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塞拉菲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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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菲娜今年五岁了。
她第一次有“岁数”这个概念,是在冬天。
那天阿不思·邓布利多把她带到米勒娃·麦格的房子。她第一次吃到蛋糕——上面有奶油,甜得她愣了一下。她第一次被告知“亲爱的,你需要先许愿再吹蜡烛”。她才知道,原来人是会过生日的,原来人是会长大的。
也是那天,她有了一个名字。
“塞拉——!”
麦格的声音从走廊一端追过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塞拉菲娜回过神。她正蹲在一幅画像前面,嘴巴微张,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水落在热石头上,像蛇在草间游走。
“你又在对着画像说蛇佬腔了。”
麦格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塞拉菲娜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跟画里那条小蛇“聊天”。
“嘶嘶。”她抬头看麦格。
麦格没听懂,但她认得那个表情。“说英语。”
塞拉菲娜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把舌头从蛇语模式掰回来。“对……不起,妈妈。”每个单词都咬得很认真,带着一点蛇佬腔特有的翘舌,“我……忘记……了。”
但这样已经很好了。麦格心想。
半年前邓布利多把这个孩子交给她的时候,塞拉菲娜什么都不会——不会用叉子,不会穿鞋,不会说一句英语。她只会蛇佬腔,只会用那种嘶嘶的声音表达一切。
麦格不知道她之前遭遇了什么。但她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四岁的孩子,比同龄人瘦小整整一圈,手臂细得像枯枝。皮肤是青白色的,像地下室墙角那块长了霉斑的瓷瓶。整个人泛着一种营养不良的暗黄。
那时候,麦格以为她没有名字。
每次邓布利多问她叫什么,她都发出“嘶嘶”的声音。每次的音调都一样,像在说一个固定的词。邓布利多懂一点蛇佬腔,但也就一点点——恰好够他问出“她被关在一个小屋子,没有阳光,只有一条蛇陪着她”。
麦格听完那句话,把塞拉菲娜的手握紧了一点。
此刻她又一次握紧了那只小手。她们穿过走廊,朝餐厅走去。离饭点还有一阵子,麦格习惯带塞拉菲娜提前吃饭——不是为了避开什么,只是不想让她成为霍格沃茨的新景点。
“妈妈,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塞拉菲娜拉了拉麦格的袖子。麦格低头看她——这孩子观察人的方式不像一个五岁小孩。她不盯着你的眼睛看,而是看你的眉头、你的嘴角、你握她的那只手的力度。
“没有。”麦格说。
“可是我一直看您在皱眉头。”塞拉菲娜说。她坐在麦格旁边,正笨拙地把叉子插进一块培根里。动作很生疏,但比上个月已经好太多了——上个月她还在用手抓。
麦格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是吗?我没注意到。”
“您经常这样。”塞拉菲娜把培根塞进嘴里,嚼得很认真,“每次我说蛇佬腔的时候,您都会皱眉。每次我走到走廊尽头那幅画前面,您也会皱眉。每次有学生从我身边走过,您还是皱眉。”
麦格愣了一下。
这个孩子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但她一说起话,总能让人愣住。她注意到的东西,比任何人以为的都多。
“那是因为……”麦格斟酌了一下措辞,“因为我不想让别人打扰你。”
“打扰是什么意思?”
“就是太多人看着你,问你问题,让你不舒服。”
塞拉菲娜嚼着培根,想了想。“什么是‘不舒服’?”
麦格的叉子停在盘子上方。
她看着这个孩子——塞拉菲娜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没有困惑,没有好奇。她只是很平静地在问一个词的意思,就像问“桌子是什么”“天空是什么”一样。
然后麦格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孩子可能真的不知道什么是“不舒服”。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被冷落了就坐着,被关注了也坐着。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请求过,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或者“我不想要”。她是一张白纸——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白纸。
“不舒服就是……心里觉得不好受。”麦格说。
“心里觉得不好受?”
“嗯。比如你摔倒了,膝盖破了,会疼。疼就是不舒服的一种。”
“我不疼。”塞拉菲娜说。语气里没有难过,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天是蓝的”。
“我知道你不疼。”麦格的声音轻下来,“但别人会疼。别人摔倒了会哭,会叫,会找妈妈。你知道吗?”
塞拉菲娜放下叉子。“别人会这样?”
