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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庄桐雪 相府流落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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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景和十三年的暮春,谢庄外夹道的桐花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便落得满地浅白,似是春日里悄然飘落的一场雪。
沈青禾蹲在自家药圃里,正低头整理刚冒芽的紫菀。今年春季多雨,春肥施得足,园子里的药草便一片接一片地冒头,生机盎然。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素布衣裙,衬得身形纤细修长,面庞清致如朝花初放,不笑时清冷绝尘,一笑便叫百花失色,正是朝花初绽、最动人的年岁。
外人只当她是谢家庄殷实人家的小姐,她自己也不甚清楚身世来历。只晓得爹娘当年从京城搬来此地,一住便是十几年,日子清淡安稳,无风无浪。她爹娘姿容出众,气质与周遭农户乡绅截然不同,尤其父亲沈学之,除了常年身体羸弱,却诗书自华,通身气度与周边人家截然不同。母亲卫氏更是容色天成,性情温和,又精通医术,十里八乡但凡有头疼脑热,皆来寻她诊治。两夫妇领着农庄三四个老仆安稳度日,沈青禾在这样的岁月里长到十五岁,便以为这世间事事和顺,万物温柔,此生便会在谢庄的桐花与药香中,安稳度过一生。
她从不知道,这份安稳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幻梦。谢庄是她的故乡,却也是她永远回不去的桃源。
她更不知道,她的父亲出身名门望族,祖父乃是当朝参政知事沈秉谦,三朝元老,权倾朝野。五姓七望,百年簪缨,是沈秉谦毕生所求。他对当年违背家训、执意迎娶商户之女的四子怨恨至极,加之此子早产体弱,才学平庸,在他与药商之女诞下沈青禾之后,便被沈秉谦勒令一家远离相府,搬至远郊农庄,形同逐出族谱。
而一切的转折,始于两年前。沈秉谦偶然路过谢庄,竟发现自己这个素来不放在眼里的儿子,养出了一个天姿国色的孙女,天真浪漫,温柔守礼,没有相府其他嫡女的娇纵,也未沾染京城贵女的高门傲气。那一刻,他发现僵滞多年的棋局,骤然有了新的可能,离开谢庄前他难得对着青禾唤了一句孙女,回府不久便致信老四道:学之吾子,当年之事,已然过去。旧事不必再提,为父也早已释怀,不再追究。谢庄后山云溪观,地处清幽、远离尘嚣,春分至初夏正是地气清和、草木生发之时,最宜女子静心养气、修德明性,着禾儿每岁前往清修,不得延误。沈学之虽有疑虑,却不敢违逆父亲之意,只得应允。于是自十二岁起,沈青禾便按父亲口中“京城祖家”的要求,每岁早春到初夏前往后山云溪观清修,习文学礼,修身养性。说来也奇,每逢此时,总有一位中年医女自称胡氏同在观中清休。胡氏医术精湛,尤擅调理外伤,青禾喜爱医术,常向她求教。
局开:当朝武将柱石镇南王顾正,军功卓著,手握大周朝半数兵权,天下藩镇将领十之七八出自其门下。王府独子顾长渊,更是少年英雄,勇冠三军,谋略远超寻常老将。十三岁随父巡边便展露惊世将才,朝野上下皆言,此子来日功勋,必盖过其父。
沈秉谦的野心,早随着镇南王府的权势一日盛过一日。
这日,顾长渊奉命剿灭北境来犯之敌,班师回朝,父王仍在西南巡防未归。顾长渊在府中休养闲来无事,难得京城暮春正好,城外草长莺飞,随行亲卫手痒难耐,他便换上常服,带着数人微服前往京郊围场狩猎。于他而言,狩猎不只是消遣,更是演兵练阵、应对突袭的演练,素来严苛的镇南王,也对此默许。
晨雾刚散,晨光穿林。顾长渊策马上山,林间野鹿惊窜,草木幽深,他不知不觉越行越远。行至一处山坳僻地时,坐骑忽然不停刨蹄,长嘶不止。
风卷草叶呼啸而过。
下一刻,数道玄色身影自密林之中猝然扑出,动作利落如鬼魅,气息冷冽如死灰——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随行亲卫仓促迎敌,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瞬息之间便有人惨叫倒地。死士悍不畏死,刀箭狠辣,招招致命,却又像是被人刻意控着分寸,并不立刻取他性命,只一路将他往后山的方向逼去。
顾长渊与部众冲散,密林深处箭声呼啸。他奋力拼杀,暗箭手与近身的死士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包围网,激战正酣,他刚格开身前劈来的兵刃,左肩骤然一麻,紧跟着便是撕裂般的锐痛。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至,箭镞狠狠扎进左肩肩胛,力道之大,竟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踉跄半步。他偏头冷冷瞥了一眼肩上的箭,左手死死按住伤口,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人掀翻的剧痛,右手依旧紧攥兵器,目光狠戾如刀,再度扑向敌阵。死士慢慢收缩搏杀队形,箭声寥寥,一眨眼,深林又恢复平静,顾长渊力竭,滑靠一棵老树喘息。
