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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桐花辞行 顾长渊箭伤 ...

  •   檐角桐花又落了一地时,顾长渊肩上的箭伤已结了薄痂,抬手转肩间,再无半分滞涩。

      这几日观中静得反常,死士再未现身,山林里连鸟兽的动静都透着几分收敛。亲卫暗中传信的纸条还藏在他袖间,字迹凝着急:镇南王自西南归京,催他速速回城稳局。

      他立在廊下,长风卷着桐花落在肩头,目光沉沉地追着灶房里的身影,晦暗不明。

      按他素来的行事准则,凡可疑之人,皆该在他离开前彻底抹去,不留一丝隐患。眼前这少女,出身成谜——乡野医女却气度不俗,懂药理又恰好擅治箭伤,偏又在他遇袭的时辰准时出现。每一处巧合,都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缠得人疑窦丛生。

      灭口,是最稳妥的选择!断了所有后患,也断了幕后之人借她做文章的可能,干净利落,一如他多年来在沙场、在权谋场的决断。

      可他望着灶房里忙碌的身影,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那道暗令。

      沈青禾端着药走出时,一眼便看见他立在风里,身姿挺拔,一身凛冽气息全然散开,再无半分伤病之态。她心头轻轻一沉,脚步顿了顿,慢慢走上前。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她才仰起脸,轻声问:

      “公子……你是不是……要走了?”

      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像怕听到答案,又不得不问。

      顾长渊垂眸看她,淡淡“嗯”了一声。

      只一个字,便让她眼底的光亮暗了些许。

      她轻步上前,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面前,声音软得像檐下拂过的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药熬好了,喝了吧。路上风大,这药能祛瘀暖身,省得伤口受了寒,再复发。”

      说着,她又转身快步回屋,片刻后取出一个素布小包,轻轻塞到他掌心。包身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是她连日来趁着煎药的间隙,一点点碾磨、晾晒制成的。“我配了点止血散,还有止痛的药膏,你带着。万一……万一再遇上不好的事,能应急。”

      她顿了顿,想起前几日他换药时,虽面色未改,眉峰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便忍不住多劝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乡野间的笨拙暖意,还有少女独有的认真:“还有……你这伤口刚长好,别用力折腾,我娘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得慢慢养,急不得。”

      顾长渊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又抬眼看向她的眉眼。她眼底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攀附,只有纯粹的担忧,连叮嘱的话语,都带着未经世事的赤诚,干净得让他心头发涩。

      “京城路途远,”她忽然想起他那日说起京城时的冷澈语气,声音又低了些,眼里却盛着一点亮晶晶的光,像藏了细碎的星子,“你……路上小心点。若是到了京城,还记得……记得这山中的药香就好。”

      他猛地攥紧那包药粉,素布的粗糙触感贴着掌心,草药的清苦气息钻进鼻腔,喉间竟莫名泛起一阵涩意。

      灭口的念头还在心底翻涌,带着他一贯的狠绝与稳妥,可在她这句笨拙却真诚的叮嘱里,在她眼底那点纯粹的光亮里,竟一寸寸溃不成军,连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见过带着利刃的温柔,听过裹着毒药的诺言,也应对过藏着算计的善意。可眼前这少女的关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纯粹得让他猝不及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曾被他列入必杀名单,只凭着这几日的相处,凭着一点本能的善意,便把所有的温柔与真心,都小心翼翼地捧到了他面前。

      顾长渊缓缓松开手,将那包药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知道了。”

      他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平淡,却多了一句承诺:“我走了,会让人来接你下山,送你回谢庄。你收拾收拾,安心等着。”

      沈青禾用力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乖乖把路让给他,垂着眸,长睫轻轻颤动。她想说些什么,想再叮嘱一句,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终究没敢说出口。

      顾长渊最后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发间,沾着几片细碎的桐花瓣,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干净又易碎。他喉结微动,终究什么都没再多说,转身,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破例了。破了自己多年来的行事准则,也破了心底一贯的冷硬。

      马背上,夜风寥寥,卷着桐花的香气掠过鼻尖。

      他闭了闭眼,心底念头翻涌——若这少女当真无半分牵扯,只是山野间寻常医户人家的女儿,那待京中事了,将人接入府中安置,于他而言,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合眼,合心,合了他此刻几分莫名的念想。纳入麾下,归为己有,本就是他一贯的行事方式。可念头刚落,心头竟莫名一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忽然想起,她灯下望着山月、说起京城时满眼星光的模样;想起她晒药时,垂落的碎发被阳光染成金棕色的模样;想起她递来药包时,微微发烫、不敢与他对视的手指;想起她说起怕雷声时,眼底藏不住的怯意。

      那样干净得近乎透明的人,那样纯粹得不懂人心险恶的人,一旦卷入京城的风雨,踏入王府的深渊,一旦沾上权谋的腌臜,便再无半分安稳可言,再难有这般插花、晒药、眼底有光的鲜活模样。

      他顾长渊,从不曾为谁顾虑过半分前路,更不曾因谁放缓过自己的决断,从未有过“收手”的念头。

      可此刻,心底那点惯有的强势占有,那点杀伐果断的狠绝,竟莫名软了一角。

      罢了。

      他抬手,摸了摸衣襟里那包温热的药粉,眸色渐沉。

      先护她周全,送她回谢庄,守得她这几分纯粹安稳。

      至于幕后的局,至于她的身世,至于他心底那点莫名的念想——

      等京中事了,他再慢慢查,慢慢算,风卷着桐花飞过,落在马鬃上,又被晨风卷走,一如他此刻翻涌却克制的心绪,藏在凛冽锋芒之下,连自己都未曾全然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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