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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菱荡深深 采菱季的盛 ...

  •   菱荡在七十二垛的西南角,是一片被水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水域。不像荷花荡那样开阔坦荡,菱荡是隐晦的,曲折的,像迷宫。大大小小的垛子在这里变得低矮平缓,有些干脆只高出水面尺把,长满了芦苇和蒿草。水面被菱叶覆盖,一片连着一片,密密匝匝,风吹过时,绿浪翻滚,能看见叶下水色幽暗,深不见底。

      水生第一次去菱荡,是七岁那年的夏天。祖父摇船去给七婶送修补的渔网,顺便带上了他。船从主水道拐进一条狭窄的河汊,河汊两边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墙。阳光从头顶窄窄的一线天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腐殖质和某种水生植物特有的清苦气味。

      “到了。”祖父停下橹。

      水生抬头,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开阔,是另一种密集。水面完全被菱叶覆盖,层层叠叠,连绵到视野尽头。菱叶是菱形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叶面油绿发亮,叶背是暗紫色的。有些叶子已经老了,边缘开始枯黄,蜷曲起来;有些刚长出来,嫩生生的,几乎是透明的绿。

      菱叶间开着花。花很小,白色,四瓣,羞怯地贴着水面,像碎纸屑。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仔细看,就能看见那些纤细的花梗,从水底伸上来,擎着这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美。

      船在菱荡边缘停下。七婶的船从菱荡深处划出来。那是条特制的小船,平底,宽帮,船头翘得很低,方便在菱叶间穿行。七婶站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支短桨,桨叶扁平,像一片巨大的叶子。她穿一身靛蓝的粗布衣裳,袖口裤腿都用布带扎紧,头上包着蓝布头巾,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三爷来了。”七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祖父把渔网递过去:“补好了。第三张网左下角有个暗伤,我给你多补了几针。”

      七婶接过渔网,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多谢三爷。”她的目光落在水生身上,眼神柔和了些,“这是水生吧?长这么大了。”

      水生怯生生地叫了声:“七婶。”

      七婶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像菱荡里那些小白花,不张扬,但有种安静的美丽。眼角的皱纹细细地散开,像水面的涟漪。“进来坐吧,”她说,“我摘些嫩菱给你们尝尝。”

      祖父的船大,进不了菱荡深处。七婶让他们上她的小船。水生小心翼翼地跨过去,船晃了晃,他赶紧抓住船帮。船帮上沾满了湿滑的泥浆和破碎的菱叶,手感黏腻。

      七婶摇动短桨,船缓缓滑进菱荡。桨叶拨开密密层层的菱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菱叶下面是茎,粗壮,多节,互相纠缠,像无数双手在水下紧紧相握。船行过处,菱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道里水色深绿,能看见菱根在水下摇曳,像女人的长发。

      “小心手,”七婶提醒,“菱茎上有刺,扎人。”

      水生缩回想去摸菱叶的手。他低头看水。水很深,看不见底。阳光透过菱叶的缝隙照下来,在水里变成摇曳的光斑。有小小的鱼苗在菱根间穿梭,银光一闪,就不见了。还有螺蛳,吸附在菱茎上,灰褐色的壳,一动不动。

      船行到一片特别茂密的菱叶丛中,七婶停下桨。她从船头拿起一个特制的工具——两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着月牙形的铁刀,像一把巨大的剪刀。

      “看着。”七婶对水生说。

      她俯身,将竹竿伸进水里,铁刀没入菱叶深处。然后双手一合,竹竿交叉,铁刀闭合。再提起来时,铁刀间夹着一大丛菱叶和菱茎。七婶把这一丛东西拖到船边,水生这才看见,菱茎上挂满了菱角。有青的,有红的,有两角的,有四角的,密密麻麻,像结满果实的葡萄藤。

      七婶摘下一个嫩菱,剥开青绿色的外壳,露出雪白的菱肉。她递给水生:“尝尝。”

