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诗与玫瑰

3、三部曲 蓝

　　入了深秋，地里的麦子，终究还是绝收了，成片的麦子，枯竭萎蔫，连根拔起，没有一点收成。家里的存粮，本就不多，只剩下半袋玉米面，省吃俭用，也只够吃半个月，守义治腿的药断了，娘的药也断了，娘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夜里咳得睡不着，整宿整宿地喘，声音嘶哑，听得人揪心。

　　家里的粮食越来越少，每一顿，秀英能省则省，给娘和守义多盛一点，自己只喝几口稀汤，啃一块干硬的窝头，饿得直翻白眼，也从不吭声。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平日里还能下几个蛋，换点盐钱，如今也没了粮食喂，再也下不了蛋。看着娘咳得难受，秀英咬咬牙，把这只老母鸡杀了，添了点水，炖了一锅清汤，没有油盐，只有淡淡的肉味，这是她能给娘的，最好的补身子的东西了。

　　守义坐在炕头，看着她杀鸡炖汤。“这鸡你说杀就杀了，万一还能下蛋呢，以后连盐都买不起了。”秀英低着头，默默炖着鸡汤，没有反驳，没有辩解。鸡汤炖好后，她盛了一碗，端给娘，一勺一勺喂着，自己啃着鸡骨头，就着干窝头，慢慢咽下去，，舍不得浪费一点。

　　夜里，娘咳得更厉害了，秀英坐在炕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夜没合眼。看着娘痛苦的模样，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只活了十岁的孩子。二十岁那年，她生下女儿，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亲娘来看她，给她带了一篮鸡蛋，笑着说：“秀英啊，有了闺女，你就有盼头了，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她抱着孩子，心里满是欢喜，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希望，她的光。

　　可天不遂人愿，女儿十岁那年，突然发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村里的医生看了，开了药，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秀英心急如焚，背着女儿，踩着泥泞的路，走了几十里路，往镇上的医院赶，山路崎岖难行，她摔了一跤又一跤，膝盖磕破了，流血了，也顾不上疼，一心只想救她自己的孩子。可终究还是晚了，到了医院，医生摇了摇头，说耽误了，救不活了。

　　女儿躺在她怀里，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声音微弱地说：“娘，我疼，我难受。”秀英抱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失声。

　　她这辈子的希望，都没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哭到晕厥，哭到想死。可日子还要过，娘还要照料，守义还要吃饭，她只能把眼泪收起，把对她自己孩子的思念，藏在心底最深处，继续撑着这个家，撑着自己。

　　如今，女儿走了十二年，每当夜深人静或遇到难处时，她都会想起女儿，想起女儿喊她娘的声音，心里又酸又疼。她总是想，要是女儿还在，该多好，要是女儿还在，她就有盼头，有念想，日子再苦，也能熬下去。可如今，什么都没了，只有无尽的苦难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