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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种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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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雾如潮,吞没二人身影。
堕仙岭名不虚望,入目之处再无半分人间灵秀,尽是枯寂荒景。
地上堆着累累白骨,有人形,有兽形,皆被魔气浸染成紫黑色,触之即碎。
少年浑身僵硬,牙关在打颤。
沈苏苏安慰道:“别怕,死物而已。”
风中的气息,腥甜,腐朽,像是夏日暴晒后的死水池,带着股焦糊味。
上辈子的沈苏苏,出身贫苦,老家在深山坳里,她拼了命读书,是整个村子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人,选的是理学类专业。
她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毕业后进了专业对口的研究院,别人嫌脏嫌险、避之不及的高危项目,她总是抢着上,从基层技术员一步步熬到骨干,也练就了一双能嗅出危险的鼻子。
在现代,苏苏苏曾在实验室处理过核废料泄漏事故。这蚀骨销魂的污染,与魔气何其相似。
“原来如此……”
沈苏苏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方世界的修士谈魔色变,将其视为天道惩罚,可若换个角度,不过是另一种能量形式,另一种辐射波段。
他们不懂防护,不懂隔离,只会用灵力硬抗,不死才怪。
沈苏苏撕下两片素白衣袖,浸入随身携带的解毒丹液中,覆于口鼻。又寻来阔叶植物的汁液,涂抹裸露的肌肤。简易防化服,聊胜于无。
做完一切,朝少年走近。
少年本就惊魂未定,见她走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瞳里满是茫然。
沈苏苏蹲下身,将其中一片湿润的袖料覆在他口鼻处,指尖小心绕到他耳后系紧,简易的面罩便妥帖罩住了他大半张脸。
紧接着,她又沾着阔叶汁液,抹在他裸露的脖颈与手背上。
少年不敢动,瓮声瓮气的从面罩后挤出一句怯生生的疑惑:“姐姐……这是做什么?”
“这里的气体有害,戴着这个,能过滤,可以少吸进去一些。”沈苏苏解释后,带着他找到一处洞穴。
洞不深,约莫丈许,四壁有风蚀痕迹。沈苏苏以灵力催发一枚萤石,照见洞内景象。
石笋倒悬,地泉幽咽。
七日奔波,终得片刻喘息。
少年喘了一口气,感激的说:“姐姐,我叫谢临。多谢您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姐姐出手,我早就死在了他们手里。”
沈苏苏同样回礼:“我叫沈苏苏,你为何被追杀?”
谢临低下头,眼眶微红:“我娘生我时难产而死,我爹是散修,一辈子没筑基,在蛮荒古林采药为生。三个月前,他发现了一株百年灵芝,换了这枚筑基丹。消息走漏,被刚才那伙人盯上。我爹为护我脱身,自爆了丹田。”
说到此处,谢临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一片赤诚。
“姐姐,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从今往后,想跟着姐姐。我虽年纪小,没什么本事,但我能吃苦,能跑腿,绝不给姐姐添麻烦。只要姐姐肯收留我,谢临便以姐姐为主,赴汤蹈火,绝无半句怨言。”
这少年,倒比沈苏苏想得通透。
但在这方世界,单打独斗是死,她正缺懂耕种、会营造,能吃苦的人手。
“行,那你便跟着我,做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
谢临不理解这个词。
沈苏苏点点头:“共担风险,共分利益,共守规矩。我教你识字、算术、辨识魔气,你替我垦荒、营造、巡守领地。可愿?”
谢临眸中燃着一簇幽火,只要能活着,能搏一条出路,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愿。谢临,拜见东家。”他伏地叩首。
“不是东家,是社长。”沈苏苏纠正。
“社长?”
“日后你就懂了。先疗伤,明日我带你去看看,这死地真正的模样。”
沈苏苏倚着岩壁,阖眸养神。
还好,她的储物袋有些粮食,可以支撑他们一段时间。
科学不问出处,基建不论废土。
次日,魔气稍霁。
沈苏苏以布条蒙住口鼻,领着谢临出洞。晨雾浓稠如浆,视范围不过五丈,却足以看清周遭的枯木畸变,呈紫黑色,枝头挂着囊状物,随风摇曳,似果实,又似虫茧。
“别碰。魔气寄生种,触之即腐。”沈苏苏拦住谢临伸出的手。
她蹲下身,以断枝拨开腐殖层。土层呈深褐色,质地黏重,隐有金属光泽。
这是高矿物质含量,强酸性,需改良。
“谢临,你们散修如何辨灵田?”
“看灵气浓郁处,草木丰茂处。”
沈苏苏捻起一撮土,在鼻尖轻嗅,望向魔雾深处,“此处草木不丰茂,却非不毛之地。腐殖层厚达三尺,矿物质丰沛,若能中和酸性、过滤魔气……便是万顷良田。”
谢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雾霭中,山峦起伏,河流蜿蜒,那是传说中的死地,连修士都不敢入的禁区。
可她说,是良田。
“社长,真能种出东西?”
沈苏苏反问他:“你可知何为科学?”
“不知。”
“科学,便是不问天命,只问因果。魔气是毒,亦是能量;废土是死,亦是生机。我要在这死地,建一座无需掠夺、众生皆可活的城。你,可愿随我?”
“愿!”
