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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流动的戏台 画脸的水彩 ...

  •   春和班来的时候,正是芦花飞雪的时节。

      那天清晨,水生在船头看见远处的河道里,出现了一支奇怪的船队。不是渔船的队列,也不是货船的编组,而是几条花花绿绿的船,船篷上漆着大红大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水天之间,鲜艳得像过年时贴的窗花。

      船越来越近。最前面是条大船,船头竖着一根高高的桅杆,杆顶飘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三个黑字:春和班。船篷是彩绘的,画着些面目模糊的人物,有提枪的武将,有甩袖的书生,有掩面的女子。画工粗糙,颜色也褪了大半,但在单调的水乡,这已是难得的热闹。

      大船后面跟着几条小船,船身窄长,篷子低矮,一看就是住家船。船帮上晾着衣服,有青衣、红袍、水袖,在风里飘摇,像戏台上没来得及收起的行头。

      垛上的人听见动静,都跑到水边来看。孩子们兴奋地叫嚷:“戏班子!戏班子来了!”

      春和班在水乡游演,是多年来的惯例。每年春秋两季,他们沿着里下河的水道,一个垛子一个垛子地演。演三天,休一天,再往下一个垛子去。演完七十二垛,一季也就过去了。

      船队在张家垛靠岸。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胡,人都叫胡班主。他站在船头,朝岸上拱拱手,声音洪亮如钟:“各位乡亲,春和班又来讨扰了!老规矩,先拜码头,再开锣!”

      说着,他指挥几个年轻的男演员,抬下一尊木雕的神像——是戏神老郎神,白面长须,怀里抱着把月琴。神像不大,但雕工精细,神态安详。胡班主亲自捧着,在垛子中央的空地上设了香案,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这是规矩。戏班子走江湖,第一件事就是拜码头,拜戏神,求个平安顺利。

      拜完神,开始卸箱。戏箱是樟木打的,沉甸甸的,四个人抬一箱都吃力。箱子里是行头:蟒袍、靠旗、凤冠、霞帔,还有刀枪剑戟,锣鼓铙钹。演员们小心翼翼地搬着,像搬着祖宗牌位。

      水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大船上下来,穿着家常的蓝布衫,梳一条油亮的大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她手里捧着个妆匣,匣子是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那是云姑,”阿毛在耳边小声说,“春和班的台柱子,唱花旦的。”

      云姑。名字真好听。水生看着她,她也正好抬头,目光扫过人群。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看见水生,她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水生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再抬头时,云姑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袅娜的背影。

      戏台搭在垛子南边的打谷场上。说是戏台,其实就是几块门板拼成的台子,四角支着竹竿,挂上幕布。幕布是深红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补丁。但锣鼓一响,幕布一拉,这个简陋的台子就有了魔力。

      第一天演的是《白蛇传》。垛上的人早早吃了晚饭,搬着板凳、扛着条凳,把打谷场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爬到草垛上,老人坐在最前排,妇女们抱着吃奶的娃娃,男人们蹲在最后面抽烟。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红布帘子。

      锣鼓敲起来了。先是慢的,咚——锵——,像心跳。然后越来越快,咚咚锵,咚咚锵,急雨似的。帘子猛地拉开,台上一片亮堂——汽灯点起来了,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白娘子出来了。是云姑扮的。她穿着白色的戏服,水袖长长地垂下来,走起路来飘飘欲仙。头上戴着珠翠,脸上涂着油彩,粉面朱唇,眉目如画。她开口唱,声音清亮婉转,像春水淌过鹅卵石:

      “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最闹的孩子也不吵了,睁大眼睛看着台上。月光洒下来,汽灯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台上的人影有些虚幻,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

      水生坐在祖父身边,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过野台戏,但没见过这么好的角儿。云姑的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都那么恰到好处。她哭,台下就有人抹眼泪;她笑,台下就有人跟着笑。她不是演白娘子,她就是白娘子。

      戏演到“水漫金山”时,高潮来了。几个男演员扮成虾兵蟹将,在台上翻滚跳跃。云姑站在高处,甩动水袖,做出施法的动作。这时,天突然下起了雨。

      先是几滴,然后渐渐密了。雨丝在汽灯的光柱里闪闪发亮,像无数银线。观众骚动起来,有人撑起伞,有人披上蓑衣。台上的演员也愣了一下。

      胡班主在幕后喊:“继续演!”

