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光经理的非正常日常》壬生惠

213、祈雨之歌 火势越来

　　火势越来越大。
　　已经烧完了院子里的荒草和残垣断壁，又开始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房屋的木梁烧去。
　　理穗赶紧从井里打水，她握住井绳，铁皮水桶重重磕在青石井沿，沉进凉水里。
　　然后迅速将满桶水拽上来，水花晃出，顺着桶壁淌在焦热的地面，转瞬就蒸成一缕白雾。
　　她将水朝着火势最猛的地方泼过去，滚烫的气浪却骤然反扑，裹挟着灰烬迎面撞来。浓烟钻进她的咽喉，刺鼻灼痛，让她不得不偏过头。
　　而后止不住地咳嗽，眼眶被烟气熏得发红，生理反应下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火之神御守在她脚下撑开了一方狭小的结界。能守护住理穗不被火焰伤害，护住她脚下的寸许之地，但也仅限于此，不肯往外多延半分。
　　她见状只好扔下水桶，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踩着残破的院墙，顺着横梁，一阶一阶爬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片烫得几近龟裂，她站在最高处，夜风卷着灰烬扑面。
　　理穗缓缓合上双眼。唱起那支雨女的祈雨之歌。
　　那是很久以前，只在她梦里回响过的歌谣。
　　这世上的悲伤，大约就像早上新生的露水，无论多么细小，等阳光出来，总要顺着风一路向上，升到天上去，在云里得到安息，总要有归处。
　　愿以歌声为渠，把附在世间的秽、附在人心里的暗，一并洗涤送回天上。此后大地归清净，世间归安宁。
　　愿这首歌，抵达每一个被黑暗压住的角落，抚慰那些快被绝望咬碎的人心。
　　悲伤与污秽被洗净的那一刻，世界将重新开始转动。
　　歌声流淌而出的时候，无数没能留住的人与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些碎裂、熄灭、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过往，沉沉叠叠压在心底。
　　她借着歌声呼唤天地万物垂听，诚心祈求甘霖降落，绵长的心意顺着曲调，高高远远地送往苍穹。
　　云层之上，有什么开始醒转。
　　歌声流淌，属于她的灵力，开始同广袤天地缓缓共鸣，安静地向外散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自她周围开始出发，漫过熊熊燃烧的屋宇，漫过焦黑残破的院墙，一路向着远处沉眠的山林、向着头顶厚重暗沉的夜空不断扩散。
　　四面八方的风轻轻拂来，擦过她扬起的脸颊，掀动被烟火燎得发焦的衣角，仿佛整片天地都侧过耳朵，安静聆听。
　　乌云不知从什么时候也聚拢起来，也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火光映红的夜空整个吞进去。
　　歌声被风托着，越传越远。天空被歌声彻底唤醒，雨要来了。
　　第一滴雨很快落下来，在她扬起的脸上，冰凉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紧跟着，连绵不绝的雨丝自云层垂落。
　　细密雨线斜斜织成雨幕，砸在跃动嚣张的火舌之上，响起连绵不断的滋啦声响。那是火焰挣扎喘息、渐渐萎靡下去的哀鸣。
　　肆意窜高的焰尖被雨水接连击打，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攀附木梁的余火、檐角跳动的火苗、枯枝堆里蛰伏的暗火、石板缝隙藏匿的星点火星，一层接着一层，次第黯淡、熄灭。
　　燃烧扬起的白烟被雨水浸透，失去扶摇而上的力道，沉甸甸坠回焦黑大地，散成薄薄朦胧的烟霭。
　　雨没有停下。
　　理穗依旧静立在屋脊之上，任由冷雨浸透身上衣衫。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淌落，冲刷干净脸上厚厚的尘灰。
　　雨后微凉的风掠过焦土，拂动她散乱的发丝。她站在这场雨水洗净的废墟中央，忽然觉得，那些长久无处安放的悲伤和执念，也正借着这场雨，一点一点，去往它们本该归宿的地方。
　　等她睁开眼睛，发现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开始立在门口。一身黑衣被细雨浸得发深，发梢垂着晶莹的水珠，贴在额角滴落。
　　“我收到属下的急报赶来。” 奴良陆生的声音清晰传到理穗耳中，“他们说这里燃起的是阴阳师遗留的咒火，寻常手段完全无法压制。没想到是友人你呀。”
　　今夜，巡夜的妖怪匆匆赶回奴良组报信，城中商业街突发妖火，火势诡谲，裹着浓厚的阴阳术咒气与污浊魔气。
　　奴良组的地界闹出这样的乱子，又和近期接连发生的凶事牵扯在一起，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握紧腰间佩刀，化作夜色里一道黑影全速奔赴。
　　赶路途中，他早已在心中筹谋妥当，打算调动组内妖怪分割火区、驱散缠附的怨魂，已经做好一场恶战的准备。
　　可等他抵达，大火已经尽数熄灭。
　　他顿了顿，看着理穗的目光里藏着不加掩饰的讶异，慢慢沉淀成敬佩：“看起来，我来迟了，这里似乎发生了什么故事。”
　　巷子深处，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还冒着白烟，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光。只有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女，正踩着焦黑的横梁，从屋顶上一阶一阶跳下来。
　　双脚稳稳踩实地面之后，她才抬眼望向门口的少年，眼底浮起熟悉温柔的笑意。
