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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居共处 沈青禾救重 ...

  •   山居共处

      小屋狭小,一榻一灶,余下不过方寸之地。

      顾长渊卧榻养伤,沈青禾便在灶边铺了些干草,暂且歇身。

      白日里煎药、拾柴、整理观中遗留的草药,她动作轻缓,从不多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顾长渊伤在肩胛,抬手不便,饮食起居皆需人照料。晨起沈青禾递来布巾时,他伸手去接,手指无意间蹭过颈间——往日里总贴着一片温润,今日却只剩空荡荡的衣襟,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那是枚羊脂白玉佩,是他自幼便贴身戴着的,玉身刻着极细的“顾”字暗纹,除了镇南王府的人,旁人即便见了,也只当是寻常玉佩。既是身份的印记,也是亲卫们认主的信物,他素来看得紧,从不离身。

      想来是昨夜厮杀太乱,缠斗间被死士的刃口刮到了绳结,或是奔逃时不慎蹭落,该是遗落在了林间某处。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榻边地面,屋内整洁,并无玉光,心底掠过一丝浅疑,却也没再多想——眼下重伤未愈,追兵未散,一枚玉佩而已,暗纹隐蔽,不至于暴露身份,待伤愈后再寻便是。

      他不知,昨夜他力竭昏迷、沈青禾扶他进小屋的间隙,那些假意退去的死士,便悄悄折返至厮杀之地,循着细微的玉光,将那枚滑落的玉佩稳稳捡走。死士擦过玉身暗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入密林,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未干的血迹,无人察觉这场隐秘的捡拾。

      沈青禾心中虽有戒备,却知他伤势沉重,照料时半分不曾怠慢。她垂眸站在一旁,只当他是牵动了伤处蹙眉。

      “公子擦脸。”她语气恭谨,目光只落在自己鞋尖,不肯与他对视半分。

      顾长渊望着她低垂的发顶,眸色沉沉。

      少女指尖纤细,虽沾了些泥污,递物时却稳得很,分毫未抖。

      他不动声色,淡淡应了一声,接过布巾,手指不不经意擦过沈青禾的指腹,她像被烫了一般,飞快收回手,耳根悄然泛起一抹浅红。

      她转身往灶边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去熬粥。”

      顾长渊望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勾了一下。

      明明怕得厉害,却还强撑着守在一旁。

      山中存粮不多,她只得以糙米熬粥,清清淡淡,没什么滋味。

      盛出一碗递到榻前,她便蹲在一旁,默默拣择草药。

      “公子慢用。”

      顾长渊看了眼那碗清粥,又看向她面前的几株草药,忽然开口:“你不吃?”

      沈青禾一怔,抬头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我……稍后再吃便可。”

      观中粮食本就有限,她尽数省给了他。

      昨夜奔波一夜,几乎粒米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她却半句不提。

      顾长渊一眼看穿,却不点破,只淡淡道:“伤手不便,你喂我。”

      沈青禾猛地抬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合礼数,喂饭之举,更是逾越。

      她手指攥紧裙角,进退两难,眼底泛起无措:“公子,我……”

      “粥凉了伤胃。”

      顾长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青禾被逼得无处可退,只得咬着唇,伸手接过瓷碗。

      指尖微颤,一勺粥舀得极浅,凑到他唇边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长渊张口咽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少女脸颊绯红,长睫轻颤,连耳尖都染了色,明明窘迫至极,却仍强作镇定。

      他心底因刺杀紧绷的弦,竟在这一刻,悄然松了几分。

      一碗粥喂完,沈青禾后背已微微见汗,连忙放下碗,后退半步垂首道:“公子歇息,我去屋外煎药。”

      说罢便逃似的出了门,仿佛身后有物追赶。

      顾长渊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眸色愈深。

      纯良温顺,却知礼守节;

      胆小怯懦,却临危不乱;

