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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赤苋(3) 暴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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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的人只剩一只手露在水面上,几乎要沉下去了,江烬心里一紧,拼命向前游去,同时大声呼救,希望有人听到赶过来。
不对劲……
池水似乎浑浊起来,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开始看不清方向。同时,浑浊的池水还带有一丝腥气。
江烬连忙钻出水面,只见自己依旧在水池边缘,而那落水之人早已没了踪迹。从水池中央浮现出一小片血红色的痕迹,同时在不断扩散,渐渐地,整个水池都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
青绿色的池水配上这蔓延的红色,让他莫名想起院子里那一片不知名的叶片。
他察觉到有问题,立刻转身上岸,所幸往回有时并没有被困在原地的感觉,很轻松便回到岸上。
衣袍吃了水,十分沉重,他瘫在岸边,皱着眉头看向水池,随后整个人僵住。
夜里的微风轻柔拂过,他却冷得打了个寒颤。
水池风平浪静,甚至一丝涟漪都没有,哪里还有一点儿不对劲?
人没了,血没了,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回到了原本的样子。
是他眼花了吗?
水池昏暗,只在岸边点了几盏石灯,一时看错也极有可能。
不管怎样,没人出事就好。
他歇息片刻,努力拧干衣服的水,拖着步子往屋里走。
一进门,永茂就拿着外衣大呼小叫迎上来:“哎哟少爷,您这是怎么搞的?”
江烬突然一把抓住他手腕,神情严肃地质问:“我方才在外面喊,你有没有听到?”
永茂动作一滞,“小的……不曾听到。”
江烬一双漆黑的眼湿漉漉的,格外锐利。鱼池在府中东南,离这东院不远,平时父亲观鱼时的笑声在他院中都能听到一二,他方才呼救声显然要大得多,要说一点儿都没听到,他是不信的。
更何况,永茂眼神躲闪,听闻他说呼喊过,也不问为什么,只回没听到,很是蹊跷。
“这几日夜里,府中怎么都没有人当值?”
“回少爷,老爷出事后,夫人说要节俭开支,便遣散了一部分下人。夜里只在特定时间有两人轮值,平时是无人的。”
“原来如此……”这样倒也合理。
可无论他怎么想,始终还是觉得夜晚的氛围不太对劲,仿佛只要天一黑,整个府中其他人就都失踪了一般,有时连永茂也不知去向。
更何况现在时间还早,即便无人当值,他呼救声那么清晰,也该有人听得见才对……
问题到底出在哪?
永茂见他如此伤脑筋,连忙将人搀进去:“少爷您重伤初愈,受不得风,您先进屋暖和,小的替您烧水沐浴。”
夜风袭来,江烬连忙进屋。
但他始终还是放心不下,又托永茂去水池边看看,再去清点下人,看是否真的有人落水。
江烬沐浴躺下,永茂办完一切已是半夜,见少爷房里还亮着灯,便进去汇报。
江烬连忙坐起来:“怎么样?”
永茂:“少爷放心,无人落水,应是什么野物,或是潜进府里的贼人。小的已经派人去查看了,您放心睡。”
江烬松了口气:“即便是贼人,也不该命丧于此。你先歇息,明日有进展再来知会我。”
永茂答应着退下,江烬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日,还未等来结果,宫里先来了人。
皇帝顾念他伤势未愈,免了他早朝,他便心安理得在家待着。如今突如其来的传唤,让他不由得心下一紧。
终于还是来了。
他一言不发进了马车,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心烦意乱望向窗外望,正遇上那迎面走来的儒雅举子。
那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十分恭敬地弯腰作揖。
江烬遇到他很多次,得知他从南方来,是御史中丞崔琰的门生。但他此时无心应对,便只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怀义坊处于天街西侧,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平日坊内街道整洁、景致处处透着股尊贵肃穆之感。眼下春闱在即,举子汇聚奉元,倒是多了几分热闹。
但热闹只是表象,表象之下是更加剧烈的暗流涌动,举子间不断的拉拢人脉、交换情报,努力把自己的网织得更加严密。
越是往宫中走,这种紧绷的压迫感越是强烈。
他在出门前特意交代永茂,让府里做好准备,倘若他巳时还未归,便该逃的逃,切莫迟疑。
马车摇晃着向宫里驶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拐弯处,陆修谨才收起脸上的笑容,直起身来。
但刚一抬头,那消失于嘴角的笑意瞬间又无缝衔接到了眼底。
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青衣罗裙的女子,面容娇俏,一双杏眼又圆又亮,正好奇地盯着他打量。
“姑娘是?”
“你可住这儿?”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脱口而出的直白询问让他一愣。
他看向女子目光落下的方向,点点头:“是,小生借住在崔大人府上。”
韫儿不认识什么崔大人,只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影子,问:“宅子里可有什么怪事?”
