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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米字坝 水利工程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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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春分那天传来的。
那天早晨,水生正帮着祖父在船头整理渔网。晨雾薄如蝉翼,阳光斜斜地穿过,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远处传来突突的马达声——这在七十二垛是稀罕事,只有公社的机帆船才有这种声音。
船近了,是条带篷的交通船,船头插着面小红旗,旗上写着“水利工程指挥部”。船在陈家门前的垛子靠岸,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戴着眼镜,夹着皮包。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脸膛黝黑,手背上有道长长的疤。
“老乡,打听个人。”中年人声音洪亮,“陈三爷是住这儿吗?”
祖父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就是。”
中年人连忙上前握手:“三爷,久仰。我们是县里派来的水利工程队,我姓赵,赵建设。”他指着身后的年轻人,“这是技术员小刘、小张。还有这位——”他侧身让出一个女同志,二十出头,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胸前别着支钢笔,“我们队的工程师,林秀兰同志。”
林秀兰向前一步,伸出手:“陈三爷,您好。”
祖父没有握她的手,只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事?”
赵建设从皮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在船篷上摊开。图纸很大,画满了蓝线红线,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水生凑过去看,看不懂那些线条,但认得几个字:“里下河”、“节制闸”、“排灌站”。
“三爷,您看,”赵建设指着图纸上一条粗粗的红线,“这是规划中的米字坝水利枢纽。位置就在咱们这儿,芦花荡东口。”
芦花荡东口。水生心里一跳。那是七十二垛的水门,所有水道汇聚的地方,也是水流最急、最深的地方。每年汛期,洪水从这里涌进;每年旱季,江水从这里倒灌。祖父常说,那是水乡的咽喉。
“建闸?”祖父的声音很平静,但水生听出了一丝紧绷。
“对,建一座节制闸,旱能蓄,涝能排。”赵建设兴致勃勃,“这是省里的重点工程,建成后,整个里下河地区的水利条件将得到根本改善……”
“不能建。”祖父打断他。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林秀兰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祖父:“三爷,您有什么顾虑?”
祖父没有看图纸,而是望向远处的芦花荡。晨雾正在散去,能看见荡子边密密的芦苇,芦苇梢头已经泛出嫩绿。
“水有水的路,”祖父缓缓说,“不能硬拦。”
赵建设笑了:“三爷,您放心。我们是科学规划,充分考虑了下游水位、流速、泥沙淤积……”
“科学?”祖父转过身,盯着赵建设,“你们知道芦花荡底下是什么?”
“地质勘探做过了,是淤泥质粘土层,承载力……”
“不是土。”祖父摇摇头,“是坟。”
所有人都愣住了。
祖父走到船头,指着芦花荡方向:“民国二十年,大旱。里下河见底,鱼死得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落叶。没水喝,没水灌田,人渴得嗓子冒烟。我爹,我爷爷,带着全垛的人,在芦花荡挖井。”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涟漪。
“挖了三丈深,终于见水。但那水是苦的,咸的,喝下去肚子疼。有人说是挖到了海眼,有人说下面是盐水层。没办法,继续挖。挖到第五丈,挖出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林秀兰问。
“棺材。”祖父说,“不是一口,是一片。木头的,石头的,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完整。棺材里……”他顿了顿,“有的人骨头是黑的,像被火烧过;有的骨头是散的,像是被水冲散的;还有的棺材里,不止一个人。”
技术员们屏住了呼吸。
“老辈人说,那是古时候发大水,整个村子被淹了,人就埋在那儿。一代一代,都埋在那儿。芦花荡不是荡子,是坟场。你们现在要建闸,要把坟场压在水泥底下?”
赵建设皱起眉头:“三爷,这都是封建迷信……”
“不是迷信!”祖父突然提高声音,“我亲眼看见的!那年我十六岁,跟着挖井,挖出一口石棺,棺盖上刻着字:明万历七年,陈公讳大柱之柩。陈大柱,是我太高祖!”
