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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潇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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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暮雨洒不尽、滚滚东流淘不竭,只见去帆,不见归流。——)
是梦,塞拉菲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开始,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然后,她看到了光。
那个人的脸,六年后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出现在她眼前———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他的味道……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熟悉,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过去了六年你从未出现在我的梦里、记忆里?
她想起来了。
握住他的手的触感就像握住一块温热的冰。
可是她还太小,不明白他紊乱的心跳。
世界一开始在塞拉菲娜眼中是混沌,而后裂开一条缝隙,光透了进来;最后是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不是父亲,不是监护人,甚至不是“那个男人”这么简单的称谓。
在梦里,在那个黑暗的、只有他和她的房间里,她甚至没有叫过他任何东西。
她只是看着他,仰着头,用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沉默仰望着一个比她大太多、比她重太多的人。
他的眼睛看着她。
是一种审视,“今天我们来试试这个咒语。”他会在这种目光结束后轻声说。
她早就忘记那些咒语的名字,以及在她身上的痛。
一件半成品,一个实验品,一个容器。
她在梦里知道这一切,可是四岁的塞拉菲娜不知道。四岁的塞拉菲娜只看到光——那个人站在光里,背对着裂开的世界,低头看她。
她只看到他的轮廓,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的味道。
被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是英语,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
是蛇佬腔。
他把那个声音放进她嘴里,作为礼物赏赐给她。
“拿着,”他说,“这是你的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笑。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谢谢。她只记得那个声音在她的喉咙里第一次成形时的恐惧。
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礼物。
然后就是空。
房间是空的。
四面墙,一扇门,一扇窗。窗户外面的世界她看不见,或者说,那个房间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
她用蛇佬腔和自己说话。和墙壁说话。和窗玻璃上偶尔爬过的蜘蛛说话。
蜘蛛回答她了。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蛇佬腔不只是在“说”——它意味着蛇类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爬行生物都会回应你。
那只蜘蛛告诉她,门外经常有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不喜欢光,喜欢在夜里走动。
三岁的塞拉菲娜觉得那是一个有趣的秘密。
阿瓦达索命。
绿色的光一次又一次地击中她。
她倒下去,然后又坐起来——每一次都坐起来,带着那种孩子特有的困惑表情,看着他,像是在问:这是什么游戏?
他不回答。他只是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然后是钻心剜骨。那个不一样。那个让她尖叫了。她蜷缩在地上。
她又听到他在本子上写字的声音。
他把她弄疼了,疼得她想缩进自己的骨头里,然后他说“有趣”。
可是四岁的塞拉菲娜没有恨他。她甚至不知道“恨”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有时候会看着她,用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的目光。她以为那是关注。她以为关注就是喜欢。
她想要他喜欢她。
所以她在他下一次走进房间的时候,用蛇佬腔说了一句:“今天你想让我试什么?”
他停住了。
他看着她,发现了她一别的用途。
“你不怕?”他问她。用的也是蛇佬腔。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不怕。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怕”是什么。
她的情感世界是空的——房间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他没有给过她任何情感教育,没有教过她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愤怒、什么是自我保护。
他只给了她蛇佬腔,一门用来和爬行动物说话的语言。
她甚至不算是个人类孩子。她是一个有孩子外形的容器,里面装着他放进去的蛇佬腔,和一颗空荡荡的、不会对阿瓦达索命产生反应的心。
没有灵魂。
她在梦里终于理解了这个事实。不是“免疫”,不是“抵抗力强”——是没有灵魂。
阿瓦达索命咒杀不死她,是因为那个咒语的工作方式是剥离灵魂与□□的联系。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灵魂,那它就只是一道漂亮的绿光。
他一定是在她身上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这一点的。
反复地施咒,反复地观察,反复地在那个本子上写写画画。一个没有灵魂的孩子——多稀罕的实验品。
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没有灵魂,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梦里没有这些答案。梦里只有那个房间,那个人,那些绿色的光,和那只温热的、脉搏紊乱的手。
