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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说话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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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是殿前司副指挥使的女儿青禾。
她一身劲装,始终咬着牙没哭。
正因如此,容溪觉得她并非坐以待之人。
容溪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如果我说有机会呢?”
青禾微眯起眼,似乎在掂量她这份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这时庄静娴也靠了过来,轻声道:“殿下,我们连这帐子都出不了。”
“有法子可以出去,”容溪目光在两人错愕的脸上掠过,接着道:“大军要在这里休整几日,那么我们就还有时间。”
青禾盯着她:“你想怎么做?”
“从明日起,你们帮我做一件事。把每日送进来的吃食里,所有的肥膘、骨油都剔下来。再把这帐篷角落的废羊毛毡撕成碎屑,一点点攒起来,藏进火盆底下的死灰里。”
青禾眉头微皱:“攒这些腌臜东西做什么?”
容溪抬眼,眸中亮起一颗火星,“做一把火。”
这看似匪夷所思的筹谋,实则全凭她作为古法纪录片导演的经验之谈。
曾经,她为拍摄一部关于北方游牧部族生活史的纪录片,在牧区跟拍了大半年,亲眼见过老手艺人是如何“古法熬脂”——当动物厚膘在陶罐里熬煮到滚烫发青时,最忌讳见水。
只需一瓢冷水砸进滚油,水火相激,瞬间便能炸出蘑菇状火球,足以将近前之人的面门烧得皮开肉绽。
而角落里那些没洗过的生羊毛毡,裹着厚厚的羊皮脂垢,更是绝佳的毒引子。
这东西若是丢进明火,一下便烧没了。可若压在死灰底下闷烧,便会腾起滚滚浓烟。那刺鼻的焦臭与毒气,瞬间就能把人呛得涕泪横流,目不能视。
但光烧穿这顶帐篷没用,外头几千兵甲,跑出十步便是死局。
容溪继续道:“我被押进来时留意过,大帐后方的避风坡,拴着不少战马。牧区的马最怕火光和异味。只要这羊脂毒烟借着风势扑过去,战马必定炸群。连日暴雪,外头那群兵本就冻得焦躁,若是半夜里几百匹疯马在连营中横冲直撞,再加上一把大火,大军一乱,谁也顾不上咱们。这大帐的后壁离松林最近,只要划开牛皮,咱们就能趁乱往深山里逃。”
她细细将计划掰碎了讲与她们听,最后问:“你们愿不愿意赌一把。”
两人听完静默片刻。
北风将破毡帘吹得哗啦作响,送来远处的笑声哭声与胡笳声。
帐篷另一边,长帝姬依旧在啜泣,老太妃麻木的念经声如同死水微澜,几个妃嫔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仿佛都在安静等死。
可在这个满是死气的逼仄角落里,青禾与庄静娴却齐齐愣住了。
她们望着长宁帝姬。那张褪尽了骄矜的苍白面容上,此刻透着股坚定从容。
她方才步步为营,条分缕析,竟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境,盘算出一条生路。
静水流深,却能破冰。
青禾咬牙,“好,我赌。”
庄静娴也跟着用力点了点头:“我……我帮殿下攒。”
就连容玥也握紧了她的手,“阿姊,我也要帮忙。”
小姑娘明明害怕得连牙关都在打颤,却拼命憋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仰起那张巴掌大的脸:“从今后...我不做阿姊的累赘……”
看着这张稚嫩却强作坚韧的脸,容溪心头一酸。
她温柔擦去小姑娘眼角挂着的一滴残泪,将她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
“好,我们的玥儿就要长大了,阿姊定带你活下去。”
帐外风雪如晦,帐内残霜覆衣。
便在这凛冬寒夜里,四人结成了同生共死的盟约。
......
