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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宝 ...

  •   宝兴七年秋,仰韶书院的桂花又开了。金黄金黄的。

      想到这我又有点感伤和惆怅,身为书院山长的女儿,居然用词这么匮乏!

      但我从不内耗自卑太久,虽说就连我娘都嫌弃我。她经常把家丑不可外扬挂在嘴边,叫我别到处乱走。

      所以我就从呱呱落地的时候,就一直呆在仰韶书院里了,这里既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学堂,我都不知道送走多少批学子了。书院里的小厮丫鬟们都认得我,叫我一声小姐,我爹秉承着一个人拥有的比展示的多,那叫气质的道理,于是就让我跟着每一届的学子们上课堂,企图让我肚里拥有翻倍的知识,腹有诗书气自华。

      可我是左脑进右脑出,跟着他们上了很多届学堂,也没有取得什么成就,我觉着我的天赋不在于此。

      我爹安慰我,读书的目的不在于取得多大的成就,而在于你被生活打回原形,陷入泥潭时给你一种内在的力量。

      我深刻地体会这个道理,我被生活打回原形陷入泥潭时,读书的确给我增加了力量,陷得更深了,拔都拔不出来。

      这下好了,每一届的同僚们都知道仰韶书院的小姐在读书这件事上,确是没什么天赋。

      在今年春天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时春招学子,庭前老梅的残瓣还沾在青石缝里,新叶未及抽全。卫漻穿过月洞门时,晨光都在他肩上停了。

      他穿的是素面天青色直裰,料子看得出是松江细棉,浆洗得挺括,袖口与领缘却未绣任何纹样,腰间束着深青绦带,悬一枚羊脂玉佩。

      走近了才看清面容。脸是瘦长的,下颌线干净得像用刀裁过,皮肤是少见日头的素白。眉毛生得疏淡,尾梢微微向下,压着一双眼。

      再走近些……

      我“哎哟”一声撞他怀里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就这次来说……

      他伸手搂住我…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心跳加速,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存在。他说了什么我都听不清了。

      我十六,他十八,我的心扑哧扑哧的飞他身上了,女孩子的心思热烈又大胆,我回去就和我爹说了这件事,并表示非他不嫁。

      震怒的我爹说了一大堆文绉绉的道理,只有最后一句话我听懂了。

      痴人说梦。

      他是琅琊卫氏的少家主。琅琊卫氏,那是比皇族还古老的世家,出过三朝帝师,五代宰相。卫家的人走在宫里,连妃嫔们都要避道而行。

      于是我的少女心放了大半年,黄花菜都枯了,我爹以为我死了这个心,我感觉我还是愈演愈烈,暗自偷看,跟踪,愈发沉浸在其中欲罢不能。

      不过可喜可贺,大半年也不是没有进展,他对我的称呼从李素月升级到了素月妹妹,我认为,这样持续发展下去,不出一年,他就可以将对我的称呼换成娘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仰天大笑。

      “小姐…能否注意一下形象……”我的丫鬟芸豆忙给我整理发钗。

      痴人说梦就痴人说梦呗,梦要是不给痴人说,那还叫梦吗。

      不过,有一桩事我得好好记下来,前两天,凌卷舒来了。

      那天下着毛毛雨,她撑着一把破油纸伞,压根遮不住风雨的那种,头发简单绾着,插了根桃木簪子。

      我说,都这么穷酸了就不如不打伞了,更能体现弱质女流的楚楚可怜。

      我爹许是真被她可怜到了,破格收了她。东林书院一百二十年,头一回有了女学子。

      起初我没在意。书院里来来去去的人多了,她不过是个孤女,再特别又能怎样呢?可渐渐的,我发觉不对劲了。

      卫漻来书院时,会在讲学后单独留她问功课。凌卷舒答得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躲在廊柱后偷听,听得心里发酸,卫漻从没问过我那些问题。他只会叫我“素月妹妹”,然后问“你近来可好”,或者“山长身体可安康”。

      都是些客气话。

      虽然我知道我不是读书这块料,但我还是很气。

      气得我回去就把好几本书放床头下,祈祷第二天书中内容会自动跑进我的脑子里。

      对此芸豆评价,可能我的脑子里有水,书泡了水岂不是都废了。

      还有昨天,我看见他们站在藏书楼前的梅树下说话。凌卷舒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卫漻站在她对面,凌卷舒说了句什么,卫漻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

      我恨,为什么才认识几天,就笑成那个样子!真招蚊子!