“会的。”
“我……不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把目光从麦格脸上移开了。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培根,叉子搁在一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蹭。
麦格伸出手,把她嘴角的面包屑擦掉。“没关系,”麦格说,“不会也没关系。”
塞拉菲娜没有躲开那只手。她的脸是凉的,麦格的手指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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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麦格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走廊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在上课。墙上的画像窃窃私语,偶尔有一两个幽灵飘过,好奇地看她们一眼。
塞拉菲娜踩在麦格的影子里。麦格走一步,她要走两步,但她从来不跑,从来不催,只是安静地跟着。那双没有穿鞋的脚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三楼拐角,麦格停下来。“塞拉,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前面拿个东西,马上回来。”
塞拉菲娜点点头。麦格松开她的手,快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塞拉菲娜站在走廊中间,抱着那条旧围巾,正看着她。麦格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拐角。
走廊彻底安静了。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像——一个胖乎乎的女巫在打瞌睡,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看报纸,一个穿盔甲的骑士在打哈欠。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很小,镶着彩色玻璃。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光斑。
塞拉菲娜看着那块光斑,没有动。
她想起了一个地方。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
墙壁是石头砌的,摸上去永远是冷的。地上也是石头,永远是冷的。没有阳光。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墙上跳舞,影子也跟着跳。她坐在火边,看着那些影子。
那个人坐在她旁边。他不说话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她也不说话。他们可以坐很久。一个下午,一整天。她不知道时间怎么算——没有阳光,就没有白天和黑夜。
“你在看什么?”那个人说。用那种嘶嘶的声音,像火,像蛇。那是她唯一听得懂的语言。
她指了指墙上的影子。
那个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然后墙上出现了一只鸟的影子。鸟在飞。
她看着那只影子鸟,看了很久。然后她也伸出手,学他的样子。但什么都没发生。
他让那只影子鸟飞了起来,而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是“魔法”。
那是她记得的第一个“不是一个人”的时刻。
“塞拉——!”
麦格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塞拉菲娜眨了眨眼。影子没了。走廊还是走廊,窗户还是窗户。
麦格站在拐角处,手里多了一卷羊皮纸。“等久了吗?”她走过来,重新牵起塞拉菲娜的手。
“没有。”塞拉菲娜说。她低头看了看被麦格握着的手——暖的。她又看了看墙上的光斑。
“妈妈。”
“嗯?”
“影子。鸟的影子。”
麦格低头看她。“什么鸟?”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她看了那扇窗户很久,然后抬起头。“没什么。我忘记了。”
麦格没有追问。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塞拉菲娜突然说:“妈妈,您的手是暖的。”
麦格愣了一下。“是吗?”
“嗯。”塞拉菲娜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我以前不知道手可以是暖的。”
麦格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瘦小的身子。她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用那种永远平静的语气。但麦格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那以后,”麦格说,声音有一点点哑,“你会知道更多更多的事。”
塞拉菲娜看着她。“真的?”
“真的。”
塞拉菲娜没有笑。她没有“笑”这个功能。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那是她放松的方式。
她们继续往前走。麦格走一步,她走两步。踩在麦格的影子里。
走廊尽头,阿波里昂·普林格拎着油灯走过来。他看到她们,脚步慢了一下。目光落在塞拉菲娜脚上——光着的,踩在石板上,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红。
“麦格教授。”普林格嘟囔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地上凉。别让她光脚。”
然后他拎着油灯走了,头也不回。
塞拉菲娜看着那双拖鞋——毛茸茸的,粉色的,鞋面上有两只圆圆的耳朵。她这才想起来刚才下楼的时候又把拖鞋走掉了。
“那是普林格先生。”麦格说,“城堡的管理员。他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塞拉菲娜点头。“他说地上凉。”
“那你应该说什么?”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拖鞋,想了很久。然后用英语说——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谢……谢……拖鞋……先生。”
麦格忍住笑。“他叫普林格。”
塞拉菲娜又想了想。“拖鞋先生。”她蹲下来,把脚伸进拖鞋里。
麦格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孩子穿着那双拖鞋,站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半年前,她还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不会穿鞋的孩子。现在她会说“谢谢”了——虽然发音不太对。她会叫“妈妈”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忘记说英语。
她蹲下来,帮塞拉菲娜把鞋跟提了提。“走吧,回家。”
“回家。”塞拉菲娜重复了一遍。
她不知道“家”是什么意思。但麦格说了,那就是这个意思。
她们走在走廊里。塞拉菲娜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麦格走在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墙上的画像里,胖乎乎的女巫睁开了眼睛。“这孩子是谁?”她问旁边看报纸的男人。
“不知道。”男人说,“但麦格教授好像很喜欢她。”
女巫看了看她们的背影——一大一小,逐渐远去。
“不是好像。”女巫说。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继续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