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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瞬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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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起的爆燃与火光,立刻引来了附近巡逻的蛮兵,帐外脚步声纷至沓来。
可还未等他们掀帘冲入,夹杂着羊皮脂恶臭的黄褐色毒烟,便随着狂风从帐门口喷涌而出。
最前面几个蛮兵被呛得涕泪横流,连眼睛都睁不开,剧烈咳嗽起来。
“刀!”容溪厉喝。
青禾早已动作。
她一脚踏在倒地翻滚的蛮兵胸口,顺势拔出他腰间的弯刀。
接着转身借着冲天的火光,对着帐篷后方厚重的牛皮壁狠狠一刀劈下。
“嘶啦——”牛皮被撕开一道半人高的豁口。
毒烟顺着狂风,扑向了大营后方的避风坡。
那里,正拴着北狼人最珍视的数百匹战马。
本就在极寒中躁动不安的烈马,闻到这股浓烈刺鼻的火烧味,瞬间炸了群。
头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生生挣断了粗壮的缰绳。
一马惊,万马乱。
几百匹发狂的战马如黑色的洪流,在连营中疯狂冲撞。
无数取暖的篝火和火盆被沉重的马蹄踏翻,火星就着狂风,点燃了周围极易燃的皮毡帐篷。
此时正值黄昏,风雪蔽目,天色已然擦黑。
各营的蛮兵多在帐内躲避严寒,或在中军饮酒。
突如其来的大火与横冲直撞的马群,彻底搅乱大营的秩序。
他们冲出帐,视线被风雪和浓烟阻挡,根本看不清周遭状况。
不知是谁惊恐地用胡语嘶喊了一声:“有奸细!!南朝死士劫营了!!”
本就在极端天气下冻得暴躁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丧失理智的蛮兵们在恐慌中拔出弯刀,见着乱窜的黑影便劈砍。
营啸了!
不过须臾,原本森严的青城大营,彻底沦为火光冲天、自相残杀的炼狱。
帐壁的裂口外,是夹着冰碴的狂风。
容溪将最后一个女孩送出帐外。她停在风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浓烟滚滚的大帐。
火势已经攀上半边毡顶。
烈焰中,那些活在旧梦中不愿醒来的女人们依然端坐在角落。
她们没有呼救,也没有挣扎,任由火舌燎断发髻,卷上裙摆。
烈火焚身,却未发出一声痛呼。
容溪定定地看了一瞬,转身离开。
她知道,在国破那天,她们就已经随大徽朝去了。
外头已是人间炼狱。
士兵们彻底乱了,趁着惊马和火光,被关押在其它帐子的女人们也开始四下逃窜。
容溪她们刚从毒烟滚滚的火海里扑出来,迎面便是夹着冰碴的狂风。
冷热交替,呛得几个女孩弯下腰剧烈地干呕。
“别停!雪太深,跑不起来就用爬的!”容溪一把将容玥拽出雪坑,抬头看了一眼风向。
风从西北刮来,火势正顺着风,往东南的中军大帐疯狂蔓延。
“逆风跑,往那片黑林子去!”她指着大营后方,蛰伏在暗夜里的连绵松林与雪山。
青禾反握弯刀,顶在最前面开路。容溪则护着妹妹,与庄静娴一左一右押在队伍末尾。
二十个单薄的女孩在恐惧下,本能地死拽着前人的衣角袖管。
乱军之中,寸步难行。
一匹浑身着火的疯马长嘶着,擦着她们的身侧猛冲过去,滚烫的马血夹杂着雪泥,溅在女孩们脸上。
女孩们吓得腿一软,扑倒在雪地里,摔作一团。
还不等她们爬起,不远处一座燃烧的牛皮帐篷轰然倒塌,火星夹杂着几支不知从哪射来的流矢,“笃笃”几声,扎在她们身侧半尺远的冻土上。
“拉起来!快!”容溪嘶哑着嗓子吼。
庄静娴咬破了嘴唇,连拉带拽地将摔倒的女孩强行拖起身。
没有人敢哭出声。
营啸一旦发作,人便成了全凭本能反扑的野兽。
风雪交加,毒烟蔽目,那些杀红了眼的蛮兵根本分不清敌我,只循着兵刃相撞的脆响与嘶吼,疯狂劈砍。
而这些伏低身子的女孩,借着浓烟的掩护,像一群在巨兽脚底穿梭的暗影蝼蚁。
她们没穿坚甲,没有长兵器,在这群丧失理智的蛮兵眼里,不过是些不具威胁的死物。
她们就这般连滚带爬,在这场自相残杀的炼狱中,惊险地擦过了一波又一波胡乱挥舞的刀锋。
可即便如此小心,意外还是撞了上来。
一个半边身子被烈火烧焦的北狼将领,猛地撞到了队伍中段。
那人胸甲被马蹄踩得严重凹陷,半张脸溃烂流血——正是之前在帐内下令要活剥她们的兀鲁!