风雪连绵,大军在这片冻土上已驻扎了三日。
这三日里,圈禁着大徽贵女的毡帐,俨然成了一座活死人墓。
每天都有熬不住苦寒和惊恐的贵女断气。
而死去的女孩子,只拿草席一裹,便拖出营外,暴尸荒野。
绝望弥漫开,活着的人惶惶不可终日,越发麻木,除了容溪四人。
她们有条不紊地执行着逃命计划。
极寒之下,每日送来的肉汤稍一搁置,面上便会凝起一层厚实梆硬的白腻羊脂。
容溪与青禾拿碎瓷片将这些油膏仔细刮下,连同剔出的碎骨髓一并用破布裹紧,寻了个离风口最近的冰冷帐角,深埋进冻土里。
炭盆底部的死灰存有余温。若早早埋进去,羊脂遇热化水,不仅渗入灰烬前功尽弃,那股熬油的膻臭味更会惹来杀身之祸。只能先冻着。
另一侧,庄静娴与容玥将废弃的羊毛毡,一点点撕扯成细碎的绒毛。
直至第三日傍晚,分量终于攒足。
容溪将最后一点冻如硬石的油膏与毛屑裹实,依旧深埋在帐角冻土里。
“妥了。”她拍去指尖冰渣,正欲与青禾商议明晚夜巡交接时,再将这引子埋进火盆动手。
这时,毡帘忽地被粗暴掀开,兀鲁带着满身的酒气与暴戾,走了进来。
“直娘贼!昨夜风大,又冻死了老子八匹好马!中军的主帅心疼战马,发了雷霆之怒,今夜便要设宴烤肉,去去晦气!”
兀鲁阴鸷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管他娘的什么国主重礼!主帅今日火气大,把这两个大徽帝姬,再挑二十个最水灵的,日落前洗刷干净,统统送去中帐给主帅和几位大将军泄火!谁敢寻死觅活,老子活剥了她!”
哭嚎声霎时间掀翻了帐顶。
士兵们立刻上前,如抓鸡宰羊般,将被选中的二十来个女孩粗暴地跩扯出来,踹进大帐中央的空地上。
“阿姊……”容玥吓得小脸惨白,死死抱住容溪的腰。
容溪也将妹妹紧紧护在怀里,双手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到周遭的污言秽语。
容玥浑身发抖,仰起脸问:“阿姊,你怎么也在发抖?”
是气得发抖。
兀鲁看着被驱赶到一处的女孩们,满意地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迈出毡帘:“看紧这群肥羊!去后营叫几个粗使婆子抬热水和木桶来!日落前必须洗刷干净!”
“是!”蛮兵们领命。
为首的守卫恶狠狠地冲地上的女孩们啐了一口:“都给老子老实待着,等婆子们抬了热水来伺候!谁敢乱动,先敲断她的腿!”
说罢,几个士兵退了出去,留了人把守在帐外。
帐内只剩绝望的抽泣。
距离日落抬水,顶多只剩半个时辰。
此时不动,便再无生机。
容溪拍了拍容玥发抖的背,强撑着站起身。
她径直走到帐角,将冻如硬石的油膏与毛屑尽数挖出,快步来到炭盆前。
手中粗柴一挑,拨开表层死灰,将那团腌臜零碎压进盆底。
等盖上薄灰后,再将盆里烧得最旺的几块红炭,尽数堆压了上去。
原本的慢计只能作废。炭火向下急烘,她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把底下的冻油生生煨成滚沸的毒汤。
接着,她回头,看向那一群女孩。
都才十四五岁,在她那个时代,还没成年!
容溪深吸一口气,敛起眼底的波澜,冷声道:
“哭能活命吗?横竖是死,要死,也是为咱们自己挣一条活路去死!半个时辰后,我会把这大帐烧穿,引炸外头的马群。只要大营一乱,谁也顾不上咱们。想活的,用化雪水把布浸湿。火一炸,捂住口鼻,跟在我身后死命往后山的松林冲!谁敢出声、谁敢掉队,自己死在外头!”
女孩们彻底愣住。
青禾出声:“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想留下被畜生糟蹋的,继续哭,想活得像个人的,拿上布条。”
庄静娴也道:“我信殿下。哪怕最后冻死在雪地里,也比留在这里强。”
片刻后,太医院使的女儿第一个抓起布条:“我跟殿下走!”