      云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台下。雨打湿了她的戏服,白色的绸缎贴在身上,显出身体的轮廓。脸上的油彩被雨水冲化,红一道白一道。但她没有停,反而唱得更用力了:

      “恨法海,无端拆散鸳鸯侣……”

      她甩动水袖,水袖在雨幕里划出优美的弧线,带起细密的水珠。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台下的观众也不躲了,都呆呆地看着。雨中的白娘子,比平时更真实,更凄美。

      戏演完了。幕布拉上时,掌声雷动。云姑在幕布后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进了后台。水生看见她的背影,湿透的戏服紧贴着身体,肩膀在微微颤抖。

      散场后,水生跟着祖父回家。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路上,人们还在议论:

      “云姑这嗓子,真是金嗓子。”

      “那身段,那眼神,绝了!”

      “听说她还没嫁人呢,二十多了吧?”

      “戏子嘛,不好嫁……”

      回到家,水生躺在床上,眼前还是云姑在雨中的样子。那湿透的白衣,那冲花的油彩,那倔强的眼神。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水生起了个大早。他划着小划子,悄悄绕到戏班子的船队附近。春和班的船泊在张家垛东头的水湾里,几条船并排靠着,像一大家子人。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船篷里静悄悄的。水生把船系在一丛芦苇边,趴在船头看。他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一条小船上下来,提着水桶,到河边打水。男子很瘦,但胳膊上的肌肉很结实,一看就是常干活的。他穿着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男子打了水,正要往回走,看见水生,愣了一下。水生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水里的鱼。脚步声近了,男子走到水边,蹲下来,朝水生笑了笑。

      “你是昨天看戏的孩子?”他问,声音很温和。

      水生点点头。

      “喜欢戏?”

      “嗯。云姑唱得好。”

      男子的笑容更深了:“她听到了,一定高兴。”他站起来,提着水桶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叫青禾,在戏班里打杂。你要是想看戏,晚上早点来,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青禾。这个名字像春天的禾苗,青翠,柔软。水生看着他走回小船,轻手轻脚地上了船,生怕吵醒谁。

      那天下午,水生又去了打谷场。戏班子正在排戏,胡班主坐在台下,手里拿着个本子,时不时喊停:“停!这里不对!云姑,你走位再往前一步!青禾,鼓点跟上!”

      原来青禾是打鼓的。他坐在乐队的位置,面前摆着一面大鼓,几面小锣。他敲鼓时很专注,眼睛盯着台上的演员,手里的鼓槌起落有致。鼓声时而急促如马蹄,时而舒缓如流水。

      排的是《梁祝》。云姑扮祝英台,另一个年轻男演员扮梁山伯。演到“十八相送”时,云姑唱:

      “兄送贤弟到池塘,金色鲤鱼一双双……”

      青禾的鼓点轻轻地跟,像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水生注意到,青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云姑,那种专注,那种温柔,不像是看一个演员,倒像是看……

      排到一半,胡班主突然喊停。他走到台前,脸色不太好看:“云姑,你这两天状态不对。唱得软绵绵的,没力气。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云姑低着头:“班主,我……”

      “我知道你累。”胡班主摆摆手,“但戏比天大。台下那么多乡亲看着,不能砸了春和班的招牌。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要演全本的《霸王别姬》,那是重头戏。”