这一日虽未到清修时节,却因胡氏来信提前到访,邀青禾早日进观,青禾禀明爹娘,便按例带着老仆王妈和护院陈伯出门。她沿着桐花夹道,顺着溪流溯溪而上,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林木幽深,静得仿佛连风声都带着几分诡异。
直至密林深处,一声极轻的闷响轻轻炸开。
陈伯喝停马车,青禾下车察看。
王妈胆大,将青禾护在身后,拨开野草探头查看。
树下躺着一个人,气息微弱。
她正欲惊呼,密林间突然两股箭气破空而至——前一瞬还在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披风、轻声提醒前路崎岖的人,下一瞬胸口便被冷箭贯穿,鲜血浸透衣料,顺着指缝汩汩滑落。
王妈和陈伯连一声痛呼都未曾发出,身体便软软朝后倒去。
青禾下意识伸手去接,手指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湿意。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眼睁睁看着两人瞳孔迅速涣散,生命在眼前一寸寸熄灭。
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才猛地回神,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与剧痛同时攥紧心脏。她踉跄后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来人……快来人……”
不远处,顾长渊方才厮杀耗尽心神,连睁眼都费力。可听见箭矢破风,他几乎是凭着一股悍然血气硬撑起身。脚步踉跄,却一步未停。他咬牙压下喉间腥甜,左臂虚软无力,只以右臂撑着余力,硬生生迈过数步,身形掠至青禾身前。一把攥住眼前少女的手腕将她往后带,指节因剧痛与用力泛出青白,声音虚弱却清晰:
“躲好……”
他正勉力准备迎敌,密林却突然安静下来。
桐花簌簌落下,落在她少女的发顶,也落在他染血的衣袍上。
入局:风一吹,一场以情为饵、以权为笼的戏,就此拉开序幕。
顾长渊只记得,那少女撑着他跌入一间简陋房舍,随后,他便彻底脱力,陷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渊被肩头伤口的钝痛拽回神智。意识回笼的刹那,周身冷厉的戒备瞬间绷紧,目光沉沉扫过屋内,带着久经杀伐的警惕。
而下一秒,床沿便轻轻落下一道纤细身影。
是她。
那个在密林里被吓得浑身发抖、眼底盛满无措与恐惧的少女。
沈青禾方才还守在灶边煎药,听见床榻上传来极轻的响动,心猛地一跳。她攥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王妈和陈伯惨死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恐惧如细刺扎在心底,可看着床上重伤未愈的人,她还是咬着唇,一步步挪到床边。
她明明自己还陷在惊惶里,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努力放软了语调,一点点安抚:
“你……你醒了?别乱动,你肩上的伤很重,方才我已替你拔了箭、敷了金疮药……”
她怕惊扰到他,更怕他突生戾气,只得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强撑着守在一旁的。
顾长渊望着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小脸,望着她明明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惶,却仍强撑着安慰他的模样,原本紧绷的杀伐之气,竟在这一刻无声地松了半分。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略显低哑,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独有的郑重:
“多谢。”
“公子救我在先,本应是我来道谢。本想下山寻人求助,只是天色已黑,外头又下着大雨……”青禾话音渐低,神色间仍带着未消的怯意。
顾长渊一眼便看出她心底仍存惊惧,只淡淡开口,语气平和了些许:
“无妨,明日再寻出路。”
说罢,他便闭目养神,不再多言,将空间留给了她。
青禾见男子似已安稳入睡,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之中。她凭着记忆,在漆黑的密林中摸索前行,脚下的泥泞湿滑难行,好几次都险些摔倒,身上被树枝刮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她却不敢有半分停留。
不知走了多久,那片染血的林间终于出现在眼前。昏暗中,王妈和陈伯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野草丛中,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青禾双腿一软,踉跄着扑过去,跪在泥泞里,小心翼翼地将他们的身体扶起来,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片冰冷的僵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热。