      水生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脆,甜,带着水汽的清新,还有一点淡淡的涩。他从没吃过这么新鲜的菱角,船上吃的都是晒干的,硬邦邦的,要用水泡很久才能煮。

      “好吃么?”七婶问。

      水生用力点头。

      七婶又摘了几个,递给祖父。然后她开始干活。只见她双手翻飞,熟练地从菱茎上摘下成熟的菱角,扔进船头的竹篮里。嫩的、小的留下,让它们继续长。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水生也试着摘。他学着七婶的样子,抓住一个菱角,用力一拧。菱角是下来了,但连带着扯断了一大截菱茎。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

      “轻点,”七婶说,“菱有菱的命,别伤着根。”

      水生脸一红,放慢了动作。他仔细观察七婶的手法:不是拧,是托着菱角底部,轻轻一转,就下来了。菱茎完好无损。他学着做,果然成功了一个。

      “对了。”七婶点点头,“做活要用心,不用力。”

      一篮菱角很快摘满了。七婶划船回到菱荡边缘,把菱角倒进祖父船上的大竹筐。然后她又返回菱荡深处,继续摘。来来回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水鸟。

      祖父和七婶在船头说话。水生坐在船尾,脚浸在水里,看菱叶下的世界。他伸手拨开一片菱叶,看见底下是更密的菱叶,再底下,还是菱叶。层层叠叠,无穷无尽。阳光很难穿透这么多层叶子,所以水底是昏暗的,幽深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突然想起荷花荡。荷花荡是坦荡的,光明的,荷花高高地举起,向天盛开。而菱荡是隐秘的,内向的,一切都藏在水下,藏在那层层叠叠的绿里。就像七婶这个人——荷花是张扬的美,七婶是收敛的美;荷花是短暂的绚烂,七婶是持久的坚韧。

      “七婶一个人种这么多菱?”回去的路上,水生问祖父。

      “嗯。”祖父摇着橹,“二十亩。从她丈夫死后,就一个人种。”

      “她丈夫怎么死的?”

      “淹死的。”祖父的声音低下来,“就在菱荡里。那年发大水,菱荡的水涨得厉害,他驾船去加固围堰,船翻了。等人找到,已经三天后了。尸体漂在菱荡中央,身上缠满了菱茎,像被水草抱住了,不肯放。”

      水生打了个寒噤。他回头望,菱荡在暮色里一片苍茫,绿得发黑。那些密密麻麻的菱叶,突然变得像无数双手,从水里伸出来,想抓住什么。

      “那七婶为什么不离开?”

      “离开去哪儿?”祖父说,“菱荡是她和丈夫一起开的。丈夫死了,菱荡还在。守着菱荡,就像守着丈夫。”

      水生不懂。但他记住了七婶摘菱时温柔的眼神,记住了她说的“菱有菱的命”。也记住了菱荡深处那片幽暗的水,水里可能沉着一个男人的尸体,尸体上缠满了菱茎。

      几天后,水生又去了菱荡。这次是他自己划着小划子去的。他想再看一眼那片神秘的水域,再看一眼那个独自守着二十亩菱荡的女人。

      七婶正在修补围堰。菱荡不是天然的水域,是人工围出来的。用泥土垒起一道道矮坝,把水面分割成一块块,每块种不同的菱——有水果菱,有蔬菜菱,有老菱,有嫩菱。围堰要经常修补,不然会被水冲垮,被船撞坏。

      七婶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正把一捆捆芦苇扎成把子,塞进围堰的缺口。水浸湿了她的衣裳,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她的动作很有力,完全不像个女人。

      “七婶!”水生喊了一声。

      七婶回头,看见水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来看看。”水生不好意思地说,“能帮忙么?”

