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赤苋(4) 仵作 ...
-
她仔细观察过这个崔宅,和江家很是不同。江家虽说不上有多奢靡,但在装潢布置上是很讲究的。崔宅整体要小得多,从内到外都略显朴素。
最重要的是,没有水池。
白日遇见这举子时,他的影子被一种叫做附阴的东西替换了。这种低等的妖怪不会伤人,但是却会附着在即将受伤的人或损坏的物上,显现出三日内可能的样子。
她看到他的影子小了一圈,左边衣袖空荡荡的,衣服滞重,全身像融化般不住地滴水,就忍不住提醒了他。
看来他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仵作终于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外面的官差,不耐烦道:“不是说了别来烦我吗?你们又帮不上忙,只会碍手碍脚!”
说完半天没听到回应,转过头来,才发现身后竟然站了个陌生女子。
她一怔,立刻警惕起来:“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快来人……”
喊人的话刚到嘴边,她突然察觉自己发不出声音来,整个人动弹不得。
只见面前的女子依旧气定神闲,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环形白玉,从那玉中伸出千丝万缕的银线,触手一般攀爬至她全身,将她牢牢禁锢住。
那女子莞尔一笑:“别怕,我不是坏人。”
说着又兀自走到尸体前,仔细端详着。
应该还是水的问题,院子里没有水,或许其他地方有。
她踱回仵作面前,轻声道:“你不要喊人来,我问你几个问题就走,同意就眨眨眼。”
仵作怒视她,但身体无法活动,对她无可奈何,只好冲她不情不愿眨眨眼。
“说好了哦!一定不能喊,你见识到我的本事了,不听话可是会出事的。”
仵作深吸一口气,十分用力地挤了一下眼。
韫儿眉目舒展,指尖轻轻一勾,那缠绕在仵作身上的丝线一层层剥落、抽离,回到她手上的千丝玦中。
仵作慌忙后退:“你是人是鬼?”
“不是人,也不是鬼。”韫儿轻巧回答,不等对方做出反应,接着问:“这个崔宅哪里有水池,你知道吗?”
这问题出乎仵作意料,她下意识摇摇头:“我第一次来崔大人家里。”
“那奉元县可还有相似的死者?”
“没有,这是第一起。”
韫儿喃喃:“第一起……”
难道这男人并不是那东西害的?
仵作见她朝外面还没缓过神的官差望去,又不知从哪掏出一面黑灰色的小旗子,拿在手上晃了晃打开旗面,就大摇大摆朝着门口走去。
“等一下!你这样出去会被抓的。”
韫儿脚步一顿,看向仵作的眼中有一丝茫然:“你怕我被抓?”
仵作欲言又止,干脆上前关上房门,一把扯下面衣,露出与她一身粗布的仵作褂子略显违和的脸。
韫儿挑眉,没想到对方竟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面容甚至更稚嫩一些。
见她对自己的模样没什么反应,仵作似乎有些着急:“我是祁珠玉。”
“哦,然后呢?”
“……”
“珠玉姑娘,查验得如何了?”门外一个男声传来,祁珠玉连忙拉她闪到一旁,回道:“马上,康大人稍候。”
门外的人影没有多问,转身离开,自称祁珠玉的仵作对着韫儿打量一番:“不认识我也没关系,我见你不像凡人,又不像妖怪。你告诉我,这个陆修瑾应该不是被人杀害的吧?”
“你是仵作,你问我?”
“如果他是被什么邪祟杀的,仵作又能做什么?”
“也是。”韫儿淡然点点头,认为她说的有道理。
祁珠玉用殷切的目光盯了她半天,没等到她下文,摊手:“所以呢?他是吗?”
“我不能告诉你。”
祁珠玉:“……啊?”
“但是如果县衙接到类似的人命案,你可以去江家找我。”
这仵作虽眼中隐隐透着股执拗,但面相纯良,方才也没有主动暴露她,这让韫儿生出几分好感来。
“珠玉姑娘……”门外人又开始催起来,祁珠玉皱眉,“这就来!”
接着压低声音:“你先藏……”话说到一半,竟发现面前空空如也,刚还在自己眼前的活生生的人,竟一眨眼就不见了。
门被人一脚踹开,中年男人阴沉遮脸抬腿踏过门槛,那双一尘不染的官靴还没落地,在扫到满屋的脏污后硬生生又收了回去。
“参见祁大人。”祁珠玉垂眸,冷声行礼。
知府祁栾冷哼一声,并没有看她,扬声对身后大胆康子伦道:“我大宁无人可用了?这么大的命案,找来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仵作!”
康子伦抹了把脑门汗,谁都得罪不起,只好和稀泥:“是是是,您说的是。但祁仵作胆大心细,勘验记忆高超,已是奉元最好的仵作!”
