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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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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菲娜感到眼角湿润,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然后她睁开了眼。
医疗翼拱起的屋顶糊了一层雾般在她眼前晃,身上的白色被子也显得有些不切实际。最后,在水珠渐渐干涩,她才看到麦格坐在旁边。
麦格坐在一把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床沿。她的长袍有些皱了,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有几缕灰白色的碎发从发髻里散落出来,垂在耳边。
她低着头,似乎在打盹,但肩膀的姿势很僵硬。
塞拉菲娜看着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妈妈。”她缓缓开口。
麦格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塞拉菲娜睁开的眼睛时。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塞拉菲娜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在自己刚才发出的那个音节上——那个声音不对,带着一种嘶嘶的尾音。
“我的脸上有水。”她又说了一遍——但又是蛇佬腔。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
她近乎两年都没太说过这种语言了。很小的时候,她偶尔会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说话,但麦格听不懂,她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后来她就不说了,自然而然地忘记了。那种语言像一条干涸的溪流,在她的意识深处静静地躺着,不再流动。
但现在,它自己流出来了。
麦格困惑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有听懂她刚才说的话。
塞拉菲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她有些慌乱地清了清嗓子,用英语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像是在学习一门生疏的语言:“我——的——脸——上——有——水。”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麦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对。
麦格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怜爱,还有一丝塞拉菲娜读不太懂的酸涩。
“那是泪珠。”麦格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帕,递到塞拉菲娜手里,“你哭了,塞拉。”
塞拉菲娜接过方帕,手指笨拙地在脸上擦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帕子上那小块湿润的痕迹,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麦格,表情有些茫然。
哭了?
她从来没有哭过。至少她不记得自己哭过。她知道哭泣是什么——她在城堡里见过无数孩子哭,新生想家的时候哭,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哭,被罚劳动服务的时候也哭。
但她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从眼睛里流出液体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哭。
原来眼泪是温热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潮湿的触感。
“你昏迷七天了,塞拉。”麦格忽然说,语气有些飘忽。
塞拉菲娜的手停在脸颊上。
七天?
她努力回忆——湖水的冰冷、窒息的感觉、那道蓝光——但记忆像碎掉的冰面,一块一块的,拼不完整。
她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贝拉特里克斯的脸,然后是黑暗,很长很长的黑暗。
她抬起头,看向麦格。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楚了麦格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脸颊比平时瘦削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变得更加明显。
她没怎么休息。
“妈妈,”塞拉菲娜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很多,“你一直在这里吗?”
麦格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帮塞拉菲娜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递给了她一杯热可可。
“庞弗雷夫人说你随时可能醒来。”麦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我在这里等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方帕。那块白色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上面那小块湿润的痕迹正在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妈,”她说,声音很轻,“我做了一个梦。”
麦格正要坐回椅子上,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住了。
“什么梦?”她问,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她坐回床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回忆那个梦——那些画面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沉在湖底的碎片突然被搅动,一片一片地翻涌到水面。她看不清完整的图景,只有一些碎片:白色的墙壁、刺眼的光、低沉的念咒声,还有——
还有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想要钻出来。
“我不太记得清楚。”塞拉菲娜说,这是实话。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她越是努力去看,就越是散开。“只有一些……碎片。”
麦格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塞拉菲娜注意到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什么样的碎片?”麦格问。
塞拉菲娜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可可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有一个房间。”她说,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更慢,更远,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读过的文字,“很白。没有窗户。我不知道叫什么。”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
杯子里的可可微微晃了一下。塞拉菲娜没有注意到。
“他很高。穿着黑色的袍子。他的眼睛——”
她皱起眉头,努力去抓那个画面。
“他的眼睛……我忘记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塞拉菲娜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在努力回忆更多的细节——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念咒语时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但那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他在念什么。”塞拉菲娜说,“一直在念。同一个咒语,很多很多遍。然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杯子。
“——疼。”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麦格看到她的手指在颤抖。
她停下来。
“然后我醒了。”
她抬起头,看着麦格。
麦格的脸离她很近。那双眼睛——塞拉菲娜一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东西,像城堡的石头一样永远不会变——此刻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心疼。
这是别的什么。
这是……恐惧。
麦格·米勒娃在害怕。
“妈妈?”塞拉菲娜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你怎么了?”
麦格没有立刻回答。她花了大概三秒钟——塞拉菲娜数着的,三秒钟——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那三秒钟里,她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什么。”她说,声音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你继续说。还有别的吗?”