      七婶看了看他的小身板,摇摇头:“水太深,你下去危险。在船上待着吧。”

      但水生坚持要帮忙。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试探着下到水里。水很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水底是淤泥,软软的,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半尺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脚。

      七婶教他扎芦苇把子。选粗壮的芦苇,去掉叶子,五六根一捆,用细麻绳扎紧。然后把把子竖起来,塞进围堰的缺口,再用淤泥糊实。很简单,但做起来很累。芦苇的叶子边缘锋利,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淤泥里有碎蚌壳、螺蛳壳,也会划伤脚。

      干了一个时辰,水生就累得直不起腰。手上割了好几道口子,脚底也被划破了,火辣辣地疼。再看七婶,她还在一刻不停地干,仿佛不知道累。

      “歇会儿吧。”七婶终于说。

      两人爬上七婶的小船。七婶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瓦罐,倒了两碗水。水是菱荡里的水,烧开了,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但很解渴。她又拿出两个粗面饼,掰了一半给水生。

      水生咬了一口饼,硬邦邦的,要用力嚼才能咽下去。他看着七婶。七婶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从容,一口饼,一口水,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七婶,”水生鼓起勇气问,“你一个人,不害怕么?”

      七婶停下咀嚼,看了水生一眼:“怕什么?”

      “怕……怕水鬼,怕淹死的人……”

      七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水鬼?我就是水鬼。每天泡在水里,跟菱说话,跟鱼说话,跟死去的丈夫说话。你说,鬼会怕鬼么?”

      水生愣住了。

      “水生,”七婶看着茫茫的菱荡,“你知道菱为什么能长这么多么?”

      水生摇头。

      “因为底下有死人。”七婶的声音很平静,“人死了,埋在水里,尸体烂了,就成了肥。菱的根扎在烂泥里,扎在骨头缝里,吸着尸体的养分,所以长得特别旺。你看那些红菱——”她指着远处一片特别鲜艳的红色,“那片底下,埋着我丈夫。”

      水生的手一抖,饼差点掉进水里。

      “刚死的那年,那片水特别清,清得能看见底。我想,大概是他的魂还没散,还守在那里。第二年,那片水开始长菱,稀稀拉拉的几棵。第三年,就长满了。都是红菱,血一样的红。”七婶的声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就知道,他还在。他用另一种方式,陪着我。”

      水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七婶平静的脸,看着那片血红的菱荡,突然觉得,死亡没有那么可怕。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从人变成菱,从血肉变成养分,从陪伴变成守护。

      “所以我不怕。”七婶继续说,“我在菱荡里,就像在他怀里。干活累了,我就对着那片红菱说话,说今天摘了多少菱,说围堰哪里要修,说哪条水道又淤了。我知道他听得见。”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饼屑:“干活吧。”

      那天下午,水生一直帮着七婶修补围堰。他的手磨出了水泡,脚底划破的地方浸了水,疼得钻心。但他没喊累。他看着七婶瘦削却坚韧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活着——不是轰轰烈烈,不是热热闹闹,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守着该守的东西,干着该干的活,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要面对无边无际的水,无边无际的孤独。

      太阳西斜时,围堰补好了。七婶划船送水生到菱荡边缘。临别时,她摘了一篮红菱,塞给水生:“带回去,煮粥吃。红菱补血。”

      水生接过篮子。红菱在夕阳下红得发紫,像凝固的血。他忽然想起荷花——荷花也死在水中,但荷花没有变成菱,荷花只是荷花,开过了,谢了,没了。而七婶的丈夫,变成了这片血红的菱,年年生,年年长,永远陪在她身边。

      也许,这就是水乡人的生死观:生在水里,死在水里,最后化作水里的养分,滋养新的生命。没有真正的死亡,只有转化,只有延续。

      从那以后,水生常去菱荡。有时是帮七婶干活,有时就是去看看。他渐渐熟悉了菱荡的每一片水域: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菱叶密,哪里菱叶疏;哪里有暗流,哪里有漩涡。七婶教他认菱的品种:水果菱要种在水流缓的地方,这样菱角甜;蔬菜菱要种在泥肥的地方,这样菱茎嫩;老菱要留着做种,不能摘完。