“王妈……陈伯……”她的声音哽咽,她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咬着牙站起身,用柴刀在林间找了一处地势稍高、土质松软的地方,开始奋力挖坑。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袖,泥土沾满了她的双手,指尖被柴刀磨得通红,甚至磨出了细小的血泡,可她浑然不觉。她只有一个念头,要给王妈和陈伯一个安稳的归宿,要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坑挖得不算深,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小心翼翼地将王妈和陈伯的身体抬进坑里,又用双手将泥土一点点填回去,每填一勺,心口就像被钝器狠狠砸一下,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捡来几片宽大的桐树叶,铺在坟头,又折了两根粗壮的树枝,插在坟前,当作墓碑。
做完这一切,她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雨水,滴在泥泞的泥土里:“王妈,陈伯,你们放心,我下山后一定报官申冤,为你们寻一个公道。”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林间的桐花被雨水打落,落在坟头,像是无声的祭奠。青禾站起身,望着那座小小的土坟,深深看了一眼,才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步往云溪观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屋时,天已蒙蒙亮,雨势也小了许多。青禾推开门,只见顾长渊依旧躺在炕上,未曾醒来,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身体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眼底的酸涩与身体的酸痛交织在一起,她连抬手擦一擦脸上雨水和泥土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没一会儿,便垂着眉眼,半歪在门边,沉沉睡了过去。她的发丝依旧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双手还沾着未洗净的泥土,嘴角却微微抿着,哪怕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未散的紧绷与脆弱。
一夜风雨渐歇,晨起的鸟鸣清脆,顾长渊被肩头伤口的钝痛与周身的暖意唤醒。他缓缓睁开眼,见那少女半歪在门边,身体微微蜷缩着,顾长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指尖微微蜷缩。
这一声轻响,让门边的少女立即惊醒,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猛地抬头,目光瞬间落在炕上——顾长渊已然醒着,正静静地望着她。“公……公子,你醒了?”她眼底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连忙说道:“我去庄里寻些伤药,也叫人来……”
“叫人来,便是送死。”
他语气清淡,却字字沉冷:“昨日袭杀我的人未得手,必在山下与路口布控,你露面只会引火上身。”
沈青禾脸色微白,想到白日里那猝不及防的冷箭,心头一颤,便不再坚持。
顾长渊垂眸,掩去眸底深暗的疑云。
这场刺杀来得太过蹊跷,死士只围不杀,刻意将他逼往此处方向,分明是早有布局。而这山中偏观,药物齐备得不像寻常清修之地,眼前这少女出身乡野,却处置箭伤熟练沉稳,分寸丝毫不差……
处处巧合,便不再是巧合。
他昨夜昏沉之际,已以随身密令讯号,暗中通知散落的亲卫向此后山靠拢,命人严守山口,只暗中布防,不许现身惊扰。
他倒要看看,布这盘局的人,究竟想拿他怎样,又想借着这少女,达成何等目的。
抬眼再看向沈青禾时,他已换了一副平和神色,语气淡然而自然:
“在下在家中排行第三,你不必叫我公子,称我顾三便可。”
他顿了顿,再次强调,语气轻却坚定:
“这几日,你便安心留在观中,不要下山,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见过我。待风声过去,我自会安排一切。”
沈青禾虽心有不安,却也知他所言句句在理,只得轻轻点头:
“……好,都听顾三公子的。”
顾长渊望着她怯生生却温顺的模样,眸色微深。
是真纯良,还是演得极好?
他不急着拆穿,只打算慢慢看。
沈青禾被他看得心头微紧,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她虽长在乡野,却也隐约晓得,眼前这人身份绝不简单。能引来那般悍不畏死的死士围杀,又自带一身凛然贵气,绝非寻常人家子弟。加之今日山林里的血腥变故、王妈陈伯的惨死,都让她心头惶然不安——爹娘素来叮嘱,莫要卷入是非之中。
眼前这人危险难测,她虽好心救他,却也不敢全然坦诚。
于是她垂着眼睫,轻声应道:
“我家中排行靠前,小字唤阿禾,公子叫我阿禾便好。”
只报小字,不露姓氏,不说籍贯,既不算欺瞒,又守住了自身底细。
顾长渊眸色微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
“阿禾。”
他心中疑云更重。
不肯吐露真名,是天性谨慎,还是本就心怀戒备、身有隐秘?
他不戳破,只静静看着她。
这场戏,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