      云姑点点头。她走下台时,脚步有些踉跄。青禾赶紧放下鼓槌,想上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咬着嘴唇,看着云姑走回后台,眼神里满是心疼。

      晚上演《天仙配》。水生早早去了,青禾果然给他留了个前排的位置。戏开演前,水生溜到后台——说是后台,其实就是幕布后面用芦席围出的一块地方。演员们在这里化妆、换装,忙而不乱。

      云姑正对着面破镜子化妆。镜子裂了,用胶布粘着,照出来的人脸是分裂的。她拿着支细毛笔,蘸了胭脂,在眼皮上轻轻描画。她的手指纤长,动作轻柔,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青禾端了碗水过来:“云姑,喝口水,润润嗓子。”

      云姑接过来,喝了一小口,还给青禾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青禾的脸红了,云姑低下头继续化妆,但水生看见,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

      那一刻,水生忽然明白了什么。就像戏文里唱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戏开演了。云姑扮七仙女,青禾在乐队打小锣。每当云姑唱到动情处,青禾的锣声就特别轻柔,特别缠绵,像是在为她伴奏,又像是在和她对话。

      散场后,水生没急着走。他躲在草垛后面,看见云姑和青禾一前一后离开打谷场。他们没有回船队,而是沿着垛子边的小路,往芦花荡方向走去。

      水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月光很好,把小路照得明晃晃的。云姑走在前面,已经卸了妆,穿着家常衣裳,辫子垂在背后。青禾跟在后面,保持两三步的距离。两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

      走到芦花荡边,云姑停下来。荡子里芦花正盛,白茫茫一片,在月光下像铺了一层雪。风吹过,芦花起伏,发出簌簌的响声。

      “青禾,”云姑轻声说,“你看,芦花像不像戏台上的雪?”

      青禾走到她身边,点点头:“像。”

      “戏台上的雪是假的,”云姑伸出手,接住飘落的芦花,“这里的雪是真的。”

      一片芦花落在她手心,毛茸茸的。青禾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云姑,你……你累不累?”

      云姑笑了,笑容有些苦涩:“累啊。怎么不累。可是累也得唱,不唱,春和班怎么办?班主养我这么大,我不能对不起他。”

      “可是你的嗓子……”青禾欲言又止,“胡大夫说,再这么唱下去,嗓子会坏的。”

      “坏了就坏了。”云姑望着茫茫的芦花荡,“戏子嘛,嗓子就是命。命没了,也就解脱了。”

      “不许这么说!”青禾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她的手,“云姑,你……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戏班子,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平常日子。”

      云姑的手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青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走?去哪儿?我一辈子在戏班子里长大,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你除了打鼓,还会什么?我们靠什么活?”

      “我会撑船,会打鱼,会种地!”青禾急切地说,“我能养活你!云姑,我真的……”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云姑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在月光下像珍珠。青禾慌了,想给她擦泪,又不敢,手僵在半空。

      “青禾,”云姑哽咽着,“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么?”

      “二十二。”

      “二十二,在水乡,早该嫁人生子了。”云姑擦擦眼泪,“班主给我说过好几门亲事,有镇上的小老板,有县里的干部,我都没应。你知道为什么?”

      青禾摇摇头。

      “因为我心里有人了。”云姑看着他的眼睛,“从十四岁那年,你进戏班子开始,我心里就只有你。可是青禾,我们不能在一起。班主不会同意的,戏班子也不会允许。我是台柱子,你是打杂的,我们……”

      “我不在乎!”青禾打断她,“什么台柱子,什么打杂的,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两人对视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披了一层银纱。芦花在风中飞舞,有几片落在云姑的头发上,青禾伸手轻轻拂去。

      远处传来胡班主的喊声:“云姑!青禾!该回去了!”