      他指尖轻叩榻沿,心中疑云翻涌,却莫名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

      也罢。

      左右困在此处,便慢慢看。

      看她究竟是何身份,

      看这盘局,究竟要如何收场。

      屋外,药香渐渐漫开。

      沈青禾蹲在小灶前,轻轻扇着火,火光映着她苍白清丽的脸庞。

      望着跳动的火苗,她心头依旧惶惶不安。

      这位顾三公子……

      深沉难测,目光锐利得似要将人看穿。

      她不敢多言,不敢多问,更不敢泄露半分身世。

      只盼风声早日过去,他尽早离开,她也好下山,为王妈与陈伯讨回公道。

      至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这场莫名其妙的相遇……

      她只当是一场惊魂噩梦,盼着尽早醒来。

      接下来几日,山中日子过得极静。

      沈青禾依旧是白日煎药、拾柴、打理草药,夜里便蜷在灶边干草堆上歇息。她从不多话,做事轻手轻脚,只是她到底是少女心性,即便身处惊魂未定的境地,也藏不住几分鲜活清亮。观外庭院生着不少野兰与细碎白花,她趁煎药间隙,会随手采上几枝,寻了个豁口的旧瓷瓶,盛些山泉水插上,摆在榻前小几上。素白小花配着嫩青叶瓣,一室清寂顿时添了几分柔和生气。顾长渊睁眼时,便常能看见那瓶小花,也看见她蹲在瓶前,轻轻拨弄花瓣的模样。

      此后几日,她便常常换花。

      今日是细碎白英,明日是淡蓝鸭跖草,后日是带着晨露的点地梅。

      小屋本就狭小,被这点点鲜妍一衬,竟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

      顾长渊从未说过喜欢,可每一次她换花时,他都恰好醒着。

      有时她低头理花,发丝垂落,他会不动声色地看着,直到她抬头,才缓缓移开视线。

      顾长渊伤处日渐好转,已能勉强侧身,却依旧极少言语,大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

      一日午后,山风骤起,吹得窗棂轻响。

      一片枯叶被风卷着,直直朝沈青禾后颈飘去。她正低头分拣草药,一无所觉。

      榻上之人眼睫微抬,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屈指一弹,一缕劲风将那片枯叶扫开。

      动作轻得无人察觉。

      沈青禾只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摸了摸,茫然抬头:“风好大……”

      顾长渊早已闭上眼,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不过是伤口牵扯的微动。

      他自己也未意识到,为何会出手。

      许是这几日看她低眉顺眼、安安静静,竟不想看她被半分惊扰。

      沈青禾不知他小动作,只起身去关窗。

      她个子娇小,踮起脚尖也有些勉强,伸手时衣摆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顾长渊眼睫微动,目光落在她腕间。

      细白,干净,没有半点风霜痕迹,不像是常年在乡野间劳作的人。

      他心底疑窦微生,却没开口。

      傍晚煎药时,药罐咕嘟作响,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侧脸。

      沈青禾怕药汁溢出,微微俯身凑近,长发垂落,险些碰到火苗。

      她自己浑然不觉。

      榻上之人声音忽然淡淡响起:“头发。”

      她一怔,回头茫然看他:“公子?”

      顾长渊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依旧平淡:“火燎着了。”

      沈青禾慌忙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脸颊微微一热,小声道谢:“谢公子提醒。”

      说完便低头专心扇火,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这位顾三公子看着冷淡,竟也会留意这些小事。

      她不知道,顾长渊自小在军中与阴谋里长大,素来冷漠疏淡,从不会多此一举提醒旁人这般琐事。

      只是看她一副全然不懂自保、懵懂天真的模样,竟有些看不下去。

      夜里气温转凉,山中湿气重。

      沈青禾蜷在干草堆上,睡得不甚安稳,轻轻缩了缩身子,眉头微蹙。

      夜半顾长渊醒转,一眼便看见她缩成小小的一团,衣衫单薄。

      他沉默片刻,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身上盖的外袍,轻轻往她那边拂去一角。

      动作轻得像风拂过。

      沈青禾睡得沉,毫无察觉,只觉得暖意漫上来,不自觉往热源方向蹭了蹭,眉头渐渐舒展。

      顾长渊望着她安稳睡颜,眸色深了深。

      他竟会分一丝暖意给一个身份不明、相识不过数日的少女。

      此事若是传出去,旁人绝不会信。

      可他心底,并无半分不耐。

      第二日清晨,沈青禾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角衣料,带着淡淡的、清冽如松雪的气息。