      七婶还教他看水色辨水质:水发黑,说明底下淤泥厚,要清淤;水发黄,说明有泥沙淤积,要疏浚;水清得见底,反而不好——说明没有养分,菱长不好。

      “最好的水色,”七婶说,“是绿中带浑,像一锅煮了很久的青菜汤。这样的水,肥。”

      水生也学会了摘菱。他现在能像七婶一样,轻轻一转,就摘下一个菱角,不伤茎。他知道了哪些菱角该摘,哪些该留。他知道了菱叶背面的紫色越深,说明菱角越老;知道了菱角的尖刺越硬,说明越成熟。

      有一次,他问七婶:“七婶,你最喜欢菱荡的什么时候?”

      七婶想了想:“清晨。太阳刚出来,雾还没散,菱叶上都是露水。我划船进去,船拨开菱叶,露水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雨。那时候的菱荡最安静,只有水声,只有鸟叫。我总觉得,我丈夫就在雾里看着我,等我。”

      水生试了一次。那天他天不亮就起床,划船到菱荡。果然,晨雾如纱,笼罩着整个菱荡。菱叶上的露水滚圆滚圆的,像珍珠。他的船划进去,露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雾里确实像有人影,但一靠近,就散了。

      也许七婶说得对。死去的亲人并没有走远,他们只是化作了雾,化作了露水,化作了菱叶上的光,时时刻刻,无处不在。

      夏天快过去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雷声在远处滚动。七婶说要赶在雨前把一片老菱摘完,不然雨水一泡,菱角会烂在泥里。水生帮着一起摘。

      那片老菱在菱荡最深处,水域特别复杂。水道狭窄曲折,菱叶又密,船很难行。七婶的小船在前面开路,水生的小划子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水道里穿行。

      突然,七婶的船停住了。

      “怎么了?”水生问。

      七婶没说话,只是盯着水面。水生划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水面上漂着些东西——是菱叶,但都被扯碎了,茎也断了,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水色也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剧烈搅动过。

      “有水獭?”水生问。水獭有时候会来菱荡偷吃菱角,会把菱叶弄得一团糟。

      七婶摇摇头。她俯身,从水里捞起一根断菱茎。茎上有个奇怪的印记——不是咬痕,更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摩擦过,菱皮都磨破了。

      “是船。”七婶的声音很冷,“有人来过。”

      水生心里一紧。菱荡是七婶的命根子,平时很少有人来。谁会偷偷进来?还弄坏这么多菱?

      七婶继续往前划。越往深处,破坏的痕迹越严重。大片大片的菱叶被碾碎,菱茎被扯断,成熟的菱角被摘走,只留下光秃秃的茎。水面上还漂着些杂物:一个破草帽,半截麻绳,甚至还有几个烟头。

      最后,他们来到那片红菱区。

      水生倒吸一口冷气。那片血红的菱,被糟蹋得最厉害。菱叶几乎全被扯光了,菱茎横七竖八地漂在水上,像战场上的尸体。水浑浊不堪,泛着泥浆的黄色。最让水生心痛的是,那些红菱角——七婶丈夫化身的红菱角——被摘得一个不剩,只留下一个个断茬,像伤口在流血。

      七婶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攥着船桨,指节发白。水生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哪怕说起丈夫的死,她也是平静的。但现在,她像一尊石像,冷硬,沉默,但底下有岩浆在翻滚。

      “谁干的?”水生小声问。

      七婶没回答。她跳下水——不是慢慢下,是直接跳下去的,溅起大片水花。水不深,只到她胸口。她在泥水里跋涉,走到那片被毁的红菱中央,蹲下来,用手抚摸那些断茎。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受伤的孩子。

      水生也下了水。水很凉,泥很软。他走到七婶身边,看见七婶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以为她在哭,但抬头看,七婶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七婶……”水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婶抬起头,望着菱荡外灰蒙蒙的天。雷声更近了,风开始刮起来,吹得残存的菱叶哗哗作响。

      “他们不是来偷菱的。”七婶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是来毁的。”

      “为什么?”

