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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部曲 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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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
诗与玫瑰/文
2026.3.26.
天,还没蓝透。
鸡叫得萎靡不振,莫约是被这暮秋的点点寒气冻哑了嗓子,零零星星地啼上两声,便再没了动静。屋里黑得深,黑的沉。秀英借着窗纸的那点灰白色光,从土炕上缓缓起身,她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炕一旁和炕那头酣眠的人。
土坯墙痕迹显著的柴火熏斑以及墙角的霉斑再混着炕席的木草味,在闭塞的屋舍里散不开。她摸黑拎过粗布蓝褂套在身上。每当穿完衣时,秀英总是定格在那里几分缓解腰痛,其实腰疼习惯了,但定在那里也习惯了,所以每天依旧这般。
她今年四十二岁,是黄河北岸某个小村里再朴素不过的农妇。脸是黄河的色彩,脚下黄土地的色调;眼角皱纹是田埂上的裂缝;手和掌心是干枯的河床和龟裂的旱地;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那都是日子留给她的印记,抠不掉,也挥之不去,镌刻着日子的蹉跎与沧桑。
这个令她珍视的破屋,里屋睡人,外屋灶房,逼仄又枯陋,除了一张缺腿的木桌和没几个的破瓷碗,再没别的像样的物件。里屋和她一同睡觉的丈夫守义,仰面躺着。去年冬,他去邻村砖窑上打零工,窑里的土坯突然倒塌,砸中了他的腿,瘸了,从此重活便干不了,轻活也懒得做,,整日要么闷头坐着,要么就揣着几毛钱,去村里小卖部打二两散酒,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倒头就睡,家里的大小事不闻不问,置若罔闻,全扔给了秀英。炕的另一头,躺着他娘,老人年逾七旬,眼睛瞎了五年,耳朵背得也厉害,跟她说话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一星半点。整日里,要么躺在炕上,要么摸索着坐在炕沿,吃饭、穿衣、擦身、如厕,样样都离不开人,全靠秀英一手照料。
秀英衣履不惊走到炕边,先伸手探了探娘的鼻气,又摸了摸娘露在褥子外的手,她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轻轻盖在娘身上,走进了外屋的灶火。灶膛里空荡荡的,还留存着昨烧完的柴火灰。她抓过一把玉米芯用火柴点着,又添了柴火,火蹿出舔抵着锅底,又她的半边脸烘得暖黄。她往锅里添了两瓢井水,又抓了两把玉米面撒进锅里,拿着自制木勺搅动着。
她一边搅着粥,一边望着灶膛里的火苗。没来由的想起了好多年前,彼时,秀英娘还在,带着她去赶集,那里熙熙攘攘。鱼腥味、菜腥味、人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她在码头边,瞧见了一个女人,身着米白色旗袍,腕上戴着玉镯,正对着河水,缓悠悠地梳头。那时的秀英,穿着粗布衣,光着脚,她觉得那个人像是她到日子就会跪下磕头的神仙。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那个人跳河死了,受了委屈,活不下去了。听说她跳河前,把身上的首饰全摘了扔进了河里,说戴着这些东西,下辈子投不了好胎,要做个清清白白的普通人。
那时候的秀英,除了想去河里捡对她来说稀世珍宝的首饰之外,还在觉得可惜,好好的人就跳河了。如今四十多岁的她,历经了半生的操劳与苦楚,终于懂了,有些疼,是刻在骨子里的,熬不过去,也躲不开,就像她腰的伤,娘瞎了的眼,守义瘸掉的腿,和这永远熬不完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扛着。
锅里的玉米面汤开了,秀英盛出一碗,放在灶边晾着,等温度正好,端着碗走进里屋,叫醒娘,一勺一勺,慢慢喂给她。娘年纪大了,吞咽也慢,一口粥要嚼半天,喘好几口气,秀英也不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的勺子稳当当的,每一勺都递到娘嘴边。喂完一碗粥,她拿过破布巾,擦干净娘的嘴角,再扶着娘慢慢躺下,盖好铺盖。锅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她草草喝了。
天,终于蓝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