林秀兰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着祖父,又看看赵建设,欲言又止。
赵建设沉默片刻,换了语气:“三爷,我理解您的感情。但水利工程是百年大计,是为子孙后代造福。您不能因为几座古坟,就耽误了整个工程。”
“几座?”祖父冷笑,“你们知道有多少座?挖井那会儿,挖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老河工都说,芦花荡底下,埋着七十二垛最早的老祖宗。你们要建闸,就是压在他们头上!”
谈判不欢而散。赵建设留下图纸,说请三爷再考虑考虑。工程队住在公社安排的宿舍,明天开始勘测。
船走了。祖父还站在船头,望着芦花荡,一动不动。水生小心地问:“爷爷,真的不能建闸么?”
祖父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去,把东屋床底下的木箱子拿来。”
水生钻进船舱,在祖父母床底下拖出一个老旧的木箱。箱子很沉,包着铜角,锁已经锈了。祖父用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些东西:几本泛黄的书,一卷画,还有用油布包着的一捆纸。
祖父打开油布包,是一叠手绘的图。纸已经发黄变脆,墨迹也有些洇开,但线条依然清晰。水生凑过去看,是水道图——七十二垛所有水道的走向、宽窄、深浅,标注得清清楚楚。图上有字,是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民国二十四年春,陈老三测绘。”
“这是我画的。”祖父用手指抚过图纸,“那年我二十二岁,跟着我爹,用竹竿一丈一丈量,用铅垂一寸一寸探,画了整整三个月。”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地方:“看,芦花荡东口。这里水深三丈二尺,但底下有暗沟,沟宽五尺,深不见底。暗沟的走向——”他的手指顺着一条虚线移动,“往东北,通长江;往西南,通运河。这是水脉,像人的血脉。你们说的闸,就要建在这条暗沟上。”
“建了会怎样?”
“血脉堵了,人会怎样?”祖父反问,“轻则水肿,重则丧命。水也一样。闸一建,暗沟堵死,上游的水排不出去,下游的水进不来。旱时,闸里蓄的水不够用;涝时,闸外的水倒灌。看上去是治水,实际上是害水。”
水生似懂非懂。但他相信祖父。祖父在水上行了一辈子船,对水的了解,比对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第二天,工程队开始勘测。
几条小船在芦花荡穿梭,船上架着奇怪的仪器。有人用长长的杆子探水深,有人往水里扔浮标,还有人用个铁盒子似的东西,对着水面嘀嘀地响。垛上的人都来看热闹,孩子们追着船跑,大人们指指点点。
林秀兰在一条小船上,正用平板仪测量。她低着头,全神贯注,辫子从肩上滑下来也顾不上拢。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汗毛。
水生划着自家的小划子靠近。林秀兰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小朋友,能帮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拿一下这个。”她递过来一个笔记本,“我要记录数据,手不够用。”
水生接过来。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印着“水利工程”四个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公式,还有手绘的草图。字迹清秀工整,像她的人一样干净。
“你识字?”林秀兰一边操作仪器一边问。
“识一点。”
“上几年级了?”
“没上学。”水生低下头,“船上不方便。”
林秀兰的手顿了顿。她看了水生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低下头:“可惜了。你看起来挺聪明的。”
那天下午,水生一直在帮林秀兰打下手。递尺子,拿记录本,帮她稳住晃动的船。林秀兰话不多,但很耐心,每次测量完,都会跟水生解释这是在测什么:测流速,是为了计算过水能力;测水深,是为了设计闸基;测土样,是为了确定承载力。
“你们真要建闸?”水生终于问出口。
“嗯。”林秀兰收起仪器,“这是经过科学论证的。建成后,灌溉面积能扩大一倍,防洪标准能提到二十年一遇。”
“可我爷爷说……”
“我知道。”林秀兰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爷爷是老河工,有经验。但经验有时候会局限视野。我们用的是现代水利科学,考虑的是整个流域的平衡。”
“那底下的坟呢?”水生问,“还有暗沟?”