      七婶没回答。她站起来,趟着水回到船上,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半截梳子,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已经锈死了,七婶用石头砸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浓眉大眼,穿着对襟褂子;女的梳着辫子,穿着碎花布衫。两人肩并肩站着,背景就是这片菱荡——那时候菱荡还没这么大,只有一小片。

      “这是我丈夫。”七婶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这是我们结婚那年照的。那时候他说,要开一片菱荡,种最好的菱,卖钱,盖瓦房,生一堆孩子。”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这是我。那时候我才十八岁。”

      水生看着照片,再看看眼前的七婶。照片上的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灿烂。眼前的七婶瘦削,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几乎看不出是同一个人。岁月和水,改变了一切。

      “这片菱荡,”七婶继续说,“是我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没有机械,全靠人力。挖了三年,才挖出二十亩。挖到后来,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因为他在身边,因为我们在建自己的家。”

      她抬起头,看着被毁的红菱:“可是家还没建好,他就没了。留下这片菱荡,留下我。我就想,那就守着吧,守着我们的菱荡,守着我们的梦。可是现在,连这片红菱都守不住了。”

      风越来越大,雷声就在头顶炸响。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来,砸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菱荡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残存的菱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七婶,我们先回去吧。”水生有些害怕,“雨太大了。”

      七婶摇摇头。她重新跳下水,走到那片红菱的中央,开始清理那些断茎。她一根一根地捡,一根一根地整理,把还能活的重新栽进泥里,把已经死的堆到一边。雨打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淋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贴在身上,但她浑然不觉。

      水生也下了水,帮她一起清理。雨很大,打得人睁不开眼。水越来越浑,泥越来越软,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但他咬着牙,跟着七婶一起干。

      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天空。在闪电的瞬间光亮中,水生看见七婶的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被雷雨声淹没了。

      后来水生才知道,七婶在念丈夫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雨停时,天已经黑了。那片红菱勉强整理出了一小片,但大部分都毁了。七婶累得几乎站不稳,水生扶着她上了船。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船桨拨水的声音,单调,疲惫。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菱荡上,照在那些残破的菱叶上,一切都显得凄凉而破碎。

      船到菱荡边缘时,七婶突然说:“水生,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哭么?”

      水生摇头。

      “因为眼泪没用。”七婶望着黑暗中的菱荡,“毁了,就重新种。死了,就重新活。水乡的女人,没时间哭。”

      她把船靠岸,跳上去,转身对水生说:“今天谢谢你。回去告诉你爷爷,明天开始,我要清淤。菱荡淤了这么多年,该清了。”

      水生愣住了。清淤?二十亩菱荡,一个人清?

      “七婶,你……”

      “我能行。”七婶打断他,“当年我能挖出这片菱荡,现在就能清它。你回去吧。”

      水生划船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七婶还站在岸边,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特别孤单,但也特别挺拔。像一棵长在水边的老柳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那一夜,水生又做梦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菱,根扎在水底的淤泥里,扎在一具白骨上。白骨的手骨抱着他的根,很紧,但不疼,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水从上面流过去,带来养分,带走杂质。他在水里慢慢生长,长出叶子,开出小花,结出菱角。菱角是血红色的,像心脏在跳动。

      醒来时,天还没亮。水生躺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水声,忽然明白了七婶的坚韧从何而来——不是来自力量,而是来自连接。她和这片菱荡连接在一起,和她死去的丈夫连接在一起,和这水,这泥,这生生不息的生命,连接在一起。所以她不怕毁,不怕死,因为毁了的可以重建,死了的可以重生。

      真正的根,不是扎在土里,是扎在时间里,扎在记忆里,扎在那些看不见却永远存在的东西里。

      几天后,水生再去菱荡时,七婶已经开始清淤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七婶的小船旁边,又多了两条船:一条装淤泥,一条运淤泥。七婶站在齐胸深的水里,用一个特制的铁耙,一下一下地挖起水底的淤泥,装到船上。淤泥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的腐殖质气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能看见螺蛳、蚌壳、甚至还有小鱼被挖出来。