      “小姐,是招蜂引蝶……”芸豆拿起扇子帮我扇走周围恼人的蚊子。

      我扔掉毛笔,怒问她:“你在这里影响我写日录很久了你知道嘛!”

      芸豆瞬间收回探过来的脑袋,继续帮我研磨。

      被这一两次打岔,我也写不进去了,但我还有别的东西要写。

      我要给卫漻写一封情信!

      我用的是最好的澄心堂纸,磨了徽墨,一笔一画写的。写废了十几张,最后这张勉强能看,至少字没写歪,墨没洇开。

      信很短,就几句话:

      “卫世兄敬启:冒昧叨扰。半载春秋,慕君风仪,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素月愚钝,唯此心赤诚。若蒙不弃,愿效燕婉之求。李素月顿首。”

      我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还是觉得写得不好。太文绉绉了,不像我平时说话的样子。可要是写得太直白,又怕他嫌我粗鄙。

      芸豆给自己扇着扇子,很耿直:“哪里抄的?”

      我瞪着她:“不是不让你偷看了吗!我要罚你了!”哪里还有一点丫鬟的样子!

      芸豆委屈:“你自己念出来的…我想不听也没法吧……”

      最后我把信折成方胜,塞进一个绣着桂花的香囊里,香囊是我自己绣的,我很是满意。

      我老早就到书院门口迎接他,一旁的芸豆跟蚊子一般:“小姐…我们就这样守着也不太好吧,也太主动了……”

      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懂什么,这样此能体现我的拳拳之心……”

      芸豆惊得睁大了眼睛,小姐何时能正确用对成语了!

      我猜她这个表情,如何不知道她好生崇拜我这个小姐。

      我其实很紧张,手里攥着那个香囊,手心全是汗。

      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下车,秋阳很好,照得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庙里的菩萨。

      他下车后没急着走,而是转身,朝马车里伸出手。

      车里伸出一只手,搭在他手上。手指纤细,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然后那人探出身,是个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发间簪着支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卫漻扶她下车,手在她肘间停了停。那姑娘抬起头,朝书院里望了望,侧脸在秋阳里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直到看见卫漻领着那姑娘往讲经堂去,两人并肩走着,他微微侧头听她说话,她仰着脸笑,金步摇一晃一晃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香囊。桂花绣得真丑,像一坨砸烂的黄豆。

      一旁的芸豆还在安慰着我,说着卫漻真会沾花惹草云云,一个凌卷舒还不够,又来一个姑娘。

      “什么意思。”我轻声问她。

      “嗯?”芸豆不解。

      “一个又一个姑娘,就是把我排最后是吗。”我想哭。

      芸豆开始着急了,“别哭呀小姐!卫漻他算个什么东西!”

      “你不准说他不好……”我抬头望向门口的桂花树,眼泪花打转。

      刚刚看见卫漻伸手牵出一个姑娘后,我就带着芸豆后退至了阴影处,还好我的身体不像我脑子一样笨重,不然要是和卫漻撞见我在此处,那场面可难堪了,我娘的家丑就要名扬天下了。

      “小姐,咱们先回屋吧?”芸豆可怜兮兮地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们俩这幅模样好生落魄,“站这儿吹风,仔细着凉。”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步子像踩在棉花上。路过讲经堂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卫漻讲学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泉水敲在石头上。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自己厢房的。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袖袋里的香囊硌着胳膊,我把它掏出来,扔在妆台上。

      “芸豆,”我转过身,“……那个卫瑶,真是他表妹?”

      芸豆正在整理床铺,闻言停下手:“老周说是。不过奴婢觉着,表妹不表妹的,住进书院就不一样了。您没瞧见卫公子扶她下车那模样?亲妹妹也不过如此了。”

      他到底有多少个妹妹!我算一个素月妹妹,卫瑶算他表妹,又与凌卷舒不清不楚!