林秀兰沉默了。她望向芦花荡深处,水面上芦花已经开始抽穗,白茫茫一片,在风里起伏如浪。
“我会考虑的。”最后她说。
收工的时候,林秀兰突然问:“你爷爷……陈三爷,他是不是有个儿子,早年出去读书了?”
水生一愣:“我爹?他病死了。”
“不,不是。”林秀兰摇摇头,“我是说更早的。大概……三十年前?”
祖父确实有个哥哥。水生听外婆提过,叫陈伯钧,是家里长子,聪明好学,民国时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后来就再没回来。有人说他参加了革命,有人说他去了南洋,也有人说他早就死了。祖父从不提起这个哥哥,家里也没有他的照片。
“你怎么知道?”水生警惕地问。
林秀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收拾好东西,跳上交通船。船开动时,她回头看了水生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终究没说。
晚上,水生把林秀兰的话告诉祖父。
祖父正在补渔网,针线在网眼间穿梭,动作慢而稳。听到“陈伯钧”三个字,他的手停在半空。针尖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
“她还说什么?”祖父问,声音很平静,但水生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没说什么。就问是不是早年出去读书了。”
祖父继续补网,不再说话。但水生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好几次差点扎到手指。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秀兰独自来到陈家的船。
她换了一身便装:碎花衬衫,蓝布裤,脚上是双解放鞋。辫子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提着个布包,包得方方正正。
“三爷,我想跟您聊聊。”她站在船头,语气诚恳。
祖父正在煮鱼汤,头也不抬:“工程上的事,找赵队长。”
“不是工程。”林秀兰说,“是家事。”
祖父的手顿了顿。他盖上锅盖,转过身,打量着林秀兰。暮色渐浓,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水里的星星。
“进来吧。”祖父说。
林秀兰钻进船篷,在矮凳上坐下。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个相框,玻璃已经裂了,但照片还清晰。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女的穿着旗袍,梳着发髻。两人中间站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大概三四岁。
祖父接过相框,手明显抖了一下。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林秀兰,又低头看照片,如此反复几次。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
“这是我父母。”林秀兰轻声说,“我父亲,叫林伯谦。”
伯谦,伯钧。两个名字在祖父脑海里碰撞。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父亲是……”
“陈伯钧。”林秀兰说,“他离家后改了名,参加了革命,在苏北根据地认识了我母亲。解放后,他在省水利厅工作,我母亲是中学教师。我从小在省城长大,直到去年父亲病逝。”
船篷里安静极了。只有锅里的鱼汤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起锅盖,又落下。
“他……”祖父开口,却不知道问什么,“他怎么……”
“肺病。”林秀兰说,“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利索。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前,给了我两样东西:这张照片,还有一本日记。”
她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遒劲。
“日记里写了很多,”林秀兰翻到其中一页,“写家乡的水,写七十二垛,写小时候跟着爷爷——也就是您的父亲——学撑船、学看水。还写……写对您的愧疚。”
祖父接过日记本。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一页上写着:
“今日得家书,言三弟已成家,仍以船为生。吾心甚愧。当年离家,父病母老,全赖三弟照料。吾为长子,未尽孝道,反累幼弟。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祖父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的,浑浊的,砸在日记本上,洇开了墨迹。他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水生从未见过祖父哭。在他印象里,祖父是石头,是铁,是船头的舵,永远沉稳,永远坚定。可现在,这个石头一样的人,在暮色里无声地流泪。
林秀兰也红了眼眶。她掏出手帕,递给祖父。祖父没有接,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他……走的时候,痛苦么?”祖父问,声音哽咽。
“还好。”林秀兰说,“最后那段日子,他常说梦话,说家乡的水,说芦花荡的芦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像雪。他说……他说想回来看看。”
“为什么不回来?”