“最好的仵作?”祁栾斜睨过去:“那你说说,查验出什么了?”
“查验出,陆举子是被妖物所杀。”
“荒唐!”祁栾勃然大怒,身后的康子伦连带官差都抖了几抖,连忙躬下身来,屏住呼吸。
“一个小小的仵作,胆敢在这里妖言惑众,带下去!”
几个官差小步上前,祁珠玉将油步手套一扯:“祁大人不信,就自己查。”说完径直走出门去。
不远处的韫儿看到这一切,不由得对这个祁仵作生出几分敬佩。
师父说过,知府在奉元就是顶厉害的官了,而她竟能不为所惧,真是有胆量。
她准备离开,视线突然被一丛植物吸引,凑近一看,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崔宅和江家府邸同在怀义坊,距离又不算远……看来陆修瑾的死,是她想复杂了。
师父去追一只水魈还未归,她一个人慢悠悠回到江家,习惯性翻墙而入,一落地,却直直撞上一道刺探的目光。
那人轮廓清瘦,衣摆飘摇,手提一盏孤灯,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团,但双目却十分沉静,如同两口深井。
“这么晚了,韫儿姑娘这是去哪了?”
韫儿理理裙角,嘴角微扬:“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江烬状似无意般重复了一遍,似是在思索什么。
烛光跳跃着透过那惨白的灯笼纸,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片刻后他又抬眸,“已经过了宵禁,且外面现在不安全,姑娘还是不要出去了。”
“好。”她答应得干脆,说完丝毫没有停留,十分自然地步入自己房中。
江烬看向那紧闭的房门,眸光更加幽深复杂。
永茂听了外面的传言,回来对他讲得活灵活现,说那陆修瑾死状可怖,整个人如同干尸,屋里到处是血,一定是被什么邪祟所害。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什么邪祟,但若一定要说有什么怪人,这两天住进他家的神出鬼没的这两人,就有最大的嫌疑。
他们救了他没错,但难说不是为了进一步害他。
春闱在即,封闭期限有一月有余,到时候他无法陪伴保护家人,万一他们起了歹心……他不敢想。
因此无论如何,明日他都要把这两人赶走。
韫儿刚刚躺下,千丝玦突然开始发亮。她顿时翻身而起,连忙起身开门,见师父果然已到了门口。
云鸿光浑身湿透,银色的长发贴在身上,看到韫儿却还是温和笑笑:“这水魈力大无穷,全身滑腻,把我拖入了水底。”
韫儿向来温润无害的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连声音都冷了几分,“你该带我一起去,我好帮你剥了它的皮。”
云鸿光无可奈何地戳了一下她脑袋:“我给你起名韫之,就是希望你能收敛一些,尤其是你那脾气。”
她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落寞垂眸:“这是最后一只了吗?”
云鸿光见她这模样,一时于心不忍,放轻声音:“外面凉,先进去。”
韫儿一个人在黑暗中闷闷不乐坐着,直到师父换好衣服回来,点燃了灯,屋里才有了一丝暖意。
她察觉到他斟酌半天,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悄然叹了口气,突然打破沉寂,“你走吧!”
“什么?”
她转头,十分认真看着他:“我知道你不喜欢做巡夜人,你等这天已经很久了……我不会拖累你。”
云鸿光一时哽住,长吁短叹了一番说她长大了,又道:“我陪你把江家的事处理完。”
韫儿摇头:“现在就走吧!这里结束,还有会下一处,你永远都走不了。你现在就去找长老,不要犹豫。”
云鸿光迟疑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抬头:“……那好。我安顿好后会让火晶雀给你传信,如若遇上处理不了的妖,一定不要硬撑。”
她陪他走到门口,云鸿光艰难喊出她的名字:“韫儿。”
“嗯。”
“……等你脱离巡夜人的那天,师父回来接你。”
韫儿冲他笑笑,十分郑重道:“好,我等着那天。”
她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随着身影走远,那脚步也似乎轻了。
陆修瑾的案子最终不了了之,奉元举子之间人心惶惶,为了不影响春闱,刑部只好将其定为自尽而亡。
江烬深知事实并非如此,便毫不客气地将韫儿赶走,声称自己愿意用其他方式报答,但请她务必离开奉元,尤其是在如今这么重要的日子里。
韫儿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如今她已经知道江家的问题所在,自然也不需要继续住下去,当日便出了府。
二月初,贡院。
两扇三丈高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众考官早已卸去官袍常服,换上统一发放的青布直身。他们被无声引向内帘。身后,沉重的门落下铁锁,贴上交叉的朱砂封条。
当夜,江烬睡在简朴的厢房中,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母亲的声音。
不对,他分明在贡院……应是做梦了。
他翻了个身,声音却更清晰了几分,还带着隐隐约约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