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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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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起的很晚。不过哪天起的不晚,我小时常赖着不早起晨读,被我爹教训后也不了了之。
芸豆给我洗漱,梳头,上妆,动作细致,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两团浓黑,好似女鬼来索魂了。
我让芸豆多抹点粉遮一下,我盯着窗外发呆。
昨天饭上卫瑶说的话还在我脑子里盘旋,“出身不明…怕是好人家的公子都要掂量一下吧。”
她弯弯的眼睛却看着我,宛若两湾潭水。
芸豆欲言又止的看了我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昨晚没睡好……可是在想怎么对付凌姑娘?”
“蚊子太多了。”我随口扯谎。
芸豆没有拆穿,她拿起眉笔,一点一点描我的眉,动作很轻,“奴婢今早听说,卫公子那位表小姐,昨儿夜里还在外面,很晚才回房。”
哦?我一下起了好奇心,“去哪了?”
“这个奴婢不知,只听说了这个。”
大晚上不呆在自己屋里睡觉,在外面乱晃,难不成那卫瑶才是女鬼不成?
芸豆顿了顿:“奴婢觉着……她好像在查什么。”
我若有所思。
我看向梳妆台上那个香囊。桂花绣得真丑,花瓣挤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昨天我还想着要把它送给卫漻,现在只觉得可笑。
我伸手把香囊扫到妆匣后面,眼不见为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奴才老周的声音:“小姐,山长让您去上早课。今日卫公子主讲《礼记》,山长说您必须到场。”
我郁闷,根本不想去。一是昨天才有点失恋,二是昨日晚膳落筷丢了人,但这卫家讲学,我怎么可能不给面子,还是我爹了解我,让我必须到场,顺便让我的脑子涨一点学识。
所以必须得去,还得坐得笔直,听得认真,最好还能提两个问题,显得我大家之范,坦坦荡荡。
人话就是,给书院装装样子。
我叹了口气。我爹完全把我当个不成器的学生养,没有寻常人家女大当嫁少出门抛头露面的观念,他认为我多些才学也是必要的。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芸豆本给我拿出淡黄色的裙子,这是我最爱的颜色,但是我一看到黄色就想起卫瑶,她穿可真好看。
我让芸豆给我换了身绿色的襦裙,头发简单绾成对称,两边插珠花。
早课在明伦堂。我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卫漻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礼记》和几卷注疏。他今天穿了身雨过天青的直裰,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也没睡好。
余光见我爹横了我一眼,我立马滚去自己位子上坐着。
凌卷舒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往常一样,面前摊着书,笔搁在砚台上。她坐得笔直,侧脸平静,看不出昨夜被人当众打探出身后的情绪。
我今日找的位置离他们都远,看着闹心,离远点好。芸豆帮我摆好纸笔,磨好墨。
早课开始了。
卫漻讲的是《礼记·曲礼》篇,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山泉水一滴一滴敲在石头上。“礼者,天地之序也。”他翻开书卷,目光扫过堂下,“序者,非仅尊卑上下,更是万物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堂内很静,只有他说话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我强迫自己听着,可脑子里是一坨浆糊,知识是死的,人还活着就行。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讲得很投入,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援古证今。阳光从高窗斜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淡金。他说话时习惯微微蹙眉,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思虑留下的痕迹。
真好看。我心想。哪怕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还是觉得他好看。
“……故君子慎独。”卫漻的声音忽然顿了顿,目光在堂下扫过,最后,若有若无地,停在我这边一瞬,“独处之时,最能见心性真伪。”
我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胡乱划拉,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卫公子说得极是。”一个声音响起,是凌卷舒。她站起身,朝卫漻微微一礼,“学生读《曲礼》,常思‘毋不敬’三字。敬人,敬事,亦当敬己。若连己身都不知敬重,谈何守礼?”
说的什么东西,没听懂。但凌卷舒可是情敌!知己知彼,我得学习一下她的长处,我趁还没忘掉,赶紧记下来,可惜脑子趁我还没记下来,已经全忘掉了。
我叹了一口气,绝望地看着凌卷舒和卫?。
她说得从容,声音清凌凌的,卫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罢了,今日回去练一练嗓子吧。
我身旁坐着的是书院里最爱嚼舌根的刘家小子,叫刘文,他爹是个地方小吏,送他来书院镀层金。他这会儿正凑到旁边人耳边,压低声音说:“瞧见没?凌姑娘这才是真才实学。卫公子什么人?琅琊卫氏的少家主,将来要执掌文宗的人。他能看重凌姑娘,那是有眼光的。”
刘文旁边那人叫赵平,是个商贾之子,读书不行,但耳朵灵光。他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我听说,卫家几位老太爷看了凌姑娘的文章,都说是‘有古人之风’。这下好了,一个孤女,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那也得有真本事。”刘文咂咂嘴,“不像某些人,绣花枕头一包草,抵不住身世好啊……”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晃晃的。我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我想扭头瞪他,可又不敢,一瞪,不就承认他说的是我了吗?