这女子看着乖巧,举手投足却透露出一种非人的懵懂。陆修谨后退半步:“不曾听说什么怪事。姑娘何意?”
韫儿若有所思,片刻后说:“没什么。”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突然转头,似乎挣扎了一番,才道:“最近不要去水边。”
“什,什么?”
她没再回答,陆修谨看见她朝着江家的方向去了,突然想起一个传闻,顿时大骇,仓皇逃走。
江烬刻意让马车走得缓慢,他好思索应对之策,不曾想姗姗来迟,各部重要官员早已在御前,这阵仗倒是和他想象中不同。
他视死如归,上前参拜。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随意搭在一本摊开的奏折上,语气从容威严:“春闱在迩,朕以抡才大典,付于卿身。命吏部尚书庄彦为知贡举。”顿了顿,看向江烬,“江卿,你坐西厅如何?”
江烬一愣,全然没想到传他进宫竟是为了任命。
见他迟疑,皇帝询问:“江卿身体可有不便?”
他立刻回神,俯首:“已无大碍。”
“那便去准备罢!务必秉公持正,精鉴别枉,勿出差错。”
众人齐回:“臣遵命。”
皇帝丝毫未提江家前事,甚至对他委以重任,在坐大臣对皇帝的任命也没有什么态度。换做以往,不说别人,就那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崔琰,定会跳出来对他一番弹劾。
庄彦命他直接回吏部商讨春闱之事,眼看时间还早,他便差了个小厮回去报信,免得他一大家子真跑了,平白惹皇帝疑心。
忙碌一天,到了戌时才得以抽身。
已在宵禁,马车驶入怀义坊主道后,却见前方聚了些腰插铁尺的红衣皂隶,似乎是奉元府衙门的人。
这群人将崔琰的宅子围地铁桶一般,看见他的马车,还有小吏上前去拦,被人一把扯回去。
领头的正是奉元县尉康子伦,他认得江家的车,在江烬想要停车询问时,躬身做出“请”的姿态,显然并不打算透露半分。
入府后,母亲前后脚进了他的院子,显然一直在等。
因他白日差人来报过,母亲知道了他进宫的情状,便没再多问,毫无预兆谈起外面的事:“崔琰最得意的那个门生,听说是去年封州解试的头名,崔琰从白衣时就给其资用,费了不小心血。”
江烬给母亲倒了杯茶水,想起街上碰见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能得崔琰赏识,这人不简单。”
“是啊!听说他在封州风头不小,知州巡视学舍时读到他的文章,惊为天人。想来如果没出事,也该是个栋梁之才。”
江烬拿着茶杯的手一顿,“出事?出什么事?”
母亲这才惊觉他不知情,于是解释:“他赴京后,崔琰一直让他住在府里,待他亲如子侄,谁承想今夜竟在府里暴毙了。”
茶杯掉落在桌上,水洒出一半,晓霜慌忙上前收拾。
白日那温和的笑容莫名浮现在眼前,这样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无论对他来说是敌是友,莫名就暴毙了,这种复杂之感让他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崔宅内,崔琰阴沉着脸站在窗边,康子伦在一旁不吭声,心底却无比焦躁。案发地屋里一片狼藉,手底下那群废物没人敢进去,只留仵作在里面无从下手。
韫儿坐在房顶,把玩着一块白玉,听着里面的谈话声。
“大人,府里上下都查过了,没有发现贼人的痕迹,会不会是……”
崔琰愤然转身,怒视道:“康县尉的意思是,是崔某府上自己人所为?”
“下官并非此意!”康子伦连忙躬身赔罪,额角冷汗直冒。
崔琰冷哼一声,长袖一甩,“祁栾在哪?怎么还不来?”
康子伦立刻回话:“知府大人已知晓此案,即刻便到……”
看来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韫儿瞅准官差报团呕吐的时机,一个翻身轻盈跳下屋顶。
陆修谨出事那房中只有一个年轻仵作,此时正蹲坐在尸体旁愁眉不展,显然这种死法已经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她深深叹了口气,全然没注意到韫儿的靠近。
整间屋子满是散落的书卷,到处湿漉漉的。地上、榻上、甚至墙上……目之所及,全是星星点点暗红色的血水。
陆修谨原本那年轻温润的皮囊,此时面容枯槁,如同浑身的血都被抽掉一样干扁,紧缩的皮干巴巴包裹着一具枯骨,几乎不成人形。
韫儿视线落到他的左侧,只见他衣衫破碎,露出手臂,而手臂竟皱缩成婴儿大小,极不协调地挂在肩上。
与她白日看到的影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