“他说没脸回来。”林秀兰的眼泪也掉下来,“他说对不起您,对不起这个家。所以他让我学水利,他说,如果能帮家乡治水,也算赎罪了。”
原来如此。祖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省城来的女工程师,会主动要求来这个偏僻的水乡;为什么她对芦花荡那么执着;为什么她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探究和愧疚。
“你父亲他……”祖父深吸一口气,“他一直是个读书人。心气高,想干大事。我不怪他。”
“可是爷爷怪您。”林秀兰说,“日记里写,爷爷临终前,一直喊他的名字,喊了三天三夜。您守在床前,一言不发。”
那是民国三十四年,祖父的父亲,也就是水生的曾祖父,病危。老人弥留之际,一直喊着长子的名字:“伯钧……伯钧……回来……”祖父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老人咽气时,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我爹他,”祖父缓缓说,“最疼大哥。大哥聪明,书念得好,是家里的希望。我笨,只会撑船打鱼。爹常说,要是大哥在家,这个家就有出息了。”
“可是撑起这个家的,是您。”林秀兰说。
祖父摇摇头,不再说话。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那是他记忆里的大哥,永远年轻,永远意气风发。而现在,大哥的女儿坐在自己面前,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命运真是奇妙。
那天晚上,祖父留林秀兰吃饭。鱼汤,咸菜,糙米饭。林秀兰吃得很香,说这是她吃过最鲜的鱼汤。饭后,她帮着洗碗,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做家务的。
“你母亲呢?”祖父问。
“还在省城。身体不太好,我常写信回去。”
“你一个人在这里,习惯么?”
“习惯。”林秀兰笑,“我从小就喜欢水。父亲常说,我们陈家祖祖辈辈跟水打交道,血里有水的记忆。”
祖父看着她,眼神柔和了许多:“你长得像你父亲。眼睛,鼻子,都像。”
“脾气也像。”林秀兰说,“固执,认死理。父亲常说,这是陈家人的通病。”
两人都笑了。船篷里第一次有了温暖的气氛。
从那以后,林秀兰常来陈家船。有时候带些省城的点心,有时候就是坐坐,聊聊天。她跟祖父聊水利,聊规划,也聊父亲生前的点滴。祖父虽然还是反对建闸,但态度缓和了许多。他开始认真看图纸,提意见,指出哪里水流急,哪里容易淤积。
林秀兰很尊重祖父的意见,有些地方真的改了设计。赵建设对此颇有微词,但林秀兰坚持:“老河工的经验,是几百年的积累,值得我们学习。”
勘测进行了一个月,数据基本收齐。工程要进入设计阶段了。但有一个问题始终解决不了:闸基的位置。
按照原设计,闸应该建在芦花荡最窄处,那里基础好,工程量小。但那里正好是暗沟的出口,也是坟场最密集的地方。林秀兰提出偏移五十米,避开暗沟和坟场,但那样会增加工程量,也会影响泄洪效果。
争论持续了几天。赵建设坚持原方案:“我们不能因为几座古坟,就影响整个工程的效果。那是封建残余,要破除!”
林秀兰寸步不让:“那不是封建残余,是文化遗存,也是水文节点。强行建闸,会破坏水脉,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吵到指挥部,吵到县里。最后,县里派了工作组下来调研。
调研那天,芦花荡边围满了人。赵建设带着工作组看现场,讲解原方案的优势;林秀兰带着祖父,讲解暗沟和坟场的情况。工作组的人听得直皱眉。
“陈三爷,”工作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老同志,说话慢条斯理,“您说的暗沟,有证据么?”
“有。”祖父拿出一卷发黄的纸——是他年轻时测绘的水道图,“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暗沟标记。我当年亲自探过,最深的地方,竹竿探不到底。”
“那坟场呢?”
祖父沉默了一下:“要证据,得挖。”
“挖?”赵建设急了,“工程还没开工,怎么能随便挖?”