“南朝贱妇……”兀鲁喷出一口血沫,狞笑着举起带血的马刀。
马刀还未劈下,一直缩在队伍里的太医院使之女,突然迎着刀锋合身扑了上去,将银钗狠狠捅进兀鲁的眼睛
兀鲁惨嚎一声,吃痛跪倒。
就是现在!
容溪立刻扑到他背上,用手指抠他的伤眼,喊道:“别愣着!来帮忙!”
女孩们回过神,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们如一群恶狠的母豹,一拥而上。
发簪、指甲、哪怕是牙齿。
这个将她们视作两脚羊的北狼悍将,竟就被十几双纤弱的手,按在泥泞的血雪之中。
他满脸沙雪和鲜血,剧烈抽搐几下后,喉管上已赫然插着三四根簪子,再也没了声息。
容溪喘息着从尸体上爬起来,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战栗。
娇养在深闺里的花朵,在这场大火里,终于长出了獠牙。
她赶紧在兀鲁的尸身上摸索。很快,从蛮子内衫的皮囊里摸出了一个防潮的竹筒火折子。
太好了,这东西在雪地里会有大用处
将火折子塞进怀里,又拔出弯刀。
容溪举起刀,嘶声呼喊:“别停!继续跑!跑出去!咱们就算死,也要死在天高海阔的雪山里!”
为不屈而死,才痛快!
这声嘶吼劈开了风雪。
二十几个满身鲜血、发髻散乱的女孩,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拼了命地往松林跑去。
身后的火光渐渐被粗壮的树干遮蔽。
震天的马嘶与厮杀声,也一点点被呼啸的寒风掩盖。
不知跑了多久。
久到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
“扑通——”
队伍里不知是谁最先脱了力,一头栽倒在厚厚的雪窝里。
这一下,像是抽干了所有人强撑的那口底气。
紧紧相连的女孩们接二连三地跌倒,瘫软在古松下的积雪中。
有人大口大口地喘息,有人趴在雪地里痉挛干呕。
青禾用刀拄着地,单膝跪在容溪身侧,粗重地喘着气:“殿……殿下,没追兵了,马也进不来林子。”
终于安全了。营啸已经让大营瘫痪,几千人在自相残杀,根本顾不上她们。
可容溪看着四周漆黑的树影,心却无法安稳。
她借着微弱的雪光扫过四周。
女孩们身上的锦缎冬衣,在逃亡的荆棘林里被刮得凌乱不堪。外头虽然裹得严实,但刚才拼了命地奔逃,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停下来不过短短片刻,夜风一吹,有人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上下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太冷了。
在这风雪呼啸的深夜老林里,一旦停止运动,失温,远比蛮兵的刀更致命。
不出半个时辰,这些人就会在雪地里沉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容溪逼自己打起精神。
她撑着树干站直身体,走到瘫软在地的女孩们中间,拍着手做动员:
“现在还不能躺,更不能睡,咱们连火海和蛮兵的刀都蹚过来了,要是折在这一觉里,多亏啊?衣服冻硬了,闭眼就是等死。都起来,权当活动筋骨,去扒树根底下的松针。找着没冻透的枯枝,咱们就能生火了。”
庄静娴也强撑起身体,哆嗦着嘴唇接话:“听殿下的……咱们再坚持一下。”
女孩们全凭着一口求生的本能,纷纷起身,在容溪的教导下,辨认松针和松脂,努力刨挖松树根底。
容溪曾在大兴安岭驻扎过整整一冬。相比起那片动辄零下三四十度,能把人耳朵生生冻掉的林海,眼下这片雪山虽然也冷得刺骨,但只要避开风口,温度勉强还能给人留一线生机。
而且这种百年老松的根部背风处,只要挖开表层几厘米的积雪,底下基本都有可引火的松针和细枝。贵女们身上的冬衣还算厚实,只要生了火,就能挨过今晚。
经验没有骗她。
拨开上面那层湿透的冰雪,果然被她们找到干燥的枯枝和松脂结块。
“把干松针揉碎,垫在底下,所有人背过身,围起来挡住风!”