      这是重体力活。七婶干得很慢,但很稳。一耙,一耙,又一耙。淤泥装满了,就划船运到岸上,堆起来晾晒。晒干的淤泥是很好的肥料,可以卖钱。

      水生要帮忙,七婶不让:“你还小,这活太重。”

      “我不怕!”水生倔强地说。

      七婶看了他一眼,终于点点头:“那你在船上接淤泥吧。”

      于是,七婶在水里挖,水生站在船上,用铁锹把挖上来的淤泥摊平。淤泥很重,很黏,一铁锹下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铲起来。干了不到一个时辰,水生就累得手臂发麻,腰酸背痛。但他咬着牙坚持。他看着水里的七婶,七婶的动作始终稳定,仿佛有无穷的力气。

      中午休息时,两人坐在岸上吃干粮。七婶的手上全是水泡,有的破了,流着黄水。脚上也有伤,被碎蚌壳划的一道一道的。但她不在意,用布条简单包扎一下,就继续吃。

      “七婶,疼么?”水生问。

      七婶摇摇头:“疼是活着的证明。不疼,就死了。”

      水生不懂这话的深意,但他记住了。很多年后,当他经历人生的艰难时刻,总会想起七婶说这话时的神情——平静,坦然,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清淤进行了一个多月。每天天不亮开始,天黑了结束。水生只要不上学,就去帮忙。他眼看着那片被毁的红菱区,一点点被清理出来,淤泥被挖走,新土被填上。七婶从别的菱荡移来红菱苗,重新种下。

      “要多久才能长好?”水生问。

      “三年。”七婶说,“三年后,又和以前一样了。”

      三年。水生想象着三年后的自己,三年后的七婶,三年后的菱荡。时间真长,长到让人绝望;但也真短,短到一转眼就过去了。

      秋天来临时,清淤完成了。菱荡焕然一新:水道变深了,水流变清了,菱叶也重新茂盛起来。那片红菱区,新移的苗已经活了,嫩红的叶子在水面上舒展开来,虽然还很稀疏,但充满了生机。

      七婶站在船头,看着焕然一新的菱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秋阳照在菱叶上,温暖而不灼人。

      “好了。”她说,像是在对谁汇报,“又活过来了。”

      水生知道,她是在对丈夫说。

      那天,七婶摘了一篮最嫩的红菱,煮了一大锅菱角粥。粥是红色的,像掺了胭脂,喝起来有股特别的清香。水生喝了两大碗,喝得浑身暖洋洋的。

      “水生,”七婶突然说,“谢谢你。”

      水生脸一红:“我……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七婶看着他,眼神温柔,“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这片菱荡,还有人关心,还有人愿意守着。”

      水生低下头,鼻子有点酸。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七婶摸了摸他的头:“好好读书,将来走出七十二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你的根在这里,在这片水里。”

      水生用力点头。

      离开菱荡时,夕阳正好。整个菱荡镀上了一层金色,菱叶在风里翻卷,像金色的浪。七婶划船送他到水道口,站在船头挥手。她的身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那片金色的光芒里。

      很多年后,当水生真的走出七十二垛,去县城读书,去省城工作,他总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七婶站在船头挥手的样子。他会想起菱荡的绿,想起红菱的红,想起七婶说的“疼是活着的证明”。

      他渐渐明白,七婶守着的,不仅是一片菱荡,不仅是一个死去的丈夫。她守着的,是一种活法——在失去一切后,依然能重新开始;在孤独无援时,依然能独自站立;在生活给你最沉重的打击时,依然能弯下腰,一耙一耙地,把淤泥挖出来,把新的生命种下去。

      就像菱,每年冬天,叶子枯了,茎烂了,沉到水底,化作淤泥。但第二年春天,新的芽又从淤泥里钻出来,长出新的叶子,开出新的花,结出新的菱角。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而根,永远在水底。

      深不见底,却也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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