“不挖,怎么知道下面有什么?”林秀兰说,“万一施工时挖出来,耽误工期不说,还可能引发群众矛盾。”
工作组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挖探坑。选三个点,每个点挖两米见方,三米深,看看到底有什么。
挖探坑那天,天气阴沉。芦花荡边搭起了简易工棚,两台抽水机突突地响,把坑里的水往外抽。垛上的人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
第一个点,挖到一米深,都是淤泥。挖到两米,出现碎瓦片,青灰色的,很古老。挖到两米五,挖出个陶罐,已经碎了,但能看出形状。
“是宋代的。”县文物局来的老专家仔细看了看,“可能是随葬品。”
人群骚动起来。赵建设的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个点,挖到一米八,挖出骨头。不是人骨,是牛骨,完整的骨架,蜷缩在坑底,像是被活埋的。
“祭祀坑。”老专家说,“古代治水,常用牲祭。”
第三个点,挖到两米二,挖出了棺材。
不是完整的棺材,只是几块朽烂的木板,但能看出形状。木板下,是几根人骨,黑黢黢的,像是被火烧过。骨头上,还缠着些东西——是铜钱,已经锈成绿色,但能辨认出“开元通宝”的字样。
“唐代的。”老专家的声音有些颤抖,“这里……真的是古墓地。”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抽水机还在突突地响。
赵建设脸色铁青。他走到一边,猛吸了几口烟。林秀兰走到祖父身边,轻声说:“三爷,您是对的。”
祖父望着坑底的朽木和枯骨,眼神复杂:“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敬畏的问题。”
探坑的结果报上去,省里很重视。经过研究,决定修改设计方案:闸址偏移八十米,完全避开古墓区和暗沟。同时,在闸区立一块碑,记录这段历史。
赵建设被调走了,据说是因为工作方式简单粗暴。林秀兰接任技术负责人。
修改后的设计,工程量增加了三成,工期也要延长。但没人有怨言。施工队进场那天,林秀兰特意请祖父去看新图纸。
新闸址选在暗沟下游,基础条件差一些,但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弥补。林秀兰设计了特殊的桩基,既避开暗沟,又能保证稳定。她还设计了一个鱼道——在闸墙里留出通道,让鱼能洄游。
“这是您提醒我的,”林秀兰指着鱼道说,“水不能只为人服务,也要为鱼虾水草考虑。”
祖父看着图纸,看了很久。最后,他点点头:“这个,可以。”
施工开始了。推土机、挖掘机、搅拌机,这些水乡从未见过的钢铁怪兽,轰隆隆开进了芦花荡。泥土被挖起,石头被运来,水泥被搅拌,浇灌。一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在芦花荡边慢慢生长。
祖父每天都去看。他站在岸边,看着工人们忙碌,看着闸体一天天升高。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抗拒,有无奈,也有隐约的期待。
有一天,他看见工人们在浇闸基。混凝土从搅拌机里流出来,灰扑扑的,像泥石流。工人们用振捣棒插进去,震得整个模板都在抖。
“这玩意儿,”祖父对身边的林秀兰说,“真能治住水?”
“治不住。”林秀兰说,“我们不是要治住水,是要引导水。就像您撑船,不是要征服水,是要顺应水。”
祖父愣了愣,然后笑了:“你比你爹会说话。”
施工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个意外。连降暴雨,长江水位上涨,倒灌进里下河。芦花荡的水位一夜之间涨了一米多,施工围堰岌岌可危。
工人们连夜抢险,沙包一袋袋垒上去,但水涨得太快,围堰随时可能溃决。如果溃决,不仅半成品闸体会被冲毁,下游的垛子也会被淹。
那天夜里,风雨交加。林秀兰站在围堰上指挥抢险,浑身湿透,嗓子都喊哑了。祖父划船赶来,看了半天,突然说:“开个口子。”
“什么?”林秀兰没听清。
“在围堰下游开个口子,让水从那边走。”祖父指着芦花荡西侧,“那里地势低,水能流出去,不会冲击闸基。”
“可是……”
“相信我。”祖父说,“水有水的路。堵不如疏。”
林秀兰犹豫片刻,咬咬牙:“听三爷的!”
