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光经理的非正常日常》壬生惠

214、丛云牙 陆生上

　　陆生上前一步，目光凝在躁动的刀上，伸手将它从灰烬里捡起。
　　没想到刚触到冰凉的刀柄，一瞬间，原本朝外宣泄的妖魔之气猛地调转方向。
　　嗡——
　　一声更凄厉的刀鸣叫嚣起来。
　　方才还向外追索恐吓两人的妖力，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蟒，顺着相触的血肉，毫无阻碍地钻进陆生的身体。
　　陆生浑身猛地一僵。
　　方才还清明沉稳的眼瞳骤然蒙上一层暗沉的灰黑，眼底的冷静迅速被汹涌翻涌的心魔裹挟，神情有些狰狞可怖。
　　无数破碎、嗜血、毁灭的杂音顺着刀的意志直直撞进他的识海，他想要屠戮厮杀，渴望血肉和力量，尽情地的释放自己的欲望……
　　丛云牙的恶念，粗暴地啃噬他的心神。
　　“呃……”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臂不受控制地发颤，握刀的手妖化明显，伸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柄里。
　　温和从容的姿态彻底崩碎，淡淡的凶光从他眼底浮起，看向理穗的目光可见被妖性影响深重！
　　“陆生！”理穗心头一紧。“醒醒！”
　　手掌拍向丛云牙，赶紧将他手中的刀打落。
　　所幸陆生意识深处还保有一丝清明，残存的理智在恶念彻底吞没自己之前，借由理穗的力道拼尽全力猛地松开了手。
　　掌心脱离刀柄的刹那，那股入侵识海的妖力稍稍退潮，可心魔已经扎根，阴冷的戾气顺着血脉游走，陆生踉跄着后退半步，抬手按住太阳穴，额角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呼吸变得急促紊乱。
　　心中暗叹大事不妙。
　　“意识差点就沉沦了，真是可怕的兵器……”他低声喘息，声音发哑。
　　理穗立刻跨步上前，一把握住他冰凉发抖的手。温和治愈的的灵力涌入，陆生这才感到暖洋洋起来。
　　柔和澄澈的灵力像一汪凉泉，淌过他被心魔侵扰的识海，一层层冲刷那些狂暴嗜血的碎片。
　　陆生垂着眼，涣散的视线，在她灵力的包裹下，翻涌的黑暗浪潮一点点平复。
　　眼神重新变得冷静从容起来。
　　“好险。”陆生低声道，余悸未消地看向那柄还在不停震颤的刀，“这把刀的恶念，远比我预想的更霸道。只是触碰，就险些被它夺了心神。”
　　理穗松开陆生的手，深吸一口气，决定由自己尝试，于是抬手握住了丛云牙的刀柄。
　　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的一刻，两股力量立刻撞在一起。
　　温柔绵长的灵力一点点缠绕住刀中翻涌的恶念，想要抚平它的暴戾。
　　可丛云牙本身就是承载凶煞的妖刀，刀内封印之下，沉睡着庞大无边的黑暗本源。被净化之力触碰的瞬间，刀中魔气疯狂反扑，漆黑浑浊的力量逆流而上，顺着刀柄往理穗手臂攀爬，想要反过来侵蚀她。
　　拉锯无声而惨烈，净化的白光与浓稠的黑雾无声中反复撕扯、吞噬。
　　理穗的手臂微微震颤，额角渗出薄汗。
　　一会儿，丛云牙的震颤渐渐弱了下去。被封印大半力量的它败下阵来。
　　理穗撤回灵力的那一刻，肩头一松，又跟着虚软地晃了晃。方才和刀中魔气拉扯，加上之前祈雨耗去大半心力，疲惫如同潮水漫上来。陆生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不能再继续强行灌注净化之力了。”理穗低声说，视线钉在那片不断渗着淡黑雾气的湿土上，“再逼下去，封印会破坏掉，到时候我们两个，都拦不住它。”
　　陆生点头，沉声道： “得想个办法解决它，不然迟早还是要发生大祸。得去找能给我们对策的人。”
　　理穗抬眼看向他：“你心里有人选？”
　　“当然是找爷爷啊！”陆生自信满满得说，“他活的年岁久，通晓各类古术、封印与妖物的典故，千年前事情，他多半有所耳闻。丛云牙的来历，他或许知道。”
　　陆生简单做了安排，先传讯给附近待命的奴良组妖怪，叮嘱他们悄悄围守住这片宅院，不要靠近。
　　小妖怪领命隐入雨幕。
　　二人踏着满院积水穿过回廊，还没有踏入内室，就听见里面慢悠悠传来一声苍老而散漫的笑。
　　“哎呀，这么大的雨，我的乖孙，还带着藤原姬君，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你们身上的狗味儿，隔着老远我都问见咯。”
　　纸门自行向两侧滑开。
　　滑瓢倚在矮几旁，一身宽松的暗纹和服，后脑勺那标志性的隆起格外醒目，手里捏着酒盏，酒气淡淡的，目光看似浑浊慵懒，实则早已把两人狼狈的模样调查得一清二楚。
　　“您贵安，奴良爷爷。”理穗对这么晚来打扰人家感到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深感抱歉。”
　　他慢悠悠放下酒盏，也不急着追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进来：“进来坐吧，别站在雨里淋着。先说说吧，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能把我你们逼到这份上。”
