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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容溪是 ...

  •   容溪是被生生冻醒的。

      耳畔朔风厉啸,夹杂着压抑细碎的泣音。

      “阿姊……阿姊你终于醒了……”身侧,一个十岁上下的少女蜷缩作一团,哀哀欲绝。

      容溪强撑起眼皮,入目是昏暗逼仄的车厢,四面漏风的毡帘被扯得猎猎作响,裹挟着冰霰的寒风,直往人骨缝里钻。

      怎么回事?这是哪儿?难道在做梦?

      但刺骨寒冷和头疼却如此真切。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忽的,一缕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

      原主竟与她同名同姓——大徽长宁帝姬,容溪。

      如今是天启七年,闰十一月,正是大徽国破第二天。

      史官的笔端尚未来得及蘸满浓墨,天家的脊梁已先一步折断。

      太上皇与当今圣上双双出城乞降,换来的却是北狼军的铁蹄踏入皇城。金银布帛搜刮殆尽后,那纸写满屈辱的降书上,添上了拿宗室女眷、宫廷妃嫔抵充军资的条款。

      帝姬、王妃,连同数千名宗室女,犹如待宰羔羊被驱赶出城,押往城外大营。

      原主便是在这辆寒霜满布的牛车上,于惊悸与高热中,断了气。

      身旁泣不成声的少女,正是她同母所生的九皇妹容玥。

      “阿姊……方才你都没了气息……我还以为……”她说到这儿,扑进容溪怀里放声大哭。

      容溪没出声,抬手挑开一线车帘。

      触目所及,堪比阿鼻地狱。

      泥泞的赤色雪地里,数千名宫眷排成长列。往日娇养在深闺的贵女们,此刻身上御寒的狐裘锦衣早已被剥去,只着单衣甚至赤足走在冰天雪地里。

      有人冻得跌倒在地便再也没能爬起来。有人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冻土上。

      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里,暗红血迹交织着污浊泥水,蜿蜒如一条僵死的长蛇。稍有趑趄落后者,便有生牛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下。

      北狼士兵操着生硬的徽朝官话放肆狂笑,如驱赶牛羊般,逼迫这支刚歇下一口气的队伍继续前行。

      容溪心脏一缩,涔涔冷汗浸透了里衣。

      竟然穿了,还好死不死,穿到了亡国现场。

      她明明在深山里拍摄古法织布的纪录片,为了拽住一个失足滑下陡坡的当地向导,自己不慎踩空坠落。

      失重坠崖的窒息感似乎还残留在胸腔里,可再睁眼,满目的青山绿水,竟变成了这漫天飞雪的人间地狱。

      “阿姊,我们会死吗?”容玥仰起脸,泪眼婆娑。

      她也不知道,可既然死局中凭空多出她这个异数,便有挣一份生机的希望。

      “别哭。”她将容玥揽进怀里,想到自己也有个尚在读初中的妹妹,不自觉心酸起来。

      现世的妹妹,此刻大抵正坐在明亮温暖的教室里,无忧无虑地同朋友说笑。而怀里这个单薄的小姑娘,却生逢末世,被亲生父亲当作抵债的物件,送入虎狼之窝。

      “有阿姊在,别怕。”

      她看了看容玥冻得发紫的脸颊,正欲替她拢紧单衣。

      就在这时,牛车猛地一个颠簸,戛然停住。

      “到了!都滚下来!”

      车外传来北狼士兵粗野的喝骂,紧接着,车帘被一柄弯刀挑开。

      容溪和容玥被粗暴地拽住胳膊,狠狠掼在了雪地里。

      膝盖磕在石头上,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起来!”士兵暴喝一声。

      她拖着容玥赶紧爬起来。

      眼前是连绵数里的青城大营。篝火将夜空映得血红,四周全是凶神恶煞的北狼甲士。

      几千名宗室女眷被驱赶到一片空地上,如同待宰的羔羊。

      前方不远处,几个北狼军官正举着火把,在人群中穿梭挑选。

      “这个,细皮嫩肉的,送去左谷蠡王的帐里!”一个军官指着正在大哭的南朝郡主。

      那郡主被两个士兵倒拖着拉走,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那个病恹恹的,没用,拖去后头喂狗!”又一个患病的宫女被一刀抹了脖子。

      容溪的心沉到谷底。

      这是在按册清点。

      底层的宫女被随意发配生杀,而那些真正上了大徽降书名册的宗室贵女,则是北狼人要献给国主和高级将领的玩物。

      火把的光芒正向她们这边逼近。

      “阿姊……”容玥吓得连牙齿都在打颤,那张虽然稚嫩但已见绝色的脸庞,在雪地里白得反光。

      她不知道原主长宁帝姬长什么样,但看妹妹,姊姊也绝不会差。

      “长宁帝姬与柔嘉帝姬何在?”

      人群如避蛇蝎般倏地散开。

      一个穿着大徽官服的干瘦文官,手里捧着名册,快步走来。

      火把照亮了他那张谄媚的脸,正是曾经在金銮殿上高呼万岁的礼部侍郎。

      逃不掉,也藏不住。

      这是大徽的官,拿着大徽的皇族族谱,在替北狼人拿人!

      那侍郎一眼就盯住了缩在人群后方的容溪姐妹。

      他眼睛一亮,立刻转头对身旁那如铁塔般的北狼将领赔笑道:

      “兀鲁将军,找到了!两位殿下乃是我朝太上皇最宠爱的帝姬,不仅容貌绝佳,更是名册上上等的贡品,定能入得了大王们的眼。”

      那名叫兀鲁的北狼将领大步上前,举起火把,肆无忌惮地在容溪和容玥身上来回扫刮。

      “姿色尚可。连日大雪,大军要在此处安营扎寨休整几日,清点南朝的战利品。”

      兀鲁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点了点容溪等人,“这些名册上的人是献给大王们的重礼,带去后军中帐严加看管!传令下去,休整期间,底下人谁敢去中帐偷腥,老子直接剁了他的三条腿!若把这些贵货冻坏了饿死了,拿你们的脑袋来顶!”