　　“陆生。”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是长时间歌唱、被浓烟呛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好久不见。”
　　陆生看着理穗狼狈的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黑灰，皱起眉："怎么弄成这样。衣服全湿了，还沾着灰。"
　　“没办法，火太大。”理穗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普通井水扑不灭，没有别的法子，我怕烧到外面去，只好爬到屋顶上去。”
　　“爬到屋顶上去做什么？”
　　“唱歌。”理穗说，“唱雨女的祈雨之歌。”
　　陆生微微一怔，重复了一遍：“雨女…… 祈雨之歌？只是唱歌？”
　　“嗯。”理穗轻声说，“是很久以前，在梦里听过的一支歌。我一直记得调子，却从来没机会唱。今天火实在太大，水浇不灭，结界也只护住我一个人。我想着，总得试试别的办法，就把那支歌唱了出来。”
　　“然后就下雨了？”陆生的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置信。
　　“嗯。”理穗望着漫天垂落的雨，“天地都听见我的祈求和心意，云听见了，雨就落下来了。”
　　陆生当然能感知到，方才飘荡在这片天地间那股共鸣的余韵，没想到居然是因为理穗的歌声而来。
　　实在厉害啊！
　　他听过不少传闻，关于拥有特殊灵视、能够和万物交谈的人，比如之前就有所谓虫师能看见细微的虫一样的灵体。而眼前藤原理穗，她的心意足够深重之时，竟能连通了人与天地之间看不见的脉络，撼动天象。
　　“这支歌，净化的不止是火吧。”陆生忽然开口。“这是一场温柔的净世之雨呀。”
　　理穗闻言笑起来，侧头看向他：“被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很了不起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抬手拨开一缕黏在额角、浸满雨水的湿发。
　　“我能闻见风里气息的变化。大火熄灭之后，这座宅院原本缠绕不散的怨气、浓重咒息，淡去了太多。是被歌声接引走了，终于得以安息。” 陆生说得十分笃定，妖的感官不会欺骗他。
　　“是的。”理穗随即笑着调侃：“你的鼻子倒是格外灵敏。”
　　“嗅觉敏锐本是犬妖的本事，本大爷身为奴良组少主，自然也得有几项看家本领。” 陆生说得理直气壮，玩笑的神色很快敛去，眼神认真地看向她，“你究竟卷入了什么事？”
　　他视线扫过脚下满目焦土，想要探寻究竟，“这不是寻常意外失火，是阴阳师施下的咒火，对吧？是谁的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鼻尖又是一动，那股方才隐约捕捉到的气味，似乎并没有随着大火与雨水彻底消散。
　　混杂在焦糊、湿土与怨秽余息里，一丝若有若无、属于犬类的腥臊气息，沉沉地蛰伏在空气深处。
　　真奇怪，怎么会有狗的味道。
　　奴良陆生神色微微沉下，不动声色地继续分辨气味的来处。
　　听到陆生询问，理穗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神情凝重下来。
　　“是芦屋景嗣。”她说，“芦屋道满的后人。”
　　陆生的神色微微凝住，心中充满感慨，千年前的人和家族还真是阴魂不散呢，前有要生下晴明的羽衣狐，这里又来了个芦屋的阴阳师。
　　如今的里世界似乎也并不太平。
　　“芦屋道满……”他环顾四周烧焦的院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安倍晴明斗法、又诅咒藤原道长的那个？”
　　“嗯，是的。不过已经结束了。”
　　“对了。”陆生像是想起什么，回过身看向巷子深处那间被火熏黑、却终究没有倒塌的小屋，“那是座敷童子的屋子？怎么没见她？”
　　“嗯。”理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今晚去参加聚会了，不在。不过幸好是不在。”
　　“没出事就好，走吧。"”陆生转身，朝巷口走去，“先回去把你这身衣服换掉。淋了那么久的雨，别着凉了。”
　　“嗯。”理穗点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喊了一声：“陆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谢你。” 理穗说，“还有，今夜这场雨，麻烦请帮我瞒下吧。”
　　“放心，我会尽力守好这个秘密的。” 陆生静静注视她片刻，露出理解的笑意，“剩下的，交给我们吧，好歹也让奴良组出一下力。”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被灰烬掩盖一直安静蛰伏的丛云牙，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嗡 ——
　　低沉、尖锐的剑鸣猛地炸开，不似往日那种沉敛压抑的低吟，而是犹如被侵犯领地般带着狂暴的敌意与凛冽杀气，似乎是因为陆生的探查被狠狠激怒了。
　　漆黑刀身之下，翻涌的妖力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阴冷锋锐的气息瞬间铺满周遭，连飘落的雨丝都被这股凶戾之力搅得偏斜。
　　“丛云牙？！”理穗脸色一变：“居然差点把这把妖刀忘记了，说是罪魁祸首也不为过。”
　　陆生一凛，同一时间绷紧了脊背，腰间刀悄然滑出半寸，漆黑的眼眸瞬间沉下去，循着刀刃锁定的方向，望向废墟阴影最深的角落。
　　方才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犬类气息，此刻骤然清晰起来。
　　雨还在下，焦黑断墙之后，一道影子极轻地动了起来，妖力涌动形成一头犬妖的虚影，朝着他俩不断地怒吼着，但很快维持不住身形就消失了。
　　“原来真的有狗。” 陆生低声吐出一句，声音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