———
她不知道那是第几天。
在那间屋子里,时间是没有形状的东西。它不像外面的人说的那样是河流、是箭、是不断从指缝间漏走的沙——不,在那间屋子里,时间是墙壁。四面墙,她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
疼痛是她唯一的刻度。
那天他比往常更安静。没有绿光,没有本子。他只是让她坐在床上,然后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像大人摸发烧的孩子那样。她几乎要以为那是温柔了。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钻心咒的那种。钻心咒是火,是尖叫,是把她的身体烧成灰又强迫灰重新拼回人形。
这次的痛是冷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塞进她本来就不完整的身体里——不,不是“塞进去”,是“钉进去”。像钉子。
她没有尖叫。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因为他在看着她。
他在等什么。她知道他在等什么。每次他做实验的时候都会有这种表情——那种“让我看看会发生什么”的表情。
她不知道这又是什么实验。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她里面,很小,很暗。像一粒种子。但它不会发芽。它不是那种种子。它是死的。或者不是死——是睡着的。是一种不会醒来的睡眠。
她后来花了六年去忘记这种感觉,又花了一个梦境去重新想起它。
他不小心把一部分自己掉在了她里面。或者说,他故意把它放了进去——她不确认。她永远无法确认。
而他只是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没有回头。
后来的几天——如果那些确实是“天”的话——他没有再出现。
门没有开。脚步声没有在走廊里响起。她贴在门上听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安静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音。
他不来了。
这个认知像水一样渗进她空荡荡的心里。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第一天她觉得他只是在忙。第二天她觉得他可能在准备一个新的实验。第三天——
第三天她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是因为她能感觉到。那间屋子突然变得比她更大、更空、更安静。当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时,他一旦离开,房间就变成了一个壳。
她站在房间中央,像一粒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扣子。
她决定离开。
这是她在这间屋子里做出的第一个不是“回答”的決定。
门没有锁。
她一直以为门是锁着的。但当她把手放在门把上,往下摁的时候,锁舌咔哒一声缩了回去。像是它一直在等她这么做。
她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空。还是空。没有他的房间空得更彻底,像是连墙壁都在呼吸——呼气,把她往外推。
她推开了门。
走廊很长,很暗,灯是那种老式的魔法火焰,蓝白色的,烧得很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赤脚踩在石头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爬到膝盖。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不在这里”。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通往外界的门。但在门和走廊之间,有东西拦着。
一条蛇。
很大,盘踞在走廊的正中央。
它的身体有她的大腿那么粗,盘起来的圈数多得她数不清。它的头枕在自己的身体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觉。
但塞拉菲娜知道它没有睡。
她站在走廊的这一头,看着那条蛇,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她之前从不害怕,这一刻她怕了。不是因为蛇很大,不是因为蛇可能会咬她。是因为那条蛇是他留下的。是因为那条蛇在这里,就是他在告诉她:你不能走。
她张开了嘴。
蛇佬腔从她喉咙里滑出来,带着点颤抖,“让我过去。”
蛇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它看着她,头慢慢从身体上抬起来,离地面越来越高——直到它的视线和她平齐。
“你要去哪里?”蛇问。
“离开。”
“他不喜欢你离开。”
“他不会醒了。”她说。
“他在睡觉,”蛇说。纳吉尼——虽然她当时不知道是这个名字——的声音是低沉的,“他睡了很久。”
“他不会醒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说。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她在那三天里得出的结论。
蛇沉默了一会儿。它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又放大。
“他只是在睡。”
“不是睡觉,”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向一条蛇解释“他再也不会出现”和“他睡着了”之间的区别。她只知道那不一样。睡着的人会醒来。而那个人——
“我要走。”
蛇的头又抬高了一些。它的身体开始缓缓移动,鳞片划过石头地面。它把走廊堵得更满了,不是刻意的,只是在重新调整自己的身体。但那个动作的结果是:路没有了。
“不要走,”蛇说。
她的脚钉在地上。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感受得到底是什么了。她不知道该对“不要走”这三个字做出什么反应。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有。
“他会回来,”蛇说,“他每次都会回来。你在这里等他就好。”
“等多久?”
蛇没有回答。
“等多久?”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她的。像另一个孩子的。一个敢生气的孩子。
“……我不知道,”蛇说。它的声音变了,几乎是困惑的,“他有时候很久不回来。但他总是会回来的。”
“多久?”