塞拉菲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条蛇。”她说。
麦格的眉毛动了动。
然后塞拉菲娜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眉头紧蹙,“对不起……我有些忘记了。”
“她一直让我别走,但我还是离开了。”她抬起头,看着麦格。
麦格低下头。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太稳。
“塞拉菲娜。”她说。
“你记得这些,”她说,“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塞拉菲娜想了想。
“因为没有必要。”她说,语气很认真,“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在霍格沃兹。和你在一起。”
她又想了想,补充道:“而且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那些画面……我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做梦。有时候我觉得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故事。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呢?”麦格问。她的声音在发抖。
塞拉菲娜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可可。
“如果是真的,”她说,声音很平静,“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有魔法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关在白色的房间里。”
她抬起头,看着麦格。
“而且我有你。”
麦格看着她。
“你说得对。”麦格说,声音稳下来了,恢复了她一贯的那种坚硬、可靠的平稳,“你有我。”
她伸出手,把塞拉菲娜手里的杯子拿开——可可已经凉了——然后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在她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但是塞拉,”麦格说,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再想起来什么——任何东西,哪怕你觉得只是梦,哪怕你确定是想象出来的——你告诉我。好吗?”
塞拉菲娜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好。”
麦格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
贝拉特里克斯是在塞拉菲娜醒后第二天来的。
她来的时候是清晨,天刚蒙蒙亮,医疗翼的走廊里还点着几盏夜灯。
这个时间选得很巧妙——既不会撞上庞弗雷夫人的例行查房,也不会遇到来送早餐的家养小精灵,更不会碰见那些“恰好路过”想看一眼麦格教授那个传说中爆发出惊天魔法的女儿的学生们。
塞拉菲娜醒来不到两个小时,整个霍格沃兹就知道她醒了。
消息传得比飞路粉网络还快——先是庞弗雷夫人告诉了一个医疗翼的实习生,实习生告诉了一个来拿头痛药的赫奇帕奇女生,赫奇帕奇女生告诉了公共休息室里的所有人,然后一夜之间,城堡里每个人的嘴边都挂着同一个名字。
塞拉菲娜·麦格。
那个十岁了还没有魔法觉醒的女孩。
那个被邓布利多亲自送来的孩子。
那个在黑湖底下爆发出把十里冰面都震碎的蓝光的——不管她到底是什么。
从昨天下午开始,医疗翼门口就陆陆续续有人“路过”。
拉文克劳的女生们假装在走廊里讨论作业,格兰芬多的男生们假装在找丢失的蟾蜍,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假装什么也没假装——他们就是直接走过来看一眼,然后转身走掉,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也没看见”的高傲。
麦格坐在塞拉菲娜床边,批改着一摞七年级的论文,红墨水用完了一瓶。每当有人敲门,她就抬起头,用那种让无数学生胆寒的、毫无温度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说:“她需要休息。”
门就关上了。
庞弗雷夫人试图在门口贴了一张“禁止打扰”的告示,但麦格说不用。
“贴了告示反而显得有什么可看的。”她说,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红线,“让他们来看。看完了就散了。”
她说得没错。到了傍晚,医疗翼门口已经清净了大半。新鲜感这种东西,在霍格沃兹从来持续不了太久。
但麦格知道,有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
贝拉特里克斯就是其中之一。
她来的时候,麦格正在给塞拉菲娜读《预言家日报》——塞拉菲娜说她想看看有没有关于“黑湖蓝光事件”的报道。
麦格用那种念魔法部公文的、毫无感情的语调读着第三版上一段关于“霍格沃兹不明魔法现象”的简短报道,读到“魔法部正在调查”的时候,塞拉菲娜翻了个白眼。
敲门声响了。
是那种敲完了就站在那里,等着,既不打算再敲第二次,也不打算离开的敲门声。
麦格放下报纸。
“进来。”她说。
门被推开了。
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头发扎成了一个低一些的马尾——塞拉菲娜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贝拉特里克斯通常不喜欢扎头发,她说马尾会让她看起来像个“听话的好学生”。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整个医疗翼,落在塞拉菲娜身上。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是某种被迅速压下去的东西,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太自然的、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上。
早上好,教授。”她对麦格说,语气乖巧得不像她。
“布莱克小姐。”麦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贝拉特里克斯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把书放在塞拉菲娜的床头柜上——那是一本厚厚的、封面有些磨损的书,塞拉菲娜瞥了一眼标题:《大不列颠铁路发展与技术革新史》。
“你说过你对这个感兴趣。”贝拉特里克斯说,目光没有看塞拉菲娜,而是盯着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掉的可可,“我在图书馆找了好久。它在最底下的架子上,落了很多灰。我擦过了。”
她补充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的骄傲。
塞拉菲娜拿起那本书,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别淹死了。我找不到第二本。”
塞拉菲娜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你,贝拉。”她说。
贝拉特里克斯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几乎可以被忽略。但麦格注意到了,里面有太多东西:庆幸、后怕、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愧疚,还有一种青春期女孩绝不会承认的柔软。
“你看起来还行。”贝拉特里克斯说,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我以为你会更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