      两人像受惊的兔子,迅速分开。云姑整理了一下头发,低声说:“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还是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水生看见,他们的手在身侧,手指微微勾着,随时可以碰在一起。

      那一夜,水生失眠了。他眼前总是晃动着月光下那对身影,耳边总是回响着他们的对话。原来戏台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不是编的,是真的。原来爱情真的会让人不顾一切,哪怕知道前面是火坑,也要往里跳。

      第二天,春和班要演《霸王别姬》。这是大戏,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云姑扮虞姬,要穿全套的戏服,戴沉重的头饰。青禾在乐队,今天他要负责堂鼓,那是整个乐队的灵魂。

      开演前,水生又溜到后台。云姑已经化好了妆,正对着镜子练眼神。她的妆很浓,眼角画得飞起,嘴唇涂得鲜红,整个人艳光四射,但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青禾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纸包:“云姑,润喉的,含一片。”

      云姑接过,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片淡黄色的东西,闻起来有薄荷的清香。她含了一片在嘴里,朝青禾笑了笑。那笑容,隔着厚厚的油彩,依然温柔。

      戏开演了。霸王和虞姬的故事,所有人都熟悉。但云姑的虞姬,还是让所有人震撼。她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声音凄厉如裂帛,眼神绝望如死灰。台下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没有。

      演到虞姬自刎那场,云姑从腰间抽出宝剑——是木剑,漆成银色。她举剑,对着脖子,唱最后一段: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到这里,她应该挥剑自刎,然后倒在台上。但奇怪的是,她停住了。剑举在半空,眼睛望着台下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胡班主在幕后急得直跺脚:“云姑!云姑!”

      云姑像是没听见。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乐队那里,落在青禾身上。青禾也停下了鼓槌,怔怔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云姑手腕一翻,剑没有抹向脖子,而是指向天空。她开口唱,唱的却不是原来的词:

      “愿作鸳鸯不羡仙,奈何身在戏台前……”

      胡班主脸色大变。这是即兴加词,是大忌。他想喊停,但云姑已经唱下去了:

      “今日我演虞姬死,来生定不做优伶!”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她挥剑,不是自刎,而是把剑扔了出去。木剑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嗒一声掉在台下。

      云姑转身,跑下了台。幕布在她身后合上。

      全场哗然。胡班主冲上台,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云姑她……她身体不适,今天的戏就到这里!明天补演!补演!”

      观众们议论纷纷,慢慢散去。水生没走,他绕到后台,看见云姑正蹲在地上哭。她已经卸了妆,脸上油彩和泪水混在一起,花得吓人。青禾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胡班主走过来,脸色铁青:“云姑,你……你让我怎么说你!”

      云姑抬起头,泪眼婆娑:“班主,我唱不动了。真的唱不动了。”

      “唱不动也得唱!”胡班主压低声音,“春和班几十口人等着吃饭!你是台柱子,你撂挑子,大家喝西北风去?”

      青禾站起来:“班主,云姑的嗓子真的不行了。胡大夫说,再唱下去,会失声的。”

      “失声?”胡班主冷笑,“戏子失声,就像农民没地,渔夫没船!那还活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这话太重了。云姑浑身一颤,哭得更厉害了。青禾握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但终究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春和班的船队特别安静。没有往日的说笑声,没有吊嗓子的声音,只有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噗嗒,噗嗒。

      第二天,云姑没有登台。胡班主临时改了戏码,演了出热闹的《大闹天宫》,总算把场子撑了下来。但观众明显少了,散场时也稀稀拉拉的。

      第三天,云姑还是没出现。传言说她病了,嗓子彻底坏了,唱不了了。也有人说,她和青禾的事被胡班主发现了,被关在船上不许出来。

      水生划船到春和班的船队附近,想看看情况。他看见青禾坐在一条小船的船头,低着头,手里拿着个东西在刻。走近了看,是在刻一个小木人,已经初具人形,是个女子的模样,眉眼依稀像云姑。

      “青禾哥。”水生轻声叫。

      青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他勉强笑了笑:“水生啊。”

      “云姑姐姐……她还好么?”