      “是!”立刻有两个士兵上前拿人。

      “啊——别碰我!”容玥吓得尖叫,拼命往容溪身后躲。

      容溪生怕她惹得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士兵恼怒,连忙捂住她的嘴,将她锁在怀里。

      士兵粗暴的拖拽她们,将她们推进防卫最森严的中军大帐。

      “大军休整这几日,都给老子老实待着!谁敢寻死觅活,就把你们扒光了扔去外头喂狗!”守卫用生硬的徽朝话骂完,便重重摔下毡帘。

      帐内光线昏暗,几十个大徽贵女挤在铺着羊毛毡的角落里。

      昔日金尊玉贵的嫔妃贵女们,此刻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只知道抱头痛哭。

      “长宁……殿下?”角落里,一女子颤着嗓音开口。

      容溪抬眼看去,从原主的记忆里认出了她——户部尚书的嫡女,庄静娴。

      往日里最是端庄守礼的世家千金,此刻缩在角落,攥着小半块硬面饼,手抖得簌簌掉渣。

      她即使到了如今这般境遇,仍谨遵尊卑有序,往前挪了半步,红着眼眶,将手里那半块干饼递了过去:“殿下……吃点吧,吃了才好捱过去……”

      话没说完,眼泪就断了线。

      容溪稳稳托住庄静娴抖个不停的手腕,目光沉静如水,“谢谢了,你留着吃。”

      庄静娴一愣,收回了手。印象里的长宁帝姬从来没有这般和颜悦色地同人道过谢,更不会说出这般隐忍务实的话。

      无人不知晓,她是整个汴梁城最娇气跋扈的帝姬。破一点皮都要兴师动众,就连地龙烧的炭不够精细都要大发脾气。

      如今跌入魔窟,都以为这位娇生惯养的帝姬会最先崩溃大哭,甚至歇斯底里地咒骂。

      可是没有。

      容溪很平静,没有尖叫抱怨,只是沉默地将容玥拉到火盆边稍微干净些的羊毛毡上坐下。

      她正借着火光,打量主帐。

      左侧的角落里,挤着长帝姬和四帝姬。往日里连走路步子大小都要严格遵守礼教的皇家嫡长女,此刻发髻散乱,失魂落魄。

      火盆另一边,是太上皇昔日最宠爱的柔妃和淑妃。她们怀里搂着各自尚未及笄的小帝姬,轻轻呢喃着乡音小调。

      算上随侍的高阶女官、尚书宰辅家的千金,这顶帐篷里,足足圈禁了五六十个大徽贵女。

      有个年纪尚小的才人问长帝姬容莲:“殿下……官家真的会派大军来救我们吗?”

      蓉莲噙着泪道:“会的!南方各路的勤王大军一定在赶来的路上,在外就藩的皇弟也绝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话还没说完,有人打断:“不会了,他们不会来了。”

      众人一惊,看向说话的容溪。

      她继续道:“降书已下,我们就是抵作军资的货物。想活命,就别指望别人,我们必须自救。”

      四帝姬轻嗤:“父皇从前最疼你,如今连你都说出这等不忠不孝的诛心之言!我们怎么自救?难道去跟那些畜生摇尾乞怜吗?”

      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妃流下泪来:“若真要被外面那群蛮子辱了,不若寻个白绫自裁。宁可绞死、碰死,清清白白地去,倒也能全了我大徽皇室的气节和体面!”

      “对,自裁保节,绝不受辱……”几个贵女跟着附和,仿佛死亡是唯一干净的归宿。

      容溪听着这话,只觉得悲哀,那些大徽的男人,却也没有以死明志!他们的脊梁骨最先断!

      她刚想要再鼓动军心,突然,沉重杂乱的靴声踏着冰碴走进,兽皮帐帘被掀开,浓烈的劣质羊奶酒气味扑面而来,几个喝醉的士兵踏了进来。

      其中一位军官道:“大王在中军设宴。名册上写着,谁是善曲的陈才人?谁又是善舞的徐昭仪?自己滚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徐昭仪和陈才人面如死灰,她们赶紧爬到长帝姬和老太妃跟前,连连磕头:“殿下,娘娘救我!”

      士兵大步上前,像抓鸡一样揪住两人的衣领。徐昭仪抠住地上的羊毛毡,指甲都劈裂了,却依然被拖了出去。

      不过片刻,不远处的中军大帐方向,隐隐约约飘来丝竹之声。

      那是南朝婉转缠绵的小调,中原的雅音夹杂着他们荒腔走板的胡语唱和以及猥琐狂笑。

      金钟玉磬碎了一地,大徽的教坊雅乐,成了蛮子酒宴上粗鄙的助兴玩物。

      女人们哭得更凶了。

      长帝姬捂住耳朵,老太妃闭着眼念经,仿佛只要不听不看,外面的惨剧就与自己无关。

      容溪忍无可忍,站起身问:“还要等吗?!我有办法可以一试,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没人回答。

      她们或许太累,或许太绝望,或许是宁愿相信远在天边的官家,也不相信尽在眼前,与她们同为鱼肉的帝姬。

      却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声冷笑,“不等能怎样?冲出去吗?帐外十步一个暗哨,拿什么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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