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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播磨芦屋   家里画 ...

  •   家里画画的颜料用尽了,理穗周末出来购买颜料。
      傍晚,暮色临近,她提着牛皮纸的购物袋走在商业街,纸袋里装着给座敷童子带的饴糖与点心,想要顺路去看一下她。
      忽然,那一道恶意的视线又再次落在身后,并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是有人在故意跟着她,魔气扑过来,明显异于寻常。
      她猛地顿住,但没有回头,反而直接加快脚步向前进。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前往座敷童子寄居的那间旧屋去。那里人烟稀少,是她在这片街巷里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僻静和躲避之处。
      到达旧宅
      她大步冲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用力一推。
      门发出吱呀声响,但院子里静悄悄的,榻榻米上积着薄尘,火盆冷透,没有一点座敷童子那矮小的身影,只有散落一地的玩耍过后的小石子与彩绳。
      理穗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听附近的妖怪闲谈,大家约好了要去错季森林集会,庆祝夏天的到来。
      因为是久违的聚会,座敷童子自然也去了。
      就在理穗准备转身离开时,巷子尽头,芦屋景嗣终于走了出来。
      一身深灰的狩衣,料子陈旧,边角磨得发毛,他身侧斜斜挎着一只古旧的刀袋,袋中封着丛云牙。刀身的戾气被层层播磨流的咒符压制,可理穗一眼就能看见,刀袋缝隙里不断向外溢散漆黑的妖魔气和污浊气,像流动的黑墨水环绕在他身上。
      芦屋景嗣的身形比之前看起来清瘦许多,眼睛凹陷,骨头凸起,衣领下的颈项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底积着化不开,解不散的郁色。
      他阴测测的注视着理穗。停驻脚步,与理穗隔着数米距离,将她堵在旧宅门口。
      “不必再逃了,巫女大人。” 芦屋景嗣开口,“我观察你好久了,总算终于等到机会。”
      理穗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脊背抵着冰冷的木门。她飞快环顾四周,来路已被他的身影截断,巷墙高耸,檐角参差,没有第二条可以逃的路。
      “你想要做什么?” 她极力稳住气息问。
      丛云牙在袋中不安地震颤,低低嗡鸣,像是渴求鲜血与灵力。
      芦屋景嗣抬手,按住刀袋,那嗡鸣便低了下去,刀的渴求却仍在暗处翻滚。
      “圣洁的少女血肉可以使刀锋利,纯粹的灵力可以滋养我身,你说我要干什么呢?”他平静地说,接着垂下眼帘,语气里竟带上一丝悲悯似的叹息,“我也是迫不得已,可不要怪我呀。”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丛云牙,刀身出鞘的一瞬,黑气冲天而起,一道寒芒裹着浓重的戾气,直直朝理穗劈来。
      理穗来不及多想,转身躲回屋里。木门在她身后哐地合上,却挡不住那横贯而来的刀气。刀锋劈在门板上,木屑飞溅,一道裂痕自上而下裂开,几乎要将整扇门劈成两半。
      她连连后退,后背撞上墙,退无可退。
      “迫不得已?你既然知道我是巫女,那可知道我必然是神眷之人,不怕神明降下惩罚于你?”理穗喘着气,直视着自裂门中踏进来的芦屋景嗣。
      “惩罚!这世间还有什么惩罚比看着自己的家族灭亡更惨烈。”芦屋景嗣哈哈的狂笑起来,笑声嘶哑,似悲似喜,一脸哀泣。
      然后他又仰起头,黄昏落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没一会儿,他又开始兴奋地高喊着:“播磨道满一脉当年输掉的那一局终将会在我手上改写。”
      道满!?
      理穗躲避的脚步一顿,芦屋景嗣见状立刻向前踏出一步,抬手就要用家传的缚身咒,打算直接将她拘拿束缚劫持。咒术从他手指涌出,漆黑魔气如丝,直扑理穗四肢。
      就在咒丝快要缠上她衣袖的刹那。理穗下意识挥开,太阳属性的灵力挥散出来,顺着咒丝反烧回去。
      那些芦屋景嗣辛苦织就的缚咒,随着火舌蔓延,寸寸消融。他猛地一震,向后踉跄半步,连忙切断联系,错愕地看着理穗。
      没想到她的灵力如此强大。
      “完美”芦屋景嗣忽然低声痴痴地笑了起来,“真是完美的祭品。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放弃了。”
      说罢,他再次挥刀,朝理穗奔袭而来。
      而理穗那边自从刚发现自己的灵力对他有克制作用后反而放心不少。
      她不再急于继续逃窜,而是直接转身,正面对上芦屋景嗣。朝着他伸手就要去夺下他手中的刀刃。
      先撞上翻涌的刀气,她的皮肤当即被戾气刮出一道道发白的细痕,魔气刺进肌理但很快被净化消散。
      理穗勇往直前,完全没有后退的意思。
      下一秒,她抓住时机,掌心缓缓合拢,一把抓住芦屋景嗣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折。
      咔。
      奔杀到半空的刀势猛地卡死。丛云牙从僵硬的指间滑脱,当啷一声坠落在石板上,嗡鸣着滚了两圈,刀身黑气四溢,却再无人驾驭。
      “怎么会。” 芦屋景嗣瞳孔骤缩,然后开始痛苦地哀嚎起来,“疼疼——你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这不合理。”
      制住芦屋景嗣之后,理穗的手因为过于用力微微发抖,冷汗也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却始终没有丝毫的放松。
      她低头看着他,眼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困惑。理穗不解的问:“您要抓我,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复兴芦屋呀,我要复兴芦屋啊!”芦屋景嗣挣扎着,可魔气刚冒出来,就被理穗的灵力瞬间净化。他痛得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却依然咬着重音喊叫。
      “是芦屋道满的芦屋?您可是芦屋家的阴阳师,怎么会做如此邪恶之事?”理穗看着被满身黑气包裹的芦屋景嗣变得更不解了。
      芦屋景嗣忽然安静了,发出呵呵冷笑。
      然后,他心中似有无尽的怒火都被这句话点燃了。
      “芦屋,邪恶的阴阳师,这不正是世人给芦屋下的定义吗?” 芦屋景嗣词句话语一时间变得更加激动起来。“那场斗法根本不是一场私人仇怨。”
      他的声音慢慢拔高,世代积压的不甘顺着话语流淌出来,再也止不住:“是谱系之争。播磨野流,是山野自生的阴阳;安倍晴明,是朝廷御用的阴阳。诅咒者,对上被诅咒者。道满输了,后世史书、野传,全都把他写成败者、邪师。戏剧话本都在一遍遍演晴明得胜,一遍遍固化这场胜负。而芦屋永世不得翻身,你说,这对吗?这对吗?”