      青禾摇摇头,没说话。他继续刻木人,刻得很仔细,每一刀都很用力,木屑纷纷落下。

      “你们……要走了么?”水生问。

      “明天走。”青禾说,“去下一个垛子。”

      “云姑姐姐也去?”

      青禾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手里的小木人,看了很久,才说:“她……她去不了了。”

      原来,胡班主决定把云姑送走。送到哪里?不知道。可能是送回老家,可能是嫁给某个愿意出钱治她嗓子的人。总之,春和班不能再留她了。一个唱不了戏的花旦,对戏班子来说是累赘。

      “那你呢?”水生问。

      “我?”青禾苦笑,“我还能去哪儿?除了打鼓,我什么也不会。戏班子就是我的家。”

      那天夜里,水生又去了芦花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那里是云姑和青禾最后说话的地方,应该去看看。

      月光还是那么好。芦花还是那么白。但荡子边没有人,只有风在吹,芦花在摇。

      水生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远处有动静。是船的声音,摇橹声很轻,但很急。他躲在芦苇丛后,看见一条小船从水道里划出来,船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

      是云姑和青禾。

      云姑穿着普通的农家衣裳,包着头巾,看不清脸。青禾在摇橹,摇得很快,船像箭一样射向芦花荡深处。

      水生的心跳加快了。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私奔。

      船消失在芦花丛中。水生等了一会儿,悄悄划着自己的小划子跟上去。他不敢跟太近,只是远远地缀着。

      芦花荡很大,水道错综复杂。青禾的船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个小沙洲边。沙洲很小,长着几丛芦苇,中间有块平地。两人下了船,把船拖到芦苇丛里藏好。

      水生把小划子系在远处,蹚水靠近。他听见了说话声。

      “……这里安全么?”是云姑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安全。这个沙洲很少有人来。”青禾说,“我们先在这里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往北走。我有个表哥在盐城,我们可以去投奔他。”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有。”青禾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零零散散的钱,“我攒的,虽然不多,但够我们撑一段时间。到了盐城,我找个活干,养活你。”

      云姑哭了。不是大哭,是压抑的啜泣,像受伤的小兽。青禾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我们自由了,再也不用唱戏了。”

      月光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水生看着,鼻子有点酸。他想,这多像戏里的情节啊,才子佳人,月夜私奔。可戏里的结局总是好的,现实呢?

      他在芦苇丛里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悄悄离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像藏一个秘密。

      第二天,春和班乱成一团。云姑不见了,青禾也不见了。胡班主气得暴跳如雷,带着人到处找,但哪里找得到?芦花荡那么大,七十二垛那么散,两个人想藏起来,太容易了。

      找了一天,没结果。胡班主坐在船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抽着旱烟,烟雾在晨雾里缭绕,像他的愁绪。

      “班主,”一个老演员劝他,“算了吧。云姑那嗓子,就算找回来,也唱不了了。青禾……那孩子老实,会对云姑好的。”

      胡班主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装戏服的箱子前,打开,里面是云姑常穿的那套白色戏服,演白娘子时穿的。他拿起戏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叠好,放回箱子里。

      “收拾东西,”他哑着嗓子说,“明天去下一个垛子。”

      戏班子还要活下去。

      春和班的船队离开张家垛那天,天气阴沉。几条船依次离岸,船篷上的彩绘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黯淡。胡班主站在船头,看着渐行渐远的垛子,眼神空洞。

      水生划着小划子跟在后面,一直跟到芦花荡口。他看见胡班主突然举起手,做了个手势。船队停下来。

      胡班主走进船舱,搬出几个大箱子。是装戏服的箱子。他打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蟒袍、靠旗、凤冠、霞帔、水袖、刀枪……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然后,他开始往水里扔。