　　理穗和陆生进屋，她简单把事情从头到尾铺陈开来：芦屋景嗣的跟踪和献祭的失败。
　　说罢，她立即抬手将丛云牙放置滑瓢面前。
　　滑瓢眯起眼，枯瘦的手指隔空轻点刀面。指尖淡淡的妖力探过去，黑色的魔气就立刻警觉地翻涌，发出细微尖啸。
　　他赶忙收回手，脸上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摸着下巴，沉吟片刻。
　　“原来如此，”滑瓢开口，“这把刀最擅长抓住人心底的漏洞，据传是自古流传的上古魔剑，自带独立的太古邪灵，有自我意识，会主动蛊惑、夺舍持有者，反过来操控人，力量不足者会沦为杀戮傀儡。后来被战国时期西国犬大将得到，以犬牙重新熔炼，也只能勉强压制它，无法彻底销毁。
　　曾是西国有名的霸道三剑之一，不知为何流落人间。”
　　“那该如何处理这把刀，奴良爷爷。”理穗看着刀上开始不断升腾的魔气有些担忧。
　　“除非彻底将它隔绝于现世，降低邪气渗透、减少被人或者妖怪捡到的概率。否则实在难说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滑瓢看着这把刀难得的也感到了头疼，这把刀简直就是烫手山芋，一个处理不好很容易出大事。
　　就像现在，哪怕就算封印着，魔气邪气也会微弱外泄，吸引执念深重的人类和妖物靠近。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吗，爷爷！”陆生对滑瓢的回答显然并不满意，这世间从哪里去找能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呢。
　　理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是不是惹到了大麻烦。
　　笃、笃。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总大将，我可以进来吗？”外面响起冰丽的声音。
　　“请进。”滑瓢看向门口，敲了敲手里的烟袋。
　　纸门被轻轻拉开。冰丽一身蓝白和服，发梢还凝着细碎未融的雪晶，怀里抱着一只修长的黑漆木盒。盒身雕刻着繁复古老的卷草封纹，边缘镶嵌着哑光银扣，看着沉实厚重。
　　她缓步走入，将长盒小心放在矮几上。
　　“总大将，这是您让我找的封印匣。”冰丽垂眸看向木盒，双手恭敬地将匣子呈上，然后悄然退至一旁。
　　滑瓢点头，将盒子推刀从云牙旁边，说 “这是早年留存下来的封匣，花开院的杰作。虽说算不上能永久镇住丛云牙的至宝，封印的力量也有限，不能根除刀里的魔气。但多一层禁锢，也算眼下折中的法子，也能多少减轻你的负担。”
　　理穗俯身打量那只封匣，指尖轻轻拂过盒面的纹路。冰凉的木面之下，隐约有古老结界的力量缓缓流动。
　　陆生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宽慰理穗道：“爷爷也说了，不要抱太高期待。它只是多加一层牢笼，不不过能安全一些，我会让奴良组继续打听其他解决方案的。”
　　“我明白，谢谢。”理穗点头，“有封印匣已经很不错了。先把刀移进去试试。”
　　理穗伸出手，握住刀柄，打算将妖刀转移到滑瓢送来的那只雕花封匣之中。
　　就在她将刀提起的一瞬间。
　　一直沉默蛰伏的刀灵，骤然爆发。
　　尖锐、像孩童一样气急败坏的嘶吼，直接炸响在所有人的识海里：“我不要被关小黑屋！”
　　嗡——嗡——
　　整柄妖刀剧烈疯狂地颤抖起来，刀身表面的黑气不再向外四散冲撞，反而向内一收。
　　刀灵本源骤然压缩，整个刀体化作一股浓稠翻滚的黑烟，像一条灵活滑腻的黑蛇，顺着理穗还握着刀柄的手腕，毫无阻碍地往她身上钻去。
　　“理穗！”陆生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拉她。
　　已经晚了。
　　黑烟一瞬没入她的小臂皮肤，消失不见。
　　手居然一空，理穗僵在原地，手臂微微抬起。方才黑烟钻入的位置，皮肤底下有黑色纹路像藤蔓一般飞快蔓延，顺着小臂向上爬，往肩头、心口游走。
　　识海里，方才那道气急败坏的嘶吼还在回荡，混杂着无数撒泼打滚儿似的怒骂，还有各种阴恻恻的恐吓低语。
　　冰丽下意识抬手，寒气在掌心凝聚，却又不敢贸然出手，怕寒气误伤理穗本身，神色慌了：“怎么会……它没有选择冲破封印，而是寄生！”
　　就当滑瓢准备动手逼出丛云牙时，只见理穗颈后金光闪烁，一时间整个屋子里白光照的人眼睛睁不开，纯粹的太阳之力呼啸而出。
　　是之前春祭的时候，天照大神的赐福。
　　于是，滑瓢连忙转移目标，一把拉着陆生和雪女不断后退，离开室内。
　　开玩笑，他这里可是妖怪的大本营，差点被神明之力净化就成大笑话了。
　　在太阳之力帮助下，理穗自身的灵气与丛云牙的魔气开始形成微妙的平衡。
　　理穗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臂皮肤下游走的黑纹。她竟然能清晰感觉到，那团不甘又狡黠的刀灵，像耍赖躲进别人衣袍里不肯出来的小东西。
　　那道声音在识海深处，带着得逞之后的喜悦与得意，不停翻滚：“好不容易才从井里出来，我才不要小黑屋……你们都是和犬大将一样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