      听到他的话,理穗再次回想起雨女所说的见闻,看向芦屋景嗣的眼里充满了同情,情不自禁喃喃起来,“道满公啊,你可知道自己千年前的一场游戏,给后代带来了多大的烦恼么!”
      芦屋景嗣浑身一僵。他愣愣地看着理穗,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骤然卡在胸口。
      “你说……什么?什么戏……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当年道长公权倾朝野,显光公与他政争,托你芦屋家的祖先去对道长下咒。那是史书上的说法。”理穗解释道,看着芦屋景嗣有些慌乱的模样明显顿了顿,“可还有另一种说法,流传在山野的妖怪们之间,当年那一场,是道满公,自己愿意输的。”
      芦屋景嗣的瞳孔骤然放大,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就
      理穗没有停下,继续说道:“道满公与晴明公,本就是旧识。那时御用的阴阳,早就被朝堂权臣把持,只替权力说话,再不管天地与人心。道满公想要保全的,是山野自生、不曾被朝廷驯服的那一支阴阳师和自由。所以他找上晴明公,合谋演了那一场戏,由他接下显光的托付,对道长施咒;再由晴明公当众识破、出手阻止。
      于是道满公背负邪师之名,被流放播磨。可那其实是他自己求来的退路。他以一家之名,换下芦屋一脉在野外的存续。让晴明公留在朝堂做明面,自己退到山野做暗面。一明一暗,你说这算不算是另一种阴阳?”
      “可笑,自己求来的,多么可笑!”芦屋景嗣泪流满面。
      “所以您要劫持我?” 理穗问。“是想复仇?可您说执念的要翻的那个盘,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芦屋景嗣像是泄了气一般,被抽去了支柱,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一会儿,他又强打起精神,挣扎着,拼命摇着头说,“不,不对。你在骗我。你一个巫女,怎么会知道千年前的事,肯定是骗人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骤然拔高,嘶喊着,“你又懂什么,就算是这样,那芦屋世代所受的讥讽又该怎么算。谁又该给道满一脉一个公道。”
      说完,芦屋景嗣的挣扎一点点弱了下去。那积压了千年、如今终于塌空的执念,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终于烧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只不过出现了一点点小意外。
      还好他早已为了这桩计划,预作后手。他早备下一道播磨流的禁火咒,咒火以自身怨气为薪,特性是沾之即燃,寻常水、结界都无法扑灭。
      他原本打算,若是抓捕不顺,便以这道咒火,玉石俱焚。
      此刻大势已去,执念翻涌,理智迅速崩裂。他不再克制,立即咬破舌尖,引动藏在自身血脉里的禁术。
      火苗攀上衣料,缠上手腕、小臂,顺着狩衣一路向上吞噬,像一条苏醒的蛇。
      火星溅落,落在石板上,石板瞬间焦黑起烟。落在哪里,就往哪里蔓延,扑它不灭。
      火随风舞,转眼便向理穗这边窜过来。
      理穗赶紧松开钳制他的手,拍打着溅到身上的火星。可那火沾之即燃,越拍,火势反而越大,灼痛顺着衣料蔓延开来。
      正当她焦急的时候,家俱土火神御守忽然迸发出一道温厚而强大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将理穗身上的火焰寸寸按熄。那火在她身上,竟一丝痕迹也没有留。
      芦屋道满目瞪口呆地看着理穗,想不到这世间竟然真有如此神眷之人。
      火焰吞没他肩头的时候,他原本满是狂乱的目光,忽然一点点沉静下来。
      “还不知道巫女大人的名字,真是可惜。”他的声音被火烤得沙哑:“您…… 叫什么名字?”
      “藤原理穗。”
      理穗名字说出口的瞬间,芦屋景嗣一下子僵住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自己找捉住的人,居然姓藤原。
      这就像是命运的一个轮回。
      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透过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看见了千年之前,那个要求自己祖先写下诅咒,也写下决定芦屋一生成败的姓氏。
      摄关藤原家啊!
      良久,一声低低的哀嚎,从火光深处漫出来,混在噼啪作响的妖火里,说不清是笑还是哭:“果真是天不佑我......”
      他却不再挣扎,只痴痴地望着理穗,吟唱着;“君当作磐石,臣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蒲苇尚知纫,磐石不肯持.....…
      芦屋,因藤原而闻名,又将因藤原而终结.....哈哈……哈哈……哈……”
      理穗站在火焰之外,看着赤红的火焰一点一点地向上吞没他的轮廓,一点点消融。
      连带着他的妄想,他的野心,他的执念以及跨越千年想要翻盘的空想,都尽数随着这火一同燃尽。
      巷子里静下来,只有火焰静悄悄的燃烧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播磨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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