工人们在围堰下游挖开一个口子。水涌出来,形成一道急流,但确实绕开了闸基,流向芦花荡西侧的洼地。围堰压力大减,保住了。
雨停后,林秀兰找到祖父,深深鞠了一躬:“三爷,谢谢您。”
“不用谢。”祖父摆摆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经过这件事,祖父和工程队的关系彻底缓和了。他不再是个顽固的反对者,而成了顾问,常常提出建议,很多都被采纳。工人们也喜欢这个话不多但经验丰富的老河工,亲切地叫他“三爷”。
秋去冬来,闸体基本完工。只剩下闸门安装和调试。林秀兰的工作也接近尾声,她很快就要回省城了。
临走前,她来找祖父告别。两人在即将竣工的水闸上散步。闸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芦花荡,看见七十二垛星罗棋布,看见水道纵横如网。
“三爷,”林秀兰说,“我父亲临终前,有个遗愿。”
“什么?”
“他想……葬回芦花荡。”林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生是水乡人,死是水乡鬼。他漂泊了一辈子,想回家了。”
祖父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掀起他花白的头发。
“好。”最后他说,“等闸建好了,我给他找块地方。”
林秀兰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抱住祖父,像抱住失散多年的亲人。祖父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孩子,不哭。”他说,“回家了,是好事。”
林秀兰走后,工程进入收尾阶段。闸门安装完毕,启闭机调试正常。开闸放水那天,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县里、公社的领导都来了,垛上的百姓也来了,人山人海。
祖父没有去。他划着船,独自来到芦花荡深处。那里有一片水面,特别平静,特别深。他停船,从舱里拿出一个陶罐——里面是林伯谦的骨灰,林秀兰托他安葬的。
“大哥,”祖父对着陶罐说,“你回来了。”
他打开罐盖,把骨灰缓缓撒入水中。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水面,慢慢散开,下沉,融进这片养育了他们祖祖辈辈的水里。
“这里,能看到闸。”祖父望着远方那个灰白色的庞然大物,“你女儿建的,建得不错。水能过,鱼能过,你的魂,也能过。”
骨灰撒完了。水面恢复平静。祖父坐在船头,抽了一袋旱烟。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晨雾中。
远处传来鞭炮声,锣鼓声,人们的欢呼声——闸开了。水从闸孔涌出,形成壮观的瀑布,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新的一页,开始了。
祖父划船回去时,经过新闸。他抬头看了一眼。闸很高,很雄伟,像一道白色的长城,横亘在水面上。但他知道,这道长城不是用来阻挡水的,是用来与水和解的。
就像他们兄弟,分离了三十年,最终在水的见证下和解。
就像传统与现代,对抗了很久,最终找到了共存的路径。
就像这片水乡,经历了无数变迁,依然是水乡。
船行过闸下时,水生正在闸上招手。他穿着林秀兰送的新衣裳,脸上是兴奋的红晕。祖父也招了招手。
阳光很好,水很清。闸的影子倒映在水里,随着波纹晃动,像一个巨大的“米”字——米字坝,这个名字取得好。米是粮食,是生存;坝是屏障,是守护。
有了米,有了坝,这片水乡的人,就能活得更好。
祖父想着,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摇动船橹,船像一片叶子,轻轻滑过水面,滑向家的方向。
而在芦花荡深处,那些沉睡了几百年的灵魂,那些被水记住的故事,那些在暗沟里流淌的记忆,依然在水的深处,静静地,永恒地流淌。
新闸立起来了,旧坟沉下去了。
但水还在流。
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