陆陆续续,二十个女孩颤抖着捡起布条,在绝境中互相攥住了手。
炭盆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油脂味越来越浓,底下的油膏已煨得沸腾发青。
长帝姬、四帝姬、太妃、以及几个嫔妃小帝姬在外围看着,神色凄惶,却如泥塑木雕般钉在原地。
容溪走过去:“一起跑吧!”
她们泪眼涟涟,却始终不语。
老太妃慢慢拨弄着佛珠,苍老的眼里满是死气:“我老了,跑不动了,这把火烧起来,权当送我一程,留个干净。”
长帝姬也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滑落:“你走吧。我宁可干干净净地烧死在这里,也不去荒山野岭做孤魂野鬼。”
四帝姬紧紧挽住长帝姬的手臂,眼眶通红,却没落泪。
“容溪,火烧起来又如何?外头十步一岗,漫山遍野皆是冰雪。没粮没衣,凭你们几个弱女子,就算躲过了蛮兵的刀,也不过是在深山里多挨几日冻,最后变成雪壳子里的一具僵尸。”
她侧头,轻轻靠在长帝姬肩上,声音微涩:
“我不走。我自小跟着长姐,她去哪,我就去哪。这把火,就当是给咱们大徽的帝姬殉葬了。你们若是真能活下来,逢年过节,替我们在雪地里洒杯酒就行。”
长帝姬抱紧四妹,冲容溪一笑,“若你活下来,再见父皇,告诉他,我们以死殉节。”
容溪看着她们,没有再劝。
人各有命,有人选择在未知的暴雪中拼死搏杀,就有人选择在烈火中维系尊严。无分对错。
她只向后退了半步,对着她们敛衽,深深行了一个大徽朝的常礼。
“保重。”
......
黄昏时分,风雪骤紧。
帐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木桶磕碰的闷响和北狼兵的催促。
来了。
容溪与青禾在昏暗中飞快地对视一眼。
泼水只需一瞬,但前提是不能被拦下。帐门狭窄,一旦蛮兵涌进来,必定会防备。必须有人在掀帘的刹那,制造胡乱,替容溪挡住后方的视线,撕开这唯一的空当。
青禾将身体紧紧贴在毡帘侧方的阴影里,反手握住磨得极尖锐的碎骨。
她出身将门,这两年局势动荡,父亲曾在后院私下教过她几手近身杀招。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专挑咽喉、双目这等死穴。父亲曾叹,女子天生力弱,若真遇上躲不过的死局,万不可缠斗,唯有一击毙命。
此刻,她浑身紧绷,眼底透出决绝狠厉。哪怕今日被乱刀砍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二十个脸上绑了湿布条的女孩,也屏息凝神,拿出所有勇气,在容溪身后待命。
毡帘被一把掀开。
狂风裹挟着雪粒子灌入大帐,火盆里的暗红炭火被吹得明灭不定,那股被热度逼出来的浓烈油脂腥气,却越发刺鼻。
两个蛮兵当先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提着热水的粗使婆子。
“水来了!都给老子剥干净了……”
话音未落,蛰伏在暗处的青禾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扎进了为首蛮兵的咽喉!
鲜血飙射的瞬间,容溪动了。
她抓起粗柴,拨开表层死灰,露出底下已经沸腾发青的一汪滚油。
紧接着,她端起早准备好的化雪水,朝着那汪滚油,猛泼下去。
水落地瞬间,容溪立刻转身,一把将容玥扑倒在地上,用湿布死死捂住两人的口鼻。
“趴下!”她嘶声厉喝。
话音刚落,身后“轰”地一声闷响。
极寒的雪水砸进沸腾的羊油,水瞬间炸开。
一团火球夹杂着油滴和羊毛屑,从炭盆底猛烈喷溅而出。
那两个刚挤进帐篷的蛮兵被兜脸浇了一身带火的沸油,惨叫着倒在地上翻滚。
带着火星的油污四下飞溅,落在了干燥的羊毛地毡和皮质帐壁上。
毡帘大敞,狂风灌入,风借火势。
不过眨眼间,火苗便顺着满地的毡毯窜了起来,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浓烈的焦臭与刺鼻的黄褐色毒烟,开始在帐内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