容溪跪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兀鲁身上搜刮来的竹筒火折子。
拔开竹盖,里面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猩红暗火。
但这点火星就是二十几个人的命。
她把火折子凑近揉碎的干松针,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双手拢成一个罩子,护住那点红光,轻缓绵长地往里吹气。
寒风从女孩们的人墙缝隙里刮进来。
容溪咬死牙关,眼睛被烟气熏得流泪也半点不敢错开。
“呼——”
终于,暗火在易燃的松针里蔓延开来,舔舐到了旁边富含油脂的松脂块上。
“腾”地一下,一簇小小的、明亮的黄蓝色火焰,在冰天雪地里跳跃了起来。
“生火了……真的生火了!”女孩们冻得发紫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们赶紧围拢过来,将捡来的枯枝小心翼翼地架上去,火势渐渐大了起来。
温暖的橘色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一张张年轻美好,却又布满泥污与泪痕的脸庞。
“赶紧把最外面沾了雪的罩衫脱了,搭在树枝上烤。贴着火堆把里衣的汗捂干,不然火都暖不透身子。”
容溪一屁股跌坐在松软的枯叶上,一边揉着僵硬的手腕,一边笑着长长吁出一口气,“可算是活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一直强撑在心口的吊顶真气才终于散去。
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容玥,抱着膝盖,突然小声地抽泣起来。
这哭声是会传染的,紧接着,一个个女孩压抑着声音,哭得泣不成声。
她们哭死在火海里的姊妹,哭这亡国之痛,也哭这九死一生的自己。
容溪没有去劝。她知道,这顿眼泪是用来排毒的,憋着反而会疯。
她一一看过去,默默清点人数。加上她,一共24个女孩。一个也没少,万幸都只是擦破皮,没受严重的伤。
除了庄静娴,青禾、容玥,她都不认识,想来也是原主不认识。
这时,太医院使之女率先开了口:“殿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女孩们闻言,纷纷仰起脸,隔着火光,满眼崇拜地看向她。
经此一役,她们早已把全副信任连同身家性命,都交予了她。
容溪展颜微微一笑,“不若各位先介绍一下自己,就当是让我重新认识一下,总不至于咱们一块儿从鬼门关爬出来,我却连自家姐妹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太医之女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臣女南枫。家父是太医院使。”
容溪捕捉到华点,“那你懂医术?”
南枫有些腼腆,却答得很认真:“我从小跟着父亲辨认草药,粗通些医理和外伤包扎。”
容溪眼前一亮,“太好了,这在眼下可是能救命的本事。”
她看向下一位。
挨着南枫的圆脸女孩瑟缩了一下,小声开口:“臣女……户部给事中之女,林湘湘。我、我只会些算筹和看账,旁的不太懂。”
“算筹看账也是大本事。”容溪笑着宽慰,“等以后咱们安顿下来有了家底,总得有人管钱不是?”
林湘湘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再往后,有太常寺卿家的姑娘,也有国子监祭酒家的孙女。这些深闺贵女大多只读过诗书,或是精通些琴棋书画,生来变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一遭算是把她们从云端推到了泥里。
有几个女孩说到自己“百无一用”时,甚至羞愧地低下了头,藏住眼底惶恐。
容溪起初疑惑,略一琢磨,恍然大悟。
大概是刚才自己夸南枫那一句,惹得女孩子们多想了。她们此刻犹如惊弓之鸟,定是以为自己这个“帝姬”,只看重有价值的人,生怕一旦暴露了无用,就会像被朝廷和父兄丢弃那般,再次被当成累赘抛下。
她看向她们,“不会也没关系,只要人活着,什么都能慢慢学。”
容溪略一停顿,又道:“大徽亡了,从前那些规矩也跟着死了。在这里,我们不再试用来抵债的物件,也不是娇养的废人。以后咱们就是一条心,是生死相托的一家人。”
女孩子们都心生震荡。
她们没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的长宁帝姬转变如此巨大,这种被当成“人”来平等相待,被承诺绝不抛弃的震撼,甚至比刚才死里逃生还要叫人鼻酸。
精神松懈下来,肚子也饿了。
有人提议去找吃的。
容溪立刻制止:“这大雪封山,黑灯瞎火的,迷路了怎么办?今晚咱们什么都不干,就是熬。”
容溪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线。
“火不能灭。我们分成两拨,庄静娴、南枫,你们带十个人先睡。我和青禾带剩下的人守夜添柴。两个时辰后换班。等天一亮,咱们立刻用雪把火堆埋了,往深山里走。听明白了吗?”
“明白。”女孩们齐齐应声。
在这个漫长而难熬的风雪夜里,一半人围着篝火沉沉睡去,一半人强撑着眼皮在四周捡拾枯枝。
容溪靠在树干上,握着弯刀,望着天空繁茂的星子。
她想到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爹妈亲妹,剧组如果报了她失足坠崖的死讯,家里不知该哭成什么样子。
酸涩感涌上鼻腔,容溪转过身,将脸埋在阴影里,背着人群无声地哭了一阵。
算了,既然来都来了,还不得好好活着。
活过今日,便有明日。明日会怎样,先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