一堂课浑浑噩噩地过去。卫漻讲完后,照例留了时间答疑。几个学子围上去问问题,凌卷舒也在其中,两人一问一答,旁人都插不上话。
我依旧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阳光透过窗棂,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这时有人走到我身边。我抬头,是卫瑶。
她今天换了身鹅黄绣缠枝纹的襦裙,发间簪着那支金步摇。她脸上带着笑容。
我偷偷白了她一眼。
“素月妹妹。”她轻声唤我,“早课结束了,你能带我去藏书阁看看吗?我初来乍到,路还不熟。”
我愣了愣。带她去藏书阁?昨晚东逛西逛的人是谁?怕是书院哪里有狗洞都摸清楚了,怎么会不熟?而且我巴不得离她远点。可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不给面子,毕竟她是卫漻的表妹,是客。
“……好。”我听见自己说。
藏书阁在书院东侧,要走一段回廊,我和卫瑶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只有她发间的步摇“叮叮”轻响,真令人烦躁。
到了藏书阁门口,我停下脚步:“就这儿了。阁内分三层,经史子集各有分区,门上有标识。”
卫瑶却没急着进去。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匾额上“藏书阁”三个大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素月妹妹,昨夜在膳堂……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一怔。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温柔,带着歉意:“我也是听别人瞎说,一时嘴快就……凌姑娘那样的人,清清白白的,我那样说,实在不该。”
这话说得诚恳,可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卫小姐多虑了。”我干巴巴地说,“清者自清。”
“是呀。”卫瑶点头,“清者自清。所以妹妹也别往心里去。”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我想在藏书阁里找几本地方志,可能要呆一会儿。妹妹若有事,不必陪我。”
我巴不得赶紧走。“那我先回去了。”
“多谢妹妹引路。”她朝我福了福,转身踏上台阶。我看着她走进藏书阁,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秋日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丝凉意。我裹了裹衣裳。
走到中庭时,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我抬头,看见学子舍方向腾起一股浓烟,黑滚滚的,直冲上天。
心里突然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越往前走,喧哗声越大,还夹杂着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等我跑到学子舍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杂役正提着水桶往一间厢房泼水,我爹站在人群前,急得直跺脚。
“快!快泼水!别让火势蔓延!”
我听学子窃窃私语中知晓那间起火厢房正是凌卷舒住的那间。窗户里窜出火舌,舔着窗棂,“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隔壁几间屋子也遭了殃,窗纸烧破了,门框熏黑了,有两个学子正慌慌张张地从屋里往外搬东西。
我爹看见我,朝我吼:“站远点!别过来!”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中惴惴不安。看着那些泼水的人,看着那些慌乱的面孔,看着那间被火舌吞噬的屋子。
扑救了约莫一柱香,火终于灭了。厢房烧掉了大半,屋顶塌了一角,院子里一片狼藉,水泼得到处都是,混着黑灰,成了泥浆。
我爹抹了把脸上的汗,朝凌卷舒招手:“快去看看,还有什么贵重东西能捡出来的。”
凌卷舒站在人群外,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她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卫瑶这时才姗姗来迟,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发间的步摇乱晃:“哎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
她径直跑到凌卷舒身边,拉住她的手:“凌姑娘,我陪你进去看看。”
我心下不安,这卫瑶怎么这么好心?什么时候她俩关系这么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间残破的厢房。屋里还在冒烟,熏得人咳嗽。我站在院子外,远远看着,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没过多久,里面忽然传来卫瑶的惊呼:“啊!这、这是谁干的?”
声音又尖又利,所有人都朝屋里看去。我爹第一个冲进去,卫漻紧随其后,然后是几个先生和学子。我也跟了过去,挤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被火烧得七零八落,桌椅床榻都烧成了炭,地上满是灰烬和积水。唯一还算完好的,是靠近门口的那面墙——虽然熏黑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是用毛笔蘸墨写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娼妓之女”
四个大字直直捅进人眼里。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面墙,盯着那四个字。我爹的脸瞬间铁青,卫漻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凌卷舒站在墙前,背对着众人,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泪,没有怒,她看着众人,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我脸上一顿,又移开了眼。
我心头一震,虽然这件事不是我干的,可我却有一种踏入了陷阱的感觉,好似这是一场针对我的局,我还没有想明白,周围人声迭起。
“这……这也太恶毒了!”有人小声说。
“就是,烧了屋子还不够,还要写这种话……”
“到底是谁啊?心肠这么狠……”
议论声像蚊蝇一样嗡嗡响起。
卫瑶?绝对是她,还能是谁。
我想起昨日卫瑶的试探言语。
这时,卫漻忽然动了。他走到墙角,蹲下身,从一堆烧焦的木头和灰烬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个锦囊。
虽然被烟熏黑了,边角也有烧灼的痕迹,但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月白色的缎子在漆黑一片中很是显眼,上面绣着……
绣着一簇桂花。
金黄金黄的桂花,绣得歪歪扭扭。
我看清楚那是什么的一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香囊……不是我塞在妆匣后面那个吗?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我有梦游的习惯,把它扔这儿了?不,不可能!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我今早把它塞到妆匣最里头了!
芸豆也看见了。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肉里,掐得生疼。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眼睛看着我。
我木木地看向她,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卫瑶。
我看向她,她眉眼弯弯。
卫漻拿着那个锦囊,站起身。他的手指很白,衬得那锦囊更脏更丑。
然后,他打开了锦囊。
里面的纸条居然还完好。他抽出纸条,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
他看了看锦囊,又抬眼,看向我。
我想,这怕是噩梦罢。不过胳膊上被芸豆掐出来的痛觉很明显。
他会念出来吗?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血淋淋地剖开我的心意。
卫漻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砸碎我最后一丝幻想:
“卫世兄敬启:冒昧叨扰。半载春秋,慕君风仪,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素月愚钝,唯此心赤诚。若蒙不弃,愿效燕婉之求。李素月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