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部曲 蓝 ...
-
秋又来的时候,遇上了罕遇的大旱,连着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太阳整日挂在天上烧着大地。地里的麦子刚抽穗,就被晒得蔫蔫的,大片的趴在皲裂的土地上,风一吹,黄土漫天飞扬,灌得人睁不开眼。
这麦子,是全家一年的指望,是冬天的粮食,是守义的腿药钱,是娘的药钱,秀英不敢放弃。天还没蓝,她就起床,做完早食,照料完娘和守义,便挑着两个大水桶,去三里外的村头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往自家麦地里挑。村头的井,水位越来越低,打水要等上半天,挑水的路,崎岖不平,黄土路被晒得硬朗,硌得脚生疼。她的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先是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水,沾在粗布衣裳上,她仍咬着牙,不敢停,一趟又一趟地往地里跑。
守义拄着木拐杖,闲庭信步地走到田埂上,找个阴凉地坐下,从怀里掏出酒壶,抿一口酒,晒着太阳,看着秀英在地里忙前忙后,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心疼的话,没有一句帮忙的话,就单单冷眼旁观,仿佛那地里忙活的女人,和自己全无关联。娘在家没人照料,秀英只能趁着正午太阳最炙热、地里没法干活的时候,匆匆跑回家,给娘擦脸、喂水,做一口简单的午饭,再匆匆跑回田地,继续挑水浇麦,一刻也不得闲。
村里的人路过麦地,看着她这般折腾,都劝她:“秀英啊,别瞎忙活了,这天旱成这样,这麦子是救不活了,趁早犁了,种点野菜,还能有点收成。”秀英只是摇摇头,不说话,手里的活却没停,因为心里清楚,麦子,是他全家的命根。
恍惚间,她又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亲爹娘做主,把她给了守义,去守义家那天,亲娘拉着她的手,红着眼说:“秀英啊,嫁过去你就是他家人了,勤快点儿,好好过日子,咱不受委屈,娘放心了。”那时候的秀英,点点头,心里是对未来的愿景,觉得只要自己勤快肯干,一家人好好相处,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过上吃饱穿暖、安稳踏实的日子。
可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从少女熬成了中年妇人,日子非但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苦。先是女儿夭折,再是娘失明,接着是守义瘸腿,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肩上,压得她直不起腰,喘不过气。她才渐渐明白,耕耘无获,亦是寻常,不是所有的日子,都能靠勤快过好,有些苦难,从天而降,躲不开,逃不掉,只能硬生生扛着。
黄昏,夕阳渐落,把天染成了血红,映着干裂的黄土地,愈发苍凉。秀英挑完最后一桶水,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田埂上,身体渐渐不属于自己,她躺在硬土地上,望着天边血红夕阳,慢慢沉下去,心里一片空旷,没有悲,没有喜,只有尽数的颓靡。
守义喝光了壶里的酒,拄着木拐杖走至前来,踢了踢她的腿。“别躺了,回家做饭去,我饿了,娘肯定也是。”秀英徐徐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纤缓撑着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扛上锄头,就跟在守义身后,一步一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