蛇又不说话了。
她看着蛇的眼睛。金色的竖瞳,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阻止她的决心。
“他会回来的,”蛇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听起来不像是在说服她。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不等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蛇的身体绷紧了。那一瞬间它真的像一条蛇了,不是走廊里的一件家具,不是他留下的一个路障,是一条活着的,有攻击性的,可以杀死一个四岁孩子的蛇。
它的头低下来,和她的脸平齐,嘴微微张开,她能看见里面两颗巨大獠牙。
“你不要走。”
这一次不是请求。是警告。
她没有退后。
“让开。”
她用蛇佬腔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
纳吉尼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竖瞳收缩,又放大。
但它没有让开。
“他说过,你不能离开这里。”蛇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他不会回来了。”
“他会。”
“你知道他不会。”
蛇没有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纳吉尼的头闪电般探过来——不是咬,是拦截。巨大的蛇头挡在她面前。
“我说了,你不要走。”
蛇的嘴张得更大了,两个獠牙几乎完整的暴露在她面前,还吐着蛇信子。
她看着那些牙齿,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然后——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她走进了纳吉尼的攻击范围。
蛇的身体整个绷到了极限,肌肉在鳞片下面隆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它只需要几秒就能咬住她,缠住她,把她绞碎在那些盘绕的躯体中间。
“你再走一步——”
“你不会咬我。”
她说得很平静。
纳吉尼的竖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我是蛇佬腔,”她说。“你是蛇。你不咬蛇佬腔。”
这不是真的。蛇会咬蛇佬腔。她知道。他告诉过她——蛇佬腔只是能和蛇说话,不代表蛇不会攻击你。
蛇是野兽,野兽有野兽的规则。
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看到了纳吉尼眼中的犹豫。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大的说服力。而是纳吉尼从来没有被一个蛇佬腔违抗过。他是唯一对它说话的人。他从来不会说“让开”,他只会说“待在那里”。他下达命令,纳吉尼执行命令。从来没有一个蛇佬腔站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睛,对它的威胁无动于衷。
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它的命令是“看住她”。但没有命令说“如果她违抗你该怎么办”。
她抓住了那一瞬间的犹豫。
她侧过身,贴着墙壁,从纳吉尼的头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她的肩膀擦过蛇的下颌。
纳吉尼的头猛地转过来。
牙齿擦过她的手臂。
不是咬是擦过。两颗牙齿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白痕,没有破皮,但那个触感是真实的,随时可嵌到肉里。
她的心脏停了一拍。
但她的脚没有停。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侧着身子,贴着墙壁。纳吉尼的头跟着她移动,竖瞳始终锁定在她身上,嘴半张着,牙齿露在外面。它随时可以咬下来。随时可以缠住她。随时可以结束这场逃跑。
但它没有。
不是不想。它在和某种东西斗争。命令说“看住她”,但命令没有说“如果她不顾一切地要走怎么办”。
它的本能告诉它应该攻击,但它的本能之上还有一层更古老的、属于蛇类的某种……敬畏?迟疑?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一件事:纳吉尼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是蛇佬腔。他是蛇佬腔。她是他的蛇佬腔——不,她不是。她是他的实验品,但他的实验品会说蛇佬腔。这就够了。这就足够让一条蛇在面对她的时候,在执行命令和遵循本能之间,产生一个致命的犹豫。
她走过了纳吉尼的头。
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体最粗的那一圈。她的整个身体贴着墙壁,而墙壁和蛇的身体之间的距离只有她半个身体的宽度。她的肚子贴着冰凉的石头,后背贴着更冰凉的鳞片。她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壁虎爬过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
纳吉尼的身体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蛇体内挣扎,命令和本能,忠诚和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蛇的呼吸变得急促了,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说一个被反复吞咽下去的词。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过了蛇身体最粗的部分,然后是逐渐变细的尾部。最后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没有被蛇的身体覆盖的石头地面。
她站在了纳吉尼的身后。
通往外面的门就在她面前。没有遮挡了。
她应该跑的。她应该推开门,冲进光里,头也不回地跑掉。
但她站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蛇,面对着门。
“你不要走。”
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命令了,近乎请求。
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光漏进来。
“你不要走。”
最后一次。这一次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是蛇佬腔,而只是蛇发出的某种声音。
她站在门缝里,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黑暗里。
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门。
她不知道纳吉尼是重新盘起来了,还是仍然抬着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不知道纳吉尼会不会因为他回来发现她不见了而受到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