      一件,又一件。沉重的戏服落进水里,迅速被浸湿,沉下去。绣着金线的蟒袍在水面铺开,像一条死去的龙;缀着珠翠的凤冠沉入水底,像坠落的星辰。水袖漂在水上,长长的,白白的,像谁的魂魄。

      演员们都出来了,站在船边看,没人说话。有人捂住了脸,有人别过头去。那些戏服,是他们吃饭的家伙,是他们半生的心血。现在,它们像垃圾一样被扔进水里。

      “班主……”有人想劝。

      胡班主摆摆手,继续扔。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最后,箱子里只剩下一套白色戏服——云姑的白娘子戏服。他拿起来,抖开,戏服在风里飘扬,像一面白旗。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戏服放在水面上。戏服没有立即下沉,而是铺展开来,随着水流缓缓漂移,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戏散了。”胡班主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船队重新启程,驶向远方。水生看着那些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戏服渐渐沉没,看着这个热闹了三天的垛子恢复平静。

      一切都像一场梦。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水生划船经过芦花荡。他特意绕到那个小沙洲附近,想看看云姑和青禾还在不在。

      沙洲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船。只有芦苇在风里摇,芦花在风里飘。水生上了沙洲,在平地上看见一堆灰烬——是篝火的痕迹,已经冷了。旁边还有个小坑,坑里埋着什么东西。

      水生扒开土,是个小木人。是青禾刻的那个,女子的模样,眉眼像云姑。木人刻得很精细,连头发丝都刻出来了。木人怀里抱着个小包裹,打开,里面是几片淡黄色的东西——是润喉的薄荷片,已经干了。

      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青禾的笔迹:“云姑咳血,去找大夫。若回不来,此木代我陪她。”

      水生拿着木人,站在沙洲上,四顾茫然。芦花荡茫茫一片,七十二垛星罗棋布,水道纵横如网。两个人,一条船,能去哪里?能找到大夫么?能活下去么?

      他不知道。

      他把木人重新埋好,堆了个小小的坟包。然后划船离开。船行在水上,他回头望去,沙洲在芦花丛中时隐时现,像海市蜃楼。

      很多年后,水生听说了一些传闻。

      有人说,在盐城附近的水乡,见过一对夫妻。男的撑船打鱼,女的在家织网。女的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偶尔,她会哼几句戏,声音沙哑,但调子很准。

      也有人说,在更北的阜宁,有个草台班子,班主是个打鼓的,鼓打得特别好。他身边有个女人,不唱戏,只管服装道具。两人相敬如宾,日子清苦但安稳。

      还有人说,他们根本就没走出芦花荡。船翻了,两人都淹死了。尸体漂到下游,被人捞起来,合葬在某个不知名的垛子上。

      哪个是真的?没人知道。就像戏文里的故事,结局总是众说纷纭。

      但水生宁愿相信第一个。他愿意相信,云姑和青禾真的逃出去了,真的过上了平静的日子。虽然不能再唱戏,但至少能在一起。

      这就够了。

      春和班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有了电影,有了广播,草台班子渐渐没了市场。流动的戏台,成了水乡人记忆里的一道风景,鲜艳,热闹,但终究是过去了。

      只有芦花荡的芦花,年复一年地开,年复一年地白。风吹过时,芦浪起伏,簌簌作响,像戏台上的掌声,像告别时的叹息,像那些还没来得及唱完的戏文,在水乡的风里,低回,流转,永不散去。

      而水生每次经过芦花荡,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月光下的私奔,想起水面上漂浮的白色戏服。他会轻轻地哼几句,哼的是云姑唱过的调子:

      “西湖山水还依旧……”

      “憔悴难对满眼秋……”

      调子不准,声音也稚嫩。但没关系,水会记得,芦花会记得,这片沉默的土地,会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所有爱过的人,所有散了的戏,所有流过的泪。

      戏台是流动的,人生也是。

      但有些东西,永远沉在心底,像水底的石头,任凭水流冲刷,永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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