      我认识卫漻大半年,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我走到妆台前坐下,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黏在脸颊上。这副模样,别说卫漻,我自己看了都嫌弃。

      “芸豆,”我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

      “做点…”我咬了咬嘴唇,“让卫漻注意到我的事。”

      芸豆放下手里的枕头,走过来:“小姐,您可别犯傻。卫公子那样的人,什么没见过?您要是学那些话本子里的手段,反倒让人看轻了。”

      “那我能怎么办?”我声音高起来,“就这么干等着?等着他跟卫瑶好,等着他跟凌卷舒好,等着他哪天娶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

      芸豆不说话了。她拿起梳子,帮我梳头,一下一下,梳得很轻。

      屋里静下来,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沙沙”声。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混着秋日微凉的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要不……”芸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小姐从凌姑娘那儿下手?”

      我转过头看她。

      “您想啊,”芸豆眼睛亮亮的,“卫公子不是看重凌姑娘的才学人品吗?要是凌姑娘出了点什么…不太好的事,卫公子还会那么看重她吗?”

      我心跳快了一拍。“你什么意思?”

      “奴婢没什么意思。”芸豆放下梳子,去整理床帐,“就是觉得,凌姑娘一个孤女,能在书院站稳脚跟,靠的不就是那点学问和清高嘛……”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凌卷舒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我与卫漻认识半载,居然才几天时间,就和凌卷舒关系突飞猛进,我着实感到有危机感。

      我攥紧拳头,“怎么做?”

      下午我都没出屋。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最喜欢在床上构思我买的话本子情节,但今儿个下午构思的全是芸豆给我说的办法。

      梦里办法奏效,凌卷舒被赶出书院,连带着卫漻的表妹一起,可把我乐开了花。

      晚膳时分,我收拾收拾着去了膳堂。我去得晚,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父亲在主桌,卫漻和卫瑶坐在他右手边,凌卷舒坐在次桌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吃饭。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离他们都远,芸豆给我盛好了饭。

      吃到一半,听见卫瑶的声音:“表哥,这清蒸鲈鱼做得真好,比咱们家厨子做的还嫩。”

      卫漻“嗯”了一声:“书院的王婶手艺是不错。”

      “那明日我还想吃。”卫瑶笑起来,声音甜得像蜜,“对了表哥,凌姑娘的文章真入选文渊阁集了?好厉害呀。”

      桌上静了静。我偷偷抬眼,看见卫漻点了点头:“是。凌姑娘才学确实出众。”

      “那……”卫瑶拖长声音,“凌姑娘这般才貌双全,可许了人家?”

      这话问得突兀。连我爹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凌卷舒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尚未。”

      “哎呀,那可惜了。”卫瑶夹了块鱼肉,“这么好的姑娘,该早点寻个好归宿才是。不过…”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又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我听说,凌姑娘的出身…似乎有些不明?这样的身世,怕是好人家的公子都要掂量掂量吧?”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过来。我慌忙捡起筷子,脸涨得通红。卫瑶也看过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素月妹妹怎么了?”卫瑶问。

      “没、没事。”我低下头,“手滑了。”

      晚膳后半段,我如坐针毡。卫瑶不再提凌卷舒,转而说起京城的趣事,什么某家小姐的诗会,某位公子的画舫,声音清脆,笑语嫣然。卫漻偶尔应两句,爹也陪着说笑。只有凌卷舒一直安静吃饭,从头到尾没抬头。

      我偷偷看她。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卫瑶那些话,她好像没听见似的。

      出身不明。这四个字像针,扎在我心上。要是……要是大家都知道她来历不明,还会那么推崇她吗?

      晚膳后我回屋,芸豆给我打水洗漱。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问:“芸豆,你说…要是书院里的人都知道了凌卷舒的出身,会怎么样?”

      芸豆正在拧帕子,手顿了顿。

      “我……”我脑子里很纷乱,这件事不是那么好查的,我也不怎么熟练。

      我咬住嘴唇,“我就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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