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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证据收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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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收集的过程比想象中更漫长。
傅云辛几乎每隔两天就会联系郝晴一次,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消息;偶尔也会约在律所见面,每一次,她都会很认真地核对材料,询问细节,然后记录下来。
那些细节,对郝晴来说,像是一块块被重新翻开的伤疤。
“你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你母亲,大概是什么时候?”
“你母亲有没有报过警?有没有留下出警记录?”
“你父亲有没有在公开场合承认过家暴行为?有没有人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却精准地划开那些她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
傅云辛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适,每次问完之后,都会说一句“辛苦了”或者“谢谢配合”,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歉意。
有一次,郝晴实在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对所有当事人都这么耐心?”
傅云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没有吧,可能……是你比较特殊。”
“特殊?”
“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扛这么多事。”
郝晴沉默了,她确实一个人扛了很多年,从初中开始,她就学会了不向任何人求助,老师问,她说没事;朋友问,她也说没事。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傅云辛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那层壳的缝隙里。
“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应该,你也是人,也需要人陪。”
郝晴没有接话。
那天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她走在街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傅云辛说的那句话——“你也是人,也需要人陪。”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二十四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自己是坚强的,是独立的,是不需要任何人的,可傅云辛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伪装都戳穿了。
她不是不需要人陪,是不敢需要,因为从小到大,每一次期待,最后都变成了失望。她期待父亲能改掉暴脾气,可他越老越变本加厉;她期待母亲能勇敢一点,可她永远在犹豫和退缩;她期待那个家能好起来,可它一直在往下沉,后来她就不期待了。
可傅云辛的出现,让她又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期待,期待这个人的关心;期待这个人的陪伴;期待这个人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每次手机震动的时候,她都会先看一眼是不是傅云辛的消息。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郝晴又去了酒吧。
那是一家叫“栖”的小酒馆,藏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酒调得不错,也不会多管闲事。郝晴是这里的常客,每次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坐坐。
那天她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坐在吧台的角落,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几次,都是朋友发的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又来了?”老板擦着杯子,随口问了一句。
“嗯。”
“最近压力大?”
“还行。”
老板没再问,给她加了一杯水。
郝晴喝完第一杯,又点了第二杯,酒劲上来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好像暂时飘走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想给朋友打电话让她来接自己。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却停在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那是傅云辛的号码,她没有存备注,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傅云辛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睡意。
郝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郝晴?是你吗?”
“嗯,是我。”
“你在哪儿?”
“在……栖酒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傅云辛说:“你等着,我来接你。”
郝晴想说不用,可话还没出口,电话已经挂了,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它慢慢暗下去,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是……安心。
半个小时后,傅云辛出现在酒馆门口,她穿着一件卫衣,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看到郝晴趴在吧台上的样子,她快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郝晴?”
郝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你怎么来了?”
傅云辛看着她,有些无奈:“你打电话给我的。”
“哦,对,我打给你的。”
“能走吗?”
郝晴试着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傅云辛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稳住。
“小心。”
郝晴靠在她身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
傅云辛扶着她往外走。
“没事,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郝晴报了地址,两个人出了酒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四月的花香,郝晴打了个哆嗦,傅云辛把她的卫衣帽子拉起来,盖在她头上。
“喝这么多,明天该头疼了。”
“习惯了。”
傅云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出租车来了,傅云辛扶她坐进去,报了地址,然后坐在她旁边,郝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爸妈要离婚了。”
傅云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其实我挺希望他们离的。”郝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从小就希望,每次我爸打我妈,我就想,要是他们离婚就好了。”
“可是他们不离,我妈说,为了我,不能离;我爸说,离婚丢人,不能离。”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
“其实我知道,我妈不是为我,她是害怕,她嫁给我爸之后就没上过班,没有收入,没有朋友,离了婚不知道该怎么活,所以她一直忍,忍了二十多年。”
车窗外掠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交替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知道被打是什么感觉吗?”
傅云辛没有回答。
“我爸打人不是用手,是用脚,用皮带,用一切他能拿到的东西,小时候我挡在我妈前面,他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能保护我妈就好了。”郝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我保护不了,我谁都保护不了。”
车停了,傅云辛付了钱,扶她下车,郝晴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忽然不想上去。
“我不想回家。”
傅云辛看着她,想了想:“那去我那儿?”
郝晴转过头,看着她,路灯下,傅云辛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
“好。”
傅云辛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法律相关的书,还有一些骑行和健身的杂志,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傅云辛说着,走进厨房。
郝晴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书架上的一个相框上,那是一张合照,傅云辛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山顶,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傅云辛端着水杯走出来。
“那是我妈,去年一起爬山的照片。”
“你妈看起来很年轻。”
傅云辛把水递给她。
“是挺年轻的,她心态好,不像我,天天操心。”
郝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你家……挺好的。”
傅云辛笑了笑:“还行吧,就是一个人住,有时候会觉得空。”
郝晴在沙发上坐下,傅云辛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你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吗?”
郝晴摇头。
“为什么?”
“说了也没用,没有人能帮我。”
傅云辛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如果你想说,我随时都在。”
郝晴抬起头,看着她,傅云辛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你不怕听这些吗?很多人都不喜欢听别人的糟心事。”
傅云辛想了想,说:“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回应,其实你不用回应,听着就行。”
郝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虽然很浅,却是真的。
“你这个人,还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了?”
“别人都觉得我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你倒好,主动往我这边凑。”
傅云辛也笑了:“可能我傻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郝晴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傅云辛。”
“嗯?”
“谢谢你来接我。”
傅云辛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四月的风。
“不用谢,以后你要是想喝酒,别一个人去,叫上我,我陪你。”
郝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傅云辛家的沙发上,傅云辛给她拿了干净的被子和枕头,还贴心地留了一盏小夜灯。
“晚安。”傅云辛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
灯关了,黑暗里,郝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沙发上有傅云辛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又温柔。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傅云辛的脸,想起她说“我陪你”的时候,那种认真的表情。
心跳又快了。
这一次,她没有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