      她愣了愣,慌忙轻轻扯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榻边,脸颊悄悄发烫。

      定是昨夜风大吹过去的。

      她这般告诉自己,不敢往别处想。

      顾长渊睁眼时,看见她耳尖微红,垂着头不敢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浅淡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有些心绪,连他自己都未明说,只当是困在此处,一时无聊所致。

      两人依旧守着分寸,不多言、不越界,各司其事。

      只是小屋之中,那层无形的隔阂,在日复一日的安静相处里,悄悄薄了几分。

      一日夜色渐深,山月透窗而入,屋内只余一灯如豆,静静燃着。

      沈青禾蜷在干草堆上,白日里插花拾草的鲜活淡去,显出几分少女的单薄。许是夜色太静,许是身边之人虽气场迫人,却始终未曾伤她,她竟难得松懈下来,轻声说起了闲话。

      “从前在家时,夜里从不敢这般亮着灯。”

      她望着灯火,声音轻软,像在自言自语,“我爹娘说,我幼时遇过一次雷击天火,家旁的草屋都烧了大半,我虽被护着无碍,却自那以后,极怕雷声,也怕暗夜里忽然亮起的火光。”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怯意,几乎要藏不住。

      那不是寻常孩童的害怕,是刻进骨血里的惊惧。

      顾长渊卧在榻上,闭目养神的眼睫微抬,目光落在她身上,静了一瞬,才淡淡开口:“雷击天火?”

      “嗯。”沈青禾点点头,声音更低,“自那以后,每到雷雨夜,我娘都要来陪着我,帮我捂紧耳朵,直到天亮。旁人都觉得我娇气,只有爹娘知道,我是真的怕……”

      她没说的是,那场天火来得蹊跷,她隐约记得,除了雷电,还有些别的、让她至今不敢回想的异动。

      只是年岁太小,记忆模糊,只余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顾长渊眸色微深,却未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夜色温柔,她胆子似也大了几分,望着窗外山月,轻声说起心底一点小小的向往:

      “我长到这么大,只在谢庄一带活动,从未去过远处。常常听货郎说起京城,说那里高楼连绵,车马如龙,街市上什么都有……我心里,其实很想去看一看。”

      少女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干净又赤诚,满是未经世事的憧憬。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上的木纹,语气冷了些:“红墙里藏着刀光剑影,酒桌上全是虚情假意,连风里都飘着算计的味道。那里的人,笑着的时候,心里说不定在想怎么把你推下深渊。”

      沈青禾愣住,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把那点冷硬的轮廓衬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他白日里的戒备与试探,想起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疑云,轻声问:“你……去过京城?”

      顾长渊收回目光,看向她,眸色复杂难辨,只淡淡应了声:“去过。”

      他没说自己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是那座繁华牢笼里最身不由己的人。

      沈青禾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却依旧不死心般小声道:“可……总归是不一样的吧。说不定,也有好人,也有安稳度日的人。”

      她纯良天真,不愿把世间想得太险恶。

      顾长渊看着她眼底未灭的光亮,没有反驳,只淡淡道:“等你真的踏进去,便知道了。”

      话音落,屋内一时安静。

      山风掠过窗棂,发出轻微声响。

      沈青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泛起水光,渐渐蜷起身子,睡意涌了上来。

      顾长渊望着她睡颜,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她插花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想起她怕雷声时指尖发颤的模样,

      想起她说起京城时满眼星光的模样。

      干净,纯粹,像一株长在山野里的花,

      不知世间风雪,也不懂人心凉薄。

      他素来冷漠,今夜却难得说了这许多话。

      沈青禾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似在梦里又遇见了惊雷天火。

      顾长渊望着,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终究只是闭目,不再言语。

      一室寂静。

      唯余灯花轻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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