少年嗓音清越,惊起枝头寄生的魔鸦。黑羽扑棱棱散入魔雾,如撒落的墨点。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们在溶洞深处发现了地热泉。泉水自岩缝涌出,温度适中,富含硫磺,天然杀菌,可浴可饮。
沈苏苏以石笋为管,引流至洞外,筑成简易浴池。
五日后,他们在河谷边缘采集到抗魔苔藓。灰绿色,质地坚韧,可编织成毡,过滤魔气。
七日后,谢临的伤好了大半,开始跟着沈苏苏测绘地形。以脚步为尺,以萤石为记,在兽皮上绘制出第一张堕仙岭地图。
沈苏苏在溶洞东侧选中一块洼地。
地势低陷,三面环山,可挡魔风;地热泉支流蜿蜒而过,水源充足。
“谢临,挖沟。纵向三尺,横向五尺,深一尺,坡度三分。”
“坡度?”少年握着自制的石锄,茫然抬头。
“水往低处流,魔气亦然。”
沈苏苏蹲下身,以炭笔在兽皮上勾勒,“沟底铺碎石,中层填河沙,上层覆腐殖土,这叫过滤系统。”
现代的污水处理池,物理沉降,化学中和,生物降解,原理相通,材料替换即可。
谢临不懂,但社长说的,照做便是。
沟渠挖成,沈苏苏取来抗魔苔藓,混入地热泉的硫磺水中,煮至黏稠。
制作成天然胶体,可吸附魔气中的重金属离子。她将这灰绿色的浆液涂抹沟壁,如给土地敷上一层药膜。
“苏苏姐,这真能行?”谢临望着洼紫黑色的土地,满心忐忑。
“两日便知。”
沈苏苏在洼地四角插入萤石,以灵力催发微光,做成个简易监测点,观察魔气浓度变化。又取来采集的腐殖土样本,以地热泉水浸泡,测试酸碱度。
结果是酸性过强,需中和。
洞外的枯木林,枝头悬挂的囊状物是魔气寄生种,刚好含有碱性分泌物。
“谢临,取那些果实来。”
“那东西碰不得。”谢临连连摆手。
沈苏苏撕下两块兽皮,浸入苔藓浆液中,然后递给他:“戴手套。隔离防护,基础操作。”
少年咬牙去了。半个时辰后,捧着三枚紫黑色的囊状物归来,兽皮手套已腐蚀出孔洞,指尖灼红一片。
沈苏苏取来石臼,将囊状物捣碎,以地热泉水萃取。紫黑色的汁液,刺鼻如氨。
“就是它了。”
她将汁液倒入沟渠,与酸性土壤中和。苔藓浆液与寄生种汁液交融,竟生出泡沫,滋滋作响。
“等。”
沈苏苏盘膝坐在洼地边缘,静候变化。
次日清晨,沟渠里翻涌的紫沫渐次消散,原本泛着妖异紫黑的土壤,缓缓褪作沉哑褐黄。
又过数日,洼地边缘竟冒出点点细碎新绿。抗魔苔藓的孢子,真在此地扎下了根。
魔气浓度,下降了半成。
谢临凑近去看,只见那褐黄的土壤中,一株绿色的苔藓正微微颤动,如婴儿初生的呼吸,倔强地活着。
“活了,苏苏姐,活了!”他难掩激动。
沈苏苏取来兽皮,以炭笔记录:“堕三日,第一号试验田,净化率半成,苔藓存活。”
这是她的第一份实验数据。
有了第一块净土,便可尝试种植。
沈苏苏选中凝露草,这是修仙界最基础的灵草,喜湿耐寒,生长周期短,对魔气有一定抗性。
把凝露草种子,填入净化后的土壤,没过几天种子萌芽,渐渐生出第一对真叶。
沈苏苏将幼苗移栽至洼地,以沟渠中的中和液灌溉,以地热泉的硫磺蒸汽驱虫。
谢临负责巡查。每日清晨,他沿着沟渠行走,观察土壤湿度,记录苔藓生长,拔除侵入的魔化杂草,那是沈苏苏教他的田间管理法。
“苏苏姐,凝露草开花了!”少年狂奔而来。
洼地边缘,数十株凝露草顶着莹白的花穗,在随风摇曳,如星子落入了死地。
“这一批,留作种株。下一季,便可收割。”
“收割之后,又作何用?”
“售卖。凝露草乃清心丹主材,是仙门弟子入门必备之物。我们不炼丹药,只售原料。”
“卖给谁?”
“黑市。”
沈苏苏要将死地的产出,变成撬动外界的杠杆。
因此,她设计了一套股份制。
土地股以开垦的试验田为股本,按面积分红;劳动股以工时为计量,多劳多得;技术股以发明创造为贡献,专利保护。
“谢临,你开垦三亩,育成首批凝露草,记土地股三股,劳动股五十工时。”
“苏苏姐,我、我也有股?”
“人人有股,这是社员证,凭此领取分”沈苏苏将一块木牌递给他,上以炭笔写着编号与份额。
少年攥着轻飘飘的木牌,只觉重若千钧。他不再是无依无靠的流民,不是仰人鼻息的仆从,更不是任人驱使的弟子。
他是股东,是合伙人,是亲手将死地化作生机的奠基人,是这片新生秩序里,堂堂正正的一员。
谢临第二次伏地叩首,“我愿随社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苏苏提笔,在洞壁刻下四个大字:
“修仙合作社。”
眼下人手实在捉襟见肘,三亩凝露草需人日夜照料,开垦新田、炼制法器、钻研术法皆要劳力,仅靠他俩,也难将这死地的基业真正铺开。
田要扩、草要育、技要研,可人手太少,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沈苏苏有了新的打算。
“